眼前少年身形如竹,眸光冷冽之至,一如九昆顶上不化冰雪,冻彻入骨。

    零渊敛眸,尘封中的记忆随之而来,他颇觉恍惚。

    她素来极是恭顺,纵使心中待他千般不满,亦少有这般抗拒且凌厉的姿态。

    这还是第二次,自她周身瞧出明显的戒备之意——朝着他!

    “历年皇祭皆逢月盈时,故而忌辰只能是十月、十一月或腊月十五那日。而你的袖口处沾孜粉、椒盐,想必是先前猎过野味,试问整座京都何处还有畜类?”

    南柒泽低眸理了理袖摆,不否认。

    “九年前的腊月十八,元氏获罪满门抄斩。钦天监为免去冲撞,自会延长时日,故忌辰仪式至少三日,而你,不该自宫中而来。”

    零渊不徐不疾道来,眸光仍是凝着她,温温询问,“如此,可足矣?”

    “足了。”隔了好半晌,南柒泽缓缓笑了,语气似嘲非嘲,“师傅着实心细如尘。”

    零渊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答道,“彼此而已。”

    南柒泽倏地敛下眉睫,待睁开时,眸中已然换上另一种情绪,“既然师傅无恙,那徒儿先行一步。”

    此行已是打草惊蛇了,再问下去,就只剩破绽。

    “慢着。”

    她迈步的动作霎时顿住。

    “为师有一事未解?”他绕到她面前,状似漫不经意道,“既然忌辰尚须三日,那你怎会现身此处?”

    “围猎中有人埋伏布阵,后来徒儿不慎误入阵法……”她简单解释了一番,“闯出的时候,人已在城门外。”

    他静静听着,在耳闻东瀛忍者之时,眉心微蹙,语气间骤然多了除却淡漠以外的情绪,“可有大碍?”

    “本来,是该命丧黄泉的,但有旁人担着。”她余光瞥向镜中的影,无声笑笑,“算起来,徒儿实在命大。”

    “可为师还是不明白。”他悠悠渡步,身形不着痕迹挡了明镜,“你既不回宫,也不回猎场,究竟因何……”

    “师傅说的是。”她蓦然截断他的话,语调十分从容,“时日不早了,想必父皇那头仍在寻人,徒儿告退!”

    他垂眸盯着她良久,末了才叹息一声。

    “去罢。”

    ……

    南柒泽自暗宫出来时,楼外仍是由数人守着,众位火使的眉宇间皆凝了一层寒霜。

    当先的红衣女子甫一看到她,笑盈盈见礼,“小主子可安好?”

    南柒泽面无表情地牵过马,连一句话也没搁下。

    火舞暗暗观察她的神情,发觉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不由退离半步,抿了抿唇没敢多言,任她离去。

    片刻后,黑袍男子健步而出,“主上有令,人都撤了。”

    “喏。”

    众人连忙退下。

    “重晗。”火舞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了嗓音,“主上究竟与小主说了什么?”

    小主子不似是受过重伤的,为何离去前竟有些……失魂落魄。

    “我怎知!”重晗乜了她一眼,一边扯回自己的袖摆,又道,“不过,你要真想知道,也没机会了。”

    “啊?”

    “主上又不见了。”

    *

    腊月的夜风沉冷而萧瑟,刮得路人的脑仁子生疼。

    南柒泽伏在马上,后背渗出的冷汗已被风干、结霜,黏在皮肤上,身子稍稍一扭动,便为煎熬。

    她咬了咬牙,揪紧了马背的鬃毛,心中闪过千重万重的思绪。

    深夜擅闯天机阁自然不是心血来潮,此举,不过为一场试探。

    忌辰那日恰为是腊月十五,若不是凿冰取水,她亦是难以能留意到那时的月。

    拂宁中毒那日,月是圆的。

    零渊的功法逢月盈则亏,逢月亏则盈。

    况且,依着拂宁深不可测的内力,理应区区东瀛瘴毒尚且不能将他奈何。

    而那日她探过他的内息,确实极虚极微。

    她试探之人,一直是零渊!

    圆月、中毒、功力大减……

    这两人……这两人……

    南柒泽闭上眼,摇了摇脑袋。

    世上可会有如此刚巧之事?

    方才所见的零渊靴边无泥,发丝未乱——很明显人不是从外头赶来的。

    但拂宁不同。她离开丞相府之际,他尚自运功逼毒,纵是毒素全数逼出,也该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儿了。

    即便是事后料见她生疑试探又如何?

    自府上到天机阁,行路遥遥,他及不上的。

    不会同一人!

    不会是一个人!

    可……

    南柒泽只觉脑仁疼得更厉害了,意识沉沉浮浮,似要逾入深渊。

    她深深闭上眸,吁出一口气。

    或者,还得再往丞相府赶一趟,而这个时辰,他大抵睡下了……

    马蹄踏在平坦的官道上,少年伏在马背上,以残存的一点气力揪紧了缰绳。

    毛绒团子从马耳后侧爬出来,两眼扑闪,长尾巴扫过她的脸颊。

    少年咕哝了一句,“别动,痒!”

    毛绒团子将身子缩回她的袖中,大眼睛幽幽望着她。

    喉口的腥甜溢出数回又被咽下数回,她强自撑起身想辨一辨前方的路。

    记忆中,向前直行丈许,再拐入左边岔道,即是往丞相府的路。

    去?

    不去?

    依稀前方闪过马车的影儿,南柒泽欲瞧得仔细些,奈何眼帘发沉,重逾千钧。

    在完全失去知觉以前,隐约听得有人低低唤道——

    “殿下。”

    奈何她睁不开眼,只觉脑子轰然一响,随后身子一沉,从马背栽了下去……

    ------题外话------

    嗯,一山还比一山高。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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