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于太子殿下无故施压,底下宦臣办事儿不得不利索。

    当日暮色尚未沉下,丞相府外停了两匹马。

    黄皮道明来意,进屋后见了正主,递过信函。左右思虑了后果,腆着面皮美言几句,“猎场一别后,殿下颇是挂念,不知拂相近日身子可安好?”

    座上白衣人淡淡一笑,“极好。”

    “……真乃幸事。”

    但观权臣似是心情极好的模样,黄皮的笑容不由更僵硬了几分,“既是礼到了,杂家先行一步。”

    拂宁颔首,难得多客套一句,“慢走。”

    黄皮应了一声,诚惶诚恐退下了,身形转过回廊拐角之时,偷偷抹了一把汗。

    以拂相的反应看来,喜悦会偏得浓厚,这么说来,倒不像是先前与殿下闹过矛盾。若非近来殿下闲来无事,又想捅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管他如何,在拂相将殿下亲笔的信纸拆封前,他必须得离开相府!

    手中几张礼单,以及一封信函。

    拂宁唇边隐有笑意,却在眸光不经意间瞥过礼单上的内容时,微微一滞,而后眉头渐渐蹙起,他立即拆了信函。

    上头仅有寥寥几行,笔走龙蛇,可见提笔人如何心绪雀跃——

    多日未见,不知安好?

    本宫心知你气虚体弱,特意以补物相赠……但须谨遵医嘱服用,切莫要多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轻则阴阳失衡,重则伤肝劳肺,过犹不及。

    诸上以报想救之恩,不必言谢。

    拂宁:“……。”

    辅臣大人神色不改,只是皓白的手腕似乎剧烈地抖了一下、两下。

    风门端着药膳立在一旁,隐隐察觉自家主子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以余光觑过几眼,又发觉没什么奇怪之处。

    到底话又说回来,毕竟此为殿下头一朝送礼,形式还是大张旗鼓的,实乃难得。纵然主上的反应反常了些,想必是太过激动所致。

    于是,他笑吟吟开口,“不知主上要以什么回礼相赠?”

    话音刚落,只听清脆“啪”一声,信笺阖上。

    白衣人抬眼,眸光清凌迫人,隐约浮了寒霜。

    风门的心肝顿时颤了颤,忽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纵是主上的反应再如何反常,也不该是面生愠色。

    莫非,出了差池?殿下到底在信上写了什么?

    良久以后——

    “松寒院积了不少雪。”拂宁缓缓问,嗓音冷冽。

    风门虽不解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还是答道,“属下这就将它清理干净。”

    通往书阁必经松寒院,地上要是堆得厚了,也碍于行走。

    “不必了。”拂宁思忖一瞬,吩咐道,“装上两担的雪,往东宫抬去。”

    风门闻言一呆,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古有雪中送炭的佳话不错,但这个送雪又是何寓意?

    “少年郎血气方刚,可阳气过盛亦是伤身,本座赠雪,恰能消火。”拂宁眸光微沉,淡淡道,“送去,她自会明白的。”

    这语气未有丝毫异样,风门却无端听出了忒般不悦的情绪。

    他头皮一紧,劝道,“主上,殿下身子抱恙多日,太傅那头,亦赠了厚礼。”

    主上之所以反常,根源在于殿下亲笔的信笺无疑了。殿下也真是的,主上伤重未愈,这个节骨眼上还生什么事儿啊!

    拂宁支着下巴,似笑非笑,“顾裴卿?”

    风门见此趁热打铁,“殿下极厌苦药之味,太傅早在几日传书给远在汴河的巩大少,昨日返京时带了胭脂果,皆往东宫送去了。”

    言外之意即为挑选回礼切要用心,万不可草率!

    却不料……

    拂宁轻嗤一声,冷笑,“本座养出的徒儿,岂会瞧上此等阿谀取容之人?”

    风门:“……。”

    罢了,反正真要论起这等“阿谀取容”之事,依您的性子,如何也办不成。

    不过这话,给足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道出口。

    拂宁敛目沉吟,将手中信函捏做一团,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松了力道,将褶皱的地方抚平。

    抬眸,见风门还站着未动,顿时眉峰一压,“还不快去。”

    “……喏。”

    ……

    当夜太子殿下方用过晚膳,外头的两担雪便到了。

    黄皮继续腆面皮圆场,“瑞雪兆丰年,殿下,拂相所赠的此物寓意非凡……”

    太子殿下倒是不甚在意这背后寓意如何,神色有些满意,大大方方收了。

    “年关近了,宫外流浪犬颇多,本宫正寻思后墙的狗洞该用何物堵上,而今终是有了主意。”

    黄皮:“……。”

    确…确实好主意。

    前头草料、木柴、石泥都让畜生刨光个遍,这回总不能刨雪罢,爪子都冻没了!

    辅臣大人得知这一事时,正在悠悠品茶。

    风门禀完退下,前脚方踏出门槛半步,似乎听见了屋内瓷杯落地的细响。

    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

    是日,天色初晴。

    南柒泽服了药,百般无聊顺着朱狁的毛发,内侍方进门通禀太子傅求见。

    窗外探来了个脑袋,毡帽之下的容颜如花似玉,比寻常女子还美上三分,正是珩誉。

    “小娃娃,近来他走得愈发殷勤了。”

    南柒泽晃着躺椅,乜了他一眼,“所以?”

    “京外反季的红果儿都送来了,真真无微不至。”珩誉撇了撇嘴,当年他追求第十三位红颜时,都未曾这般良苦用心。

    “哪能如你一般?”南柒泽成心堵他,“本宫让人追杀的时候,还不知你身在何处!”

    “他待你非同一般,指不定居心叵测。本座好心提点你提防一二,竟是成了驴肝肺。”珩誉冷嗤了一声,又道,“再说了,本座可不信你小子不知道!”

    南柒泽不置可否,慢吞吞问,“话又说回来,前辈在京都举目无亲的,平常缺少关怀,莫非是嫉妒本宫?”

    珩誉一噎,成功闭了口。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顾裴卿推门进屋。

    南柒泽望了他一眼,“你可是带疾风来了?”

    疾风是名驹,当年圣上所赐。

    顾裴卿淡淡一笑,问道,“殿下想出宫赛马?”

    南柒泽颔首,眸光有些飘远,“听闻西郊的梅花开了。”

    当年母后种的梅花,唯有西郊一处的,才能凌寒独自。

    顾裴卿顾忌她身子没好全,又见她目露思念之色,到底没忍心推拒。

    “西郊十里外傍水依山,那里有一处凉亭,乏了还可歇脚煮茶……殿下意下如何?”

    南柒泽痛快应了,连忙唤来黄皮备马。

    *

    约莫隔了半个时辰,几人终是到了西郊。

    南柒泽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琥珀眸懒洋洋眯起。

    好景犹在,可惜,闲杂人等太多。

    “七弟静养了数日,身子好些了么?”“闲杂人等”蹙眉望着她,语气难掩忧虑。

    “好多了,五皇姐不必担忧。”南柒泽低头顺了顺马背上的鬃毛,漫不经心答。

    “七弟莫恼。”南纤檀略是歉意地笑了笑,“都怪覃阳这几日忙碌,逢了今日才得了闲暇。”

    南柒泽敛下眸,无声扯了扯唇角,嘁,话说得真动听。

    余光往身侧瞥去,正见半幅接连水天颜色的衣袂。

    想来这“腾得闲暇探望”为假,意在邂逅某人倒是真的。顾裴卿啊顾裴卿,本宫养病之余,还要为你挡蜂蝶浪涌的桃花,委实不容易。

    她有意敷衍,随意搪塞问,“不知皇姐近来在忙活何事?”

    南纤檀拧眉沉吟,终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南柒泽挑眉,“本宫听父皇说过,覃阳皇姐多日闭门不出,于佛堂眷抄经书,可是忙着这事?”

    “是啊。”南纤檀低下头,轻声道,“顾五小姐一事……覃阳心头终是有结,宴上若是多留意些,亦不会……到底是覃阳疏忽了。”

    “覃阳皇姐莫要自责。”南柒泽半真半假安慰道,“小人难防。”

    “这倒不错。”南纤檀笑了笑,“前些日子与贞锦一同到普庆寺祈福,求得了一道平安符,太傅若是不嫌弃,不妨为令妹送去。”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枚方形香囊,南柒泽飞快瞟过一眼,边缘针脚细密,看得出极为用心。

    常人都是借花献佛,此举正是浇灌一朵将要枯萎颓败的花,以在佛前博得好感。

    相对于南纤檀小心翼翼的讨好,顾裴卿却表现得极为淡,“公主有心了,只是舍妹近来心绪不佳,须要旁人开导,倒不如由您亲自上门一趟。”

    南纤檀顿时大喜过望,“覃阳改日便登门拜访。”

    顾裴卿展颜,眸光温雅之极,“既是覃阳公主亲自求来的平安符,万万没有借人之手相赠的理,舍妹得知公主良苦用心,定会心中甚慰。”

    南纤檀柔柔一笑,“覃阳晓得了。”

    南柒泽眨巴眨巴眼,头回觉得自己低估了人家的本事。

    太子傅弱冠之初,圣上就赐了府邸,只是因裴夫人常年卧榻,顾裴卿惯来仍是居在太师府上。

    若是摆在往日登门顾府,兴许还能凑巧碰得上面,然而近来不同。

    月前逢了顾太师回府,原先是没什么,却让她多管闲事地掺和了一脚,这样一来,顾裴卿与本家的这层关系自然就捅破了。倒是不知这一对父子私下如何商谈的,总之后来裴夫人搬离了顾府,与自个亲儿子住一块儿。

    理应当日就该传出太子殿下在朝臣府上作威作福的闲话,然而顾氏似乎有意封锁,非但传不到宫内,更传不到南纤檀耳中。

    南柒泽不由生了几分同情,似乎能预见某日尊贵的皇族公主兴致颇高地上门拜访,却成了人去楼空的光景。

    西郊三里外梅花盛景,为天与地与山同样素裹的墨染画中平添几分瑰色。

    三人皆是慢悠悠晃着,马蹄踏在松软的雪中,亦是静籁无声。

    南纤檀见两人默不作声,忽而笑道,“此情此景,倒是令覃阳忆起了一首诗。”

    南柒泽理了理青丝,很给面子顺着意思,“说来听听。”

    南纤檀沉吟片刻,朱唇轻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南柒泽听言挑眉,下意识睨向顾裴卿。

    顾裴卿亦朝她望来,眸光闪过诧色。

    这首七绝并非陌生。

    当年瑄凰娘娘为太子选一名伴读,令尚书房学子当场作诗,体裁为咏物,物为梅,却要求诗中不得出现“梅”字。

    南柒泽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只是神色较前头多了几分古怪。

    当面念叨心上人的诗……

    女儿家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了。

    不知是该形容南纤檀太过胆大呢,还是太过胆大。

    “本宫恰恰不以为此合景。”南柒泽摇了摇头,“太傅所作的诗赋固然妙,却是抒风发意气,但母后种下的梅,却不是此等寓意。”

    “哦?”南纤檀含笑,“覃阳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不敢当,更何况真正该听在心底的不是覃阳皇姐。”南柒泽笑了笑,“寓意该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稍顿,她转头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又或者是,此花开尽更无花。”

    南纤檀低下头,暗自品着三两句话双关的意思,脸色渐而有些苍白,“七弟你……莫要说笑了。”

    她知,这话一语双关。

    岂不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母妃出身容氏,母族根基深茂,宫闱中素来是不惧任何人,却是未曾惹上皇后,生前不敢,死后更是避讳。

    实际父皇待母妃并不差,幼时却听母妃时常喃喃嗔怨,一个死了的女人,任谁也争不上。后来她才知晓,父皇并非不忌惮日益坐大的容氏,而是因舅父多年不曾得子,而母妃无子。

    又岂不是此花开尽更无花?

    父皇自皇后仙逝后再未曾选秀,后位更是空置数载,其中缘故,昭然若揭。

    “呵,本宫不过说说玩笑话,覃阳皇姐莫要搁到心头去。”南柒泽忽然缓了语调,仿佛方才的咄咄逼人不过是假象。

    南纤檀勉力一笑,“七弟总爱说笑。”

    南柒泽挑眉,不置可否。

    南纤檀自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胜在能知进退,更晓得知难而退。

    不是她做惯了棒打鸳鸯的活儿,前头借以探望她的名义接近心上人,她忍了,后头还想借母后种的花来讨好心上人,简直忍无可忍!

    三个人三匹马悠悠晃着,却无人再有开口的兴致。

    顾裴卿瞧见她面露乏色,无奈笑道,“又犯困了?”

    “近来汤药用得多了,难免会嗜睡。”南柒泽揉了揉眉心,“你说的长亭在何处,本宫想歇脚了。”

    “近了。”顾裴卿递去水袋,温声道,“殿下且忍耐忍耐。”

    ……

    山黛远,月波长。

    长亭的尽头是一座八角亭,遥目眺去,亭中有人正对弈。

    香茗袅袅升来,飘在冰霜中化尽,裹出几分诗意。

    不消片刻,石案上的胜负既出。

    紫衣男人笑道,“年轻人行事莫要这般猖狂,伤敌一万,自损八千,讨不上什么好处。”

    白衣人眸光含笑,却不苟同,“所得能偿所失的,倒也称不上亏。”

    紫衣男人轻执起杯盏,摇头不言。

    白衣人低下头收拾残棋,余光瞥见他略发颤的手腕,不由停下动作,“恕晚辈冒昧,前辈的腕处似有旧伤,况且……有些年头了。”

    “不错,旧疾罢了。”紫衣男人似不欲多谈,手臂一垂,广袖落下,正好覆住伤处,他呷过一口茶后,又搁下杯盏。

    “听闻咸安末年皇储争夺愈烈,当年的農胥太子将库塔三城托付于睿郡王,睿郡王临危受命,以八千精兵一力挡下雍王的三万兵力,亦是载入史册的一场以寡敌众的神迹。

    白衣人将最后一粒黑子搁入棋钵里,漫不经心问,“西翌药王年少时且能自负如此,更可承受刮骨疗毒之苦痛,只是何必以旧疾折磨自己二十多年,至今仍不肯罢休?”

    三句两头被道明了身份,紫衣男人眯了眯凤眸,目光凌厉之至,“你故意在此处候着本王?”

    “非也。”白衣人摇了摇头,精致的薄唇挑起一抹浅笑,“晚辈所等的,另有其人。”

    紫衣男人直直盯着他,尚未问出一句话,却听亭外有人唤他“王叔”。

    他微怔,霍然扭过头。

    恰在此时,坐在他对侧的白衣人忽然侧首,唇边的薄笑渐深,瞬时仿若冰雪初融,寒意散尽,分明容颜平淡如昔,却足令滔滔山河失色。

    他仰头凝着白马上的绯衣少年,温声道,“过来。”

    ------题外话------

    某人:既然受伤了,又可以继续闭关了。

    *

    存稿君告急,码字君要努力囤货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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