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依青嶂,青嶂笼雪色,鸦青天幕,梵烟袅袅。

    察觉了身后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素袍女子没有回头,启唇唤道,“靳嬷嬷。”

    进屋的老妇转身阖了屋门,恭声应道,“老奴在。”

    “近来,煜儿在做些什么?”

    “仍是如此。”靳嬷嬷叹了一口气,“四殿下沉迷药理,闲暇之余作画。”

    素袍女子早已习以为常,又问,“煜儿又画了听风崖?”

    “是。”靳嬷嬷沉吟了一瞬,忽然道,“不同往日的是,四殿下不仅绘了景,还画了人。”

    素袍女子眉睫微动,叩着木鱼的动作未停,“哦?那么画了何人?”

    “老奴也不知。”靳嬷嬷摇了摇头,“四殿下仅是勾了轮廓,以身形瞧来似是女子,却只见背影,不见容貌。”

    素袍女子敛下眸,不知思绪飘落至了何处。

    “娘娘。”靳嬷嬷见她久久未语,不由蹙眉唤了一声。

    素袍女子似是未闻,敲击木鱼的闷响一下复一下。

    靳嬷嬷欲言又止,压低了嗓音,“娘娘,药王回京了。”

    素袍女子听言,执着木鱼棰的动作微滞,浓睫一颤。

    靳嬷嬷兀自低语,“药王归京必有大事,这回又不知是因何而来。”

    木鱼声骤停,素袍女子缓缓侧过身子。

    支窗半掩,窗外风雪渐歇。

    “山道积下的残雪,如今可是清得妥当了?”

    “妥了。”靳嬷嬷提议道,“时辰不早了,难得逢了山上雪停了,娘娘不妨早些回宫。”

    素袍女子颔首,搭着老妇的手肘,缓缓起身。

    良久后,听得她悠悠长叹,一语双关,“是该回了。”

    *

    西郊三里,梅花怒绽,裹了霜白雪色。

    南柒泽望了望两人,眸光变幻莫测。

    “你怎么来了?”

    西翌药王现身京都已经足够令她感到惊讶的了,怎么拂宁也在此处?

    拂宁扬唇一笑,“等你。”

    “伤呢,养好了?”

    “尚未。”

    “还没好逞什么能?近日雪天路不好走,躺马车里也不嫌硌骨头!”

    “还好。”

    西翌药王听两人闲聊得愈发起劲,自家亲侄的注意力明显偏颇许多,甚至还有将他这个长辈忽视的倾向,两道剑眉渐而鼓起,“泽儿,他是何人?”

    眸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最终定在拂宁身上,眼神不掩凌厉。

    他可未曾忘记,方才这人说过,在此处等的另有其人,况且细听两人说话语气难掩熟络。

    这年轻人与泽儿究竟是何种关系?

    南柒泽听了愈觉古怪,翻身下马,问道,“王叔与他弈了半天的棋,难道不曾过问人家的身份?”

    “何须如此?”西翌药王丝毫不为之奇怪,“博弈讲究缘分,即便是萍水相逢又有何妨?”

    “多年未见,您还是如此随性。”南柒泽走近两人,将西翌药王的脸色端详了好一阵子,疑惑问,“怎么您见了我不像是欣喜的,莫不是前头被拂宁坑过?”

    西翌药王冷哼了一声,算作默认。

    “难怪么。”南柒泽顿时笑了,“本宫勉强能算作他的熟人,前些日子还被讹走了三部绝世孤本,他素来不讲情面如此……您倒要看开点。”

    言罢,转头望向拂宁,“本宫的王叔多年不理政务,他老人家早已厌倦了什么尔虞我诈,你好歹消停些。”

    “恕晚辈逾礼了。”拂宁躬身一礼,从善如流,“见过药王。”

    “既然是泽儿的故交,本王便不多计较。”西翌药王摆了摆手。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相诉悲欢离合,却听一道温柔细腻的嗓音轻轻传来——

    “覃阳见过药王叔。”

    南柒泽不由侧过头望去。

    亭外顾裴卿与南纤檀亦是下了马。

    西翌药王亦是扭过头,目光往阶下少女身上落了落。

    少女面容姣美,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

    他双眉蹙起,颇是费神思忖了良久,才问,“你是何人?”

    南柒泽:“……。”

    她低下头,忍不住咳了咳。

    这位经历旧朝更迭换主、而今仅存的王叔,大抵因身居封地多年,故而愈发不谙世事。而且,问候人的手段越是直接也越是不留情面了。

    南纤檀难得怔愣,半晌没反应过来,“我……”

    “她是本宫的五皇姐,由容贤妃娘娘所出。”南柒泽及时出面打圆场。

    西翌药王听言,仅是略作颔首,明显的漠不关心。

    南柒泽又是咳了一声,望向神色颇是拘泥的南纤檀,“覃阳皇姐莫要介怀,王叔自然不是对你没印象,只因你与六皇姐是双生姐妹,模样实在忒像。他老人家这是顾虑认错了人,所以没有贸然开口。”

    “原来如此。”南纤檀笑了笑,似是未有放在心上,“王叔事务繁忙,况且多年未见,辨不出覃阳与六妹,倒是常情。”

    这话原是为上头长辈递过台阶,然而西翌药王从来疏于人情,更是懒得敷衍,于是注意力并没有过作停驻,很快移到另一人身上。

    “晚辈见过药王。”顾裴卿躬身一礼。

    西翌药王见他相貌不俗,仪表端方,况且又是与自家侄儿打马一同赏梅而来,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南柒泽心知他不认得,又道,“这位是太子太傅。”

    西翌药王若有所思地点头,“本王想起多年前曾收过你母后送来西翌的信,上头提过为你寻了伴读。”

    “母后还送了信么?”南柒泽扬眉,“那就是他了。”

    西翌药王眯起眸,望着顾裴卿的眼神愈发满意,“你母后挑人的眼力向来不差。”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却你父皇!”

    南柒泽抽了抽嘴角,眼下不过才见过一面,您究竟晓不晓得什么叫做不差?

    还有……

    “您这话不中听,切莫要当着父皇的面儿说。”

    西翌药王却不以为意,嗤笑,“当面说了又何妨,你父皇生得几斤几两,他自个儿心中有底!”

    在场众人纷纷沉吟,心中暗忖。

    这世间,胆敢这般数落当今圣上不是的,仅此一位了。

    拂宁悠悠抬起眸,淡声道,“药王来京无声无息,但圣上的旨意也该近了。”

    西翌药王不解,正要询问他“何意”,却在下一瞬,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亭外内侍臣的嗓音尖细且冗长,“药王爷,皇上请您入宫一趟。”

    南柒泽循声望去。

    原来宫中内侍早已闻风而至,前头是今上御前李公公,后头是四人和抬的一顶花轿,通身艳红,两侧镶着大红花……

    这这这……

    比大姑娘头回上的还花哨!

    西翌药王在瞧见花轿之后脸色蓦然变青,直接一口回绝,“本王不去!”

    李公公似早就料见会被拒一般,倒也没用心劝,只福了福身,“那奴才这就回宫复命。”

    拂尘一扬,后头抬轿的四人当即转了方向。

    他摆着墩圆的身子,边走边摇头叹息,“多年前皇后娘娘在九昆山下埋下几坛酒酿,前些日子圣上亲自取出了,却是藏在宫中冰窖里不曾动过,如今既然药王爷不应约,只能圣上一人独享了。”

    西翌药王脸色微变,立刻唤住他,“李德仁!”

    “奴才在。”李公公转过身,眼睛眯得仅剩一道缝,“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明知故问。”西翌药王怒斥一声,直接吩咐,“还不快带路。”语罢袖摆一甩,人已经步到阶下,虎步生风。

    李公公立即躬身,“是。”

    通身红色的轿子沉地,有人撩起前头绣着鸳鸯戏水的门帘,西翌药王仅犹豫片刻,然后很是利落地低下腰,探身进去。

    随后,内侍冗长尖细的嗓音落下,“恭迎药王回宫。”

    四方和抬而起,风雪扑面而来,吹掀了轿前两朵描金大红花,寒霜中似还染了胭脂香。

    余下的众人:“……。”

    最终还是太子殿下当先回神,还不忘挽回长辈早已落地并且被人践踏的颜面,“王叔他……历来如此善变。”

    而且善变得越发不着调了。

    太傅素来待她言听计从,附议道,“听闻西翌药王素来飘忽难定,喜怒不测。”

    辅臣浅浅一笑,直接道破,“这是能屈能伸。”

    南纤檀望着几人,眸光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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