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那日至今,足足隔了八天。按理来说,尸身应是腐败不堪,不过京兆府知悉事大,不敢丝毫怠慢,特意往牢狱的地室搬来寒冰冻着。

    纵是如此,闸门方启,混着铁锈的腐尸臭味便迎面扑来。

    南柒泽步伐微顿,稍稍颦眉。

    “可需回避?”拂宁侧头问道。

    南柒泽摇头,继续往前走,“不必。”

    宋笃走在最前头,先是循过一圈,后来选了一具他瞧着颇觉顺眼的尸身开验。

    “尸身虎口环处有茧,食指侧沿有厚茧,五指齐全……”

    他嘴上说着话,却没停下动作,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往裹在尸身身上的衣物划去。

    这十多具尸身保存尚好,除去被移了地方、嘴巴被撬开寻过毒物,其余都没动过。

    宋笃早已收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神色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肃穆得近乎毫无表情。

    不多时,衣袖被尽数挑破,尸身惨青惨白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仔细看去,右臂上似乎还绑着物事儿。

    地室的光线昏暗,况且南柒泽离得不近,运足目力方能瞧清楚,那是一截袖剑。

    她倒是未有感到惊奇,袖剑此物小巧,适于近攻,出其不备。

    宋笃捏着刀柄比划的动作就没顿过,先是将袖剑卸下来,卸下后发现下面竟还有旁物,缠着肘臂一圈儿,像是护腕类的东西。

    刀尖正要继续往下,然而却是碰上了硬处,那圈“护腕”也不知是以什么质地所制成的,竟是十分具有韧性。

    宋笃心中诧意,他所用力道的不重不轻,割断绵软物事儿理应绰绰有余,所以这该是什么玩意儿?

    南柒泽眸光一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怎么了?”

    “这东西有问题。”

    宋笃随口说完一句,拧着眉,攥着刀柄的力道加重,以刀尖挑着外头包裹的布料,黑色的粉末霎时簌簌流出。

    南柒泽下意识屏了息。

    地室潮湿而阴冷,黑乎乎的齑粉刺鼻,更混着腐尸味,愈发诡谲难言。

    宋笃眯了眯眸,嘴角却斜出弧度,“硝石、硫粉……”

    硝石、硫粉?

    难道是……火药?

    太子殿下与辅臣大人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

    这么说来,刺客身上还绑了火药?

    手笔可不小!

    宋笃未做停留,往另一具尸身走去,同样在身上寻到了黑色粉末。

    府尹见此心中生了主意,直接伸手招来一人,“上一趟工部,去火药局请个能主事儿的过来。”

    “喏。”

    片刻后,宋笃终于直起身,以帕子拭去匕首上沾的灰,擦干净后入鞘,再慢条斯理将它系在腰间,丝毫不在意方才刚用刀尖挑过尸身。

    “没什么有用的玩意儿了,人都可以撤了。”

    *

    几人心思不一地回到前堂。

    宋提刑方入座,习惯性摸向右手边的木案,却没能碰到料想中温热瓷盏儿,不由瞪着府尹一通骂,“愣着作甚,还不快把本少的茶端上来!”

    身边既不是共事多年的同僚,果然如何使唤起来都不顺手!

    府尹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茶。

    宋三少入京之初,早有荆南刑司当差人送来一沓足有寸厚的信函,上头净是提点如何与这位主儿和睦共处,其中交代过这主儿素来有在验完尸后品茶习惯——确然不假,但也是够惊世骇俗的。

    “美人儿。”府尹甫一离去,宋笃脸色微霁,“无须从江湖上杀手门派入手,不是他们干的。”

    “哦?”南柒泽反问,“你如何确信这几人不是杀手?”

    宋笃答道,“本少听闻江湖有江湖上的规矩,使弄袖剑之人皆是经由残酷训练,须截去第四根手指。”

    袖剑以小拇指触动机关,可小拇指一旦曲起,无名指亦会不受控制弯下,却是挡了剑道,故而不得不断指。

    南柒泽听得一知半解,又问,“然后呢?”

    眨眼工夫热茶呈上来了,宋笃低头呷了一口,“我瞧这几人五指齐全,很明显,并非是正经受过训练的杀手。”

    南柒泽沉吟了一瞬,问道,“那么凭借手掌的茧子,可否瞧出平日惯用的是什么武器?”

    “刀、枪、剑、戟皆有可能。”宋笃摇头,“寻不出什么有用的。”

    南柒泽默然,看来眼下比较靠谱的线索,就剩下那些“火药”了。

    宋笃正慢条斯理喝着茶,忽然抬眸乜了拂宁一眼,不冷不热地提醒,“拂相,这天儿冷,茶水凉得快了,到时候味道可就不佳。”

    南柒泽瞥了他一眼,心知这是有意使绊子——任谁见了泛着腐臭的尸首还能心平气和地品茶?

    这位宋氏三少不止是个奇葩,也是挺作的。

    拂宁毫无愠意地笑了笑,“在下听闻宋三少头回验尸以后,回府呕了整整三日,颗粒不进。”

    宋笃听言脸色一青。

    当年初入刑司当差的第三日,荆南的渭河便发生了一起命案,因死者是溺水而亡的,故而死相奇差。他自小锦衣玉食惯了,见了这自是不适应,非但呕了数日,还连做了几夜噩梦。

    可宋笃从来不觉这难以启齿,毕竟当时年幼,无可厚非,但如今让仇人当面揭短,心底就介怀上了。

    他恻恻一笑,“看来拂相似乎很期待本少亲自持刀开膛破肚,改日就让你见识一下!”

    南柒泽见他们只谈了三两句后就开始杠上,面上没显出什么不快,只淡淡道,“既然两位对死人的兴致都是颇高,那等有朝一日宋提刑开膛破肚了,拂相见识了,到时候本宫再评点一下哪位的脸色更难看,哪位的脸色会更好看。”

    拂宁敛下眸,“殿下说笑了,微臣可没有这等兴致,宋提刑一人独自回味便足够了。”

    宋笃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继续闷声回味热茶去了。

    盏茶工夫后,府尹吩咐下属上工部寻的人到了。

    “下官闫帧,见过太子殿下、拂相。”

    宋笃招手,立即有人端来方才从地室取出的混合硝石硫黄的齑粉。

    闫帧以指尖拈起稍许,凑近鼻尖一嗅。

    片刻后,他拱手道,“回宋大人,里头成分有硝石、硫磺、马兜铃,色泽瞧来倒像有几个年头了,但确为黑火药无疑。”

    “你莫要认错了。”宋笃淡淡道,“本官记得,过年的用的爆竹,也恰是这个味儿。”

    “下官在火药局担任多年,不能有假。”闫帧一脸郑重。

    宋笃颔首,“辛苦闫大人了。”

    他一边朝府尹使了个眼色,府尹立即意会,上前附耳道,“有劳闫大人走一趟了,但兹事体大,不得再多谈……您这边请。”

    闫帧对三人拱手,也不多问,“下官告退。”

    待人一走,南柒泽望着宋笃道,“又理出什么头绪了?”

    “眼下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既私养暗卫的,又家中库房贮有火药的人便可。”宋笃面色却很凝重,“前者倒还好说些,但旁人府上是否藏了火药可不好查。”

    南柒泽大感不解,“既然此物不是江湖私制的,便只可能由是工部流出的。但火药局每年的产出多少,用料多少,皆须严格记录,哪里会有差池?”

    倘若真是生了差池,那么牵扯的东西可就多了,如今看来,这事态愈发复杂了。

    拂宁蓦然问了一句,“火药局所出之物,最终落于何处?”

    “自然是送去了军营!”南柒泽随口一答,话毕,脑中骤然闪过什么。

    拂宁淡笑,又道,“听言,三皇子与李钧禄交情甚笃。”

    这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却仿若撬开了落锁的闸门,霎时酩酊初醒,柳暗花明。

    南庭睿与李钧禄交好,李钧禄之父又是西北军机总督,这之中的关系便微妙许多。当年的军机大营名其妙失了黑火药,因为仅是少许,只当是运送途中丢失,并非什么大事。

    但听风部素来禀事儿事无巨细,南柒泽亦是暗中留了心。

    她霍然抬了眸,目光极亮,“你的意思是……这些,便是当年西北军营中失窃的部分?”

    拂宁颔首。

    宋笃理了理这没头没尾的对话,顿时也了然了几分,心想终究是离不得皇储纷争的是非因。

    “原来弟兄残杀啊。”感叹过后,不忘表明忠心,“刀剑无眼,美人儿若是败了,届时不妨考虑做本少的人。”

    南柒泽压根儿不理会他,继续道,“南庭睿那蠢物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若非这几年她看走眼,小瞧了人家?

    拂宁不置可否,“待圣上亲自审一审便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章节目录

太子嫁到之惑世权臣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喻青衣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喻青衣并收藏太子嫁到之惑世权臣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