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一日。

    南庭睿方用完午膳,外头有人前来通禀——

    “三殿下,圣上请您过去一趟。”

    南庭睿见是李德仁,不由客气了几分,“李公公可知父皇传唤所谓何事?”

    “恕老奴不敢妄言。”李德仁答得滴水不漏,“三皇子一去便知。”

    ……

    这一趟却不是入宫,而是往京兆赶去。

    盏茶工夫后,南庭睿瞧见上座身着明黄衣袍的男人,心中顾不得思虑许多,连忙掀袍跪下。

    “儿臣见过父皇。”

    政和帝示意他起身,眼皮子略抬了抬,“七儿遇刺一事有了眉目,老三,你可知内情?”

    话音刚落,南庭睿脑中顿时闪过好几个念头,初初想到的,恰是皇祭的前夕,寻他密谋要事之人。

    围猎那日太子果然遇刺,其实无须妄加揣测,这无疑为来历神秘之人的手笔。

    而父皇既语出此言,莫非怀疑是他动的手?

    不!非是怀疑,已然是料定。

    南庭睿虽贪恋女色,至今大事无成,但绝非没长心眼,听这一番诘问,连忙又跪下,“虽平日儿臣与七弟有旧怨,但绝对无意赶尽杀绝,望父皇明察。”

    政和帝不置可否,状似无意问道,“听闻你与旁人打过赌,得了一批黑火药。”

    南庭睿听言,心下倏地一惊。

    当时二哥在陇西连连战捷,被传得神乎其神。他听旁人说了良多,愈听愈发觉得厌烦,但也想见识见识火炮的威力。

    只是父皇他……如何能知道?

    朝廷管制军火严苛,更何况那是李钧禄从军营偷来的,好在那时并没闹腾出什么风波,只当是运送途中不慎遗失——但眼下不是仔细思忖这些的时候。

    他诚惶诚恐道,“父皇恕罪,当年李钧禄窃取军火是经得儿臣使唆,儿臣并无他意……不过为一时好奇罢了。”

    政和帝颔首,似是信了,却又道了一句,“埋伏于围猎的那些刺客,个个身负黑火药。”

    南庭睿琢磨着帝王的语气,没有听出治罪的意思,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是否儿臣能将黑火药拿出,便能证实自己非刺杀太子的元凶?”

    政和帝微愣,疑惑反问,“那东西你还不曾使过?”

    “不曾。”南庭睿暗自感到庆幸。

    “那么置于何处?”

    “儿臣府上的库房。”

    “好!”政和帝仍是盯着他,却是唤,“李德仁。”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搜查三皇子府的库房。”

    ……

    腊月的天色是一望无际的白,日头刚落,愈发显得暗沉了,压得人难以喘息。

    座下尚有人双膝跪在寒凉的青砖上头,较之座上而言,实在冰火两重。

    “今儿天冷,父皇用点参茶。”

    帝王不紧不慢地接来,又询问几句太子近来的身体状况,而后抬眼见宋提刑立在一侧,不由笑问,“朕多日未曾与宋老先生传书,不知尊祖近来可安好?”

    宋笃微微一礼,“劳圣上挂念,祖父身子骨极是硬朗,一如从前。”

    帝王果然面露满意之相,末了搁了杯盏,仿佛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人跪着。

    “老三,你先起罢。”

    南庭睿这才动了动膝盖,骨节早因跪地而麻木僵硬,他略皱了皱眉,感到几分不适。

    立即有人上前在四方椅上搁下软垫。

    南庭睿在旁侧坐下,心底却愈发感到不安了。

    京兆府距三皇子府不过十里,车马来回至多半个时辰的功夫。

    眼下将近一个时辰了,为何至今还没消息?

    但他没忐忑多久,不多时,李德仁便回来了,上前附在政和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南庭睿垂下眼,暗暗捏紧了拳头。

    上座帝王面色不改,只是眼神愈发深了。

    “老三究竟悉知内情与否,朕再予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南庭睿心中一突,大致能料见李德仁到府上库房搜查后得出的结果。

    只是那批黑火药本来就是未曾动过,为何寻不见?

    他不敢怠慢,在帝王面前跪下,“回父皇,儿臣使唆李钧禄窃军火为确凿之事,但从不曾派人谋害太子。”

    “可在你府上并未寻到所谓的火药。”政和帝的语气仍是淡淡,“既然你说不曾使过,如今却不在府上,那么你说会在何处?”

    南庭睿的脑袋转得飞快。

    府上的黑火药不见了,必然是失窃了。

    当年与李钧禄作赌,私盗火药一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而李钧禄早年就从军了去,自然不是他干的,那还有谁能知是藏在他府上?

    他捏了捏拳,指节咯咯作响。

    那日闯入雅阁中的黑衣人与他素未谋面,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难道为的是……嫁祸?

    宋笃低头望了他一眼,眸中闪过沉思。

    入刑司至今,遇过各种凶犯,但瞧着三皇子的反应不似作假,更不像是幕后主使的样儿,莫非……当真不知情?

    堂内一时沉默,却听南柒泽嗤笑一声,“围猎的那日,三皇兄还激怒本宫比试,三皇兄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来招惹本宫,原来是早有预谋。”

    南庭睿一时语塞。

    太子说得不错,围猎那时确实是他有意激怒她。他与外人同谋暗杀太子,他甚至无须费上一兵一卒,只须亲自出手将太子引入猎场中。

    但,不可说。

    且不论父皇信与不信,若是解释前情,那么与外人勾结、谋害太子的罪责,算是坐实了,而真正主谋者依旧逍遥在外,他岂能入了旁人的愿?

    可是,父皇视太子为心头肉,治罪的后果,恐怕他万万承受不起。

    为今之计,只能咬死不认!

    他伏下身子,“父皇息怒,七弟遇刺确不是儿臣所为,恕儿臣不能认罪!”

    “老三。”政和帝眯了眯眼,慢慢道,“朕说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南庭睿不敢抬头瞧圣颜,于是更低地伏下身子,“……儿臣不曾做过。”

    前堂是死一般的沉默。

    门外守卫握着枪杆的指头有些麻木,却连眉睫都不敢颤一下。

    三皇子设计暗杀太子殿下,谋害皇储是大罪,不知圣上该如何定夺?

    南庭睿仍是趴伏在地,脊背渗汗如注,里衣紧紧贴着后背,风拂过是彻骨的寒凉,似乎比地面渗进双膝骨头的寒意更甚。

    沉默许久后,终于有人打破这氛围——

    “皇上,微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不急于定论。”

    这话是宋笃说的。

    听言,政和帝不由感到有些好奇,“宋爱卿何意?”

    宋笃抿了抿唇,一时答不上话。

    眼下证据尽皆指向南庭睿,本来幕后者何人早成盖棺定论,可他起疑了。

    刑司当差整整十年,断案无数,所获经验丰富。甚至能通过旁人的动作、神情来揣测情绪,以判定是否说了谎言。

    但,这也仅是单凭他的直觉,万不可与今上直言!

    “疑点?虽没有人证,但物证在,虽咬牙不认,但动机在。”南柒泽睨着他,“不知宋提刑还有什么疑点?”

    “殿下稍安毋躁。”宋笃随意回了一句,当眸光接触了她的,似乎凝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南柒泽挑眉,“指向南庭睿的证据是宋大人亲自寻来的,怀疑证据不够确凿的还是宋大人,着实令人费解。”

    宋笃垂下眼,轻声答,“微臣从来不曾冤枉过人。”

    “方才宋提刑还是信誓旦旦,如今却是举棋不定。”南柒泽笑了笑,口吻微哂,“前后变化忒大,本宫可真要怀疑你让人收买了。”

    “乌有之事。”宋笃听了最后一句,语气倏地凌厉起来,“太子殿下休得妄言!”

    他是重臣之子,权贵之后,确实有不少人曲意逢迎,可他非但对此不屑一顾,素来极是厌恶这等卑躬屈节的人。

    “本宫不过随意说了几句,你这反应却是格外激烈,倒像极了几分恼羞成怒。”南柒泽晃着扇子,轻飘飘道,“若非还真让本宫料对了?”

    宋笃的脸色阴晴不定,“太子殿下,微臣是受命到京都办案的,隔着千里迢迢之远,为的只是幸不辱命。若殿下还因前事耿耿于怀,微臣这便请辞回了荆南!”

    南柒泽慢悠悠叹道,“宋大人的这话却言重了些。”

    政和帝被两人吵得心烦意乱,低声喝道,“七儿!”

    南柒泽垂下眸,似乎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口。

    政和帝转头看向宋笃,又道,“有何疑点?宋爱卿不妨直言。”

    “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黑火药出自三皇子府不错,但通过三皇子的反应看来,却是不像是知情者。”

    宋笃上前躬身作揖,轻声道,“微臣想起在荆南曾断过一起命案,死者是妻子,投案者是其丈夫,经仵作验尸,死者是自缢无疑,丈夫表现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但微臣心中有疑。后来审查笔官呈上的口供,却发现其上的字句滴水不漏,任人挑不出丝毫错处,可见供述者早有预知自己会被盘问,并且打过多遍腹稿。反而更像是……早有料见自己的妻子会亡故。故微臣心中疑惑更甚,后设计试探,果不其然,死者死因有异,是丈夫谋杀所致。”

    政和帝听得仔细,极快道破玄机,“共处多年的发妻故去,丈夫自然会心中悲痛,为何宋爱卿会生疑?”

    “皇上圣明,此案确有内情,因死者家大业大,丈夫是招赘入府的,况且夫妻二人的关系并非融洽。”宋笃勾唇,毫无笑意地笑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千虑一得抵不过百密一疏。”政和帝亦冷笑,反问道,“那依宋爱卿所见,今日此案有何反常?”

    “微臣断案多年,稍能察言观色。当圣上诘问时,三皇子字句吞吐,不知如何作答,可见他未曾料及有此问。若刺杀太子一事当真是三皇子所为,通常早已盘算了合适的借口。”

    “其二,若是三皇子所为,必然会料到黑火药卖了破绽,有朝一日引火上身。但微臣观三皇子的反应,并不知自己府上的火药已经空了,即是说,许是失窃了。”

    说道此处,宋笃微微正色,“如果有窃者,必为幕后人!”

    “宋大人说的不错!”跪在地上的南庭睿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道,“儿臣近来疏于后院之事,对此并不知情。”

    政和帝沉吟,瞧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宋笃抬眸,直直对上圣颜,“如若微臣所料的库房失窃为真,那么幕后人行事初衷便能明晰,除了置太子于死地之外,还可嫁祸于他人、并同时摘去自己的嫌疑。眼下圣上将三皇子治了罪,岂不是如了他人的愿?”

    此言绝非危言耸听,细思极恐!

    政和帝稍作思量后,说道,“那朕再宽限几日。”

    宋笃拱手,“谢皇上!”

    南庭睿叩拜身子,“谢父皇!”

    “宋大人好大的威风,三言两语便能扭转乾坤!”南柒泽在旁侧凉凉道,“本宫倒要瞧瞧,最后是寻了何人来顶罪!”

    宋笃竖起眉,“微臣定会寻出证据,必然不负众望!”

    他似乎怒气还未消,最后四字咬得颇重。

    南柒泽唇角微挑,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那本宫仔细候着。”

    “你们两个莫要争了。”政和帝摆了摆手,叹道,“都是少年意气,逞什么口舌之快?”

    “父皇说得是极。”南柒泽从善如流,瞟了宋笃一眼,“既然宋大人言之切切如斯,若证实是妄言,这口舌逞得太快,岂不是当众打脸了么?”

    宋笃冷笑,不留情面驳道,“反之,损的却是殿下的颜面!”

    政和帝深感无奈,不由重重咳了一声,“那便依了宋爱卿所言,改日再议。”他直起身,走到南庭睿身侧,“老三也且先回去罢。”

    “儿臣遵旨。”

    “时日不早了,都散去罢。”政和帝抬步往外,身后的李德仁连忙趋身跟上。

    “恭送皇上!”

    ------题外话------

    这章写得要吐血。

    待解决完二、三这些炮灰……

    正事儿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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