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晃了晃双腿,仰头哈出一口白气,望着悬在空中的皓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今儿风清月明,天干物燥,很是适宜放火!”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鼓敲了数次,打更人巡过三趟。

    宋笃双眼盯着床幔,确实无眠。

    由于窗外的月色实在太过澄亮,或者屋内实在太过漆黑,显在木棂格子窗上的影儿愈发清晰。

    窗上的影动了,却是无声。

    宋笃眯起眸,仍是躺在榻上,手指却渐渐往下伸去,不动声色捏紧了腰间的匕首。

    外头的人磨磨蹭蹭,低下头研究木窗构造,好半晌才寻见了开合之处,而后抽刀子一撬,窗扇儿便松了,夜风随之灌来,惹得床幔好一阵飘荡。

    宋笃下意识屏了息。

    这时窗边又有了动静,地上松动的青砖发出碎响,他猜测今夜这不速之客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了。

    外头人闯进屋后,回身便将窗合拢仔细,随后抖了抖身上穿的外袍,嘴里嘀咕一句,“冷死本座了。”

    黑暗中,宋笃脸色忽然有些古怪。

    怎么感觉今儿来刺杀他的人有些不着调?

    但是,这个疑惑并未能维续多久。

    不速之客似乎往床榻这处走来,迎风扑面的是浓烈之至的胭脂味。

    宋笃鼻尖一动,眉心顿锁,随后唇边慢慢扯来个寒凉的笑容。

    这味儿如斯浓厚,必然是迷香!

    唇边的笑意渐渐生出几许嘲讽。

    ——嘁,他还以为来的人能有多高明,今儿还格外警惕,看来是小题大做了。

    此时,打算尽好责任关心小辈是否还活着的珩誉前辈,俨然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早已成了“行走的迷香包”。

    迷香包刚凑近床榻,张望几眼后,又开始犯难了。

    帷幔层层叠叠,里头躺着的人又是睡得沉沉,怎么个掀开法?

    前辈不愧是前辈,研究了好一阵子未果后,心态很淡定,决定从底下往上撩起。

    于是他弯下身子……

    宋笃眼中霎时闪过杀意,刀锋既出,动作如电!

    “呲——”

    裂帛声响至,层层纱幔碎尽。

    但刀尖最终停在距离珩誉脊背半寸的位置,再进不得一分。

    宋笃心下一惊,下意识夺回匕首,刀尖由两根如玉的指头捏着,似乎仅是虚虚的力度,却是如何都拔不走。

    不速之客反手背向,然后慢腾腾抬起头。

    宋笃直接放手将匕首弃了,不知哪来的勇气,身子往前一扑。

    珩誉见他的动作,稍感错愕,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若是旁人向他扑来,必然要一掌拍飞。可眼前这小子是那小娃娃吩咐他护下的,再说这小子身无内息,身手如此不济,拍飞后肋骨还不得碎上几根?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之间,眼前人影闪过,随后他感到后腰一重。

    宋笃是使了狠力的,下扑的冲劲力度极大,况且珩誉原是半躬着身子,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这一扑一落间,膝盖骨顿时一软,竟有些吃不消。

    他蹙眉,伸手想将骑在身上的小子拎下来。

    宋笃见他膝盖软了,打定主意趁热打铁,于是双脚并用,直接往膝上踹了去,力道狠辣,不留余地!

    珩誉连遭两脚重踢,饶是平素脾性再好,当即也有些恼了。

    他于七星殿避世数年,旁人都是待他恭敬有加,何时让底下的小辈如这般欺负过?

    顿时五指曲成爪状,朝宋笃脖颈而去,力道凌厉,没将人抓出内伤不肯罢休似的。

    不知是侥幸还是早有察觉,宋笃脑袋一低,好险不险地避过。

    珩誉一招未曾得手,手心却多了一物,触感出奇的柔软丝滑,他觉得久违,忍不住摩挲了几下。

    这时却听骑在背上的混小子轻声嘀咕,语气隐约几分疑惑,“……咦,这刺客竟然是秃驴……”

    珩誉才后知后觉感到发顶生了凉意——原来两人在缠斗之间,头上戴的毡帽已经掉落。

    宋笃正抱着他的脖子,望着珠圆玉润般的脑袋,还伸手摸了摸……

    这手感委实挺好。

    珩誉额角处的青筋突了突,如花似玉的面容隐隐有些龟裂。

    于是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了,本来要揪住后领的手势改作了揪发丝。

    宋笃顿时吃疼,心想今夜的刺客果然不着调,揪什么头发,又不是婆娘们玩掐架!

    但他顾不上解救自个儿的青丝,扣在珩誉肩上的力度加大,每根指头似要将皮肉戳出洞来。

    宋三少早年便是武打好苗子,只要不动上内息,玩近身搏斗旁人是如何也比不过他,眼下手脚并用,直接骑到人家的脖子上。

    珩誉讨不上半分便宜,气急之下,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转圈!

    ……本座摔不死你还晕不死你!么!

    宋笃重心不稳,连忙抓紧了垂落的床幔。

    但是纱幔的承受力毕竟有限,又实在被闹腾的两人摧残得狠了,只听“嗤”的一声,上头的束带断裂,几道远观颇是缥缈、风吹来颇有仙气的纱幔缠缠绵绵地落下。

    奈何早前珩誉在原地绕了数圈,还没将旁人弄晕,反倒自个儿先昏,步伐本就不利索,又不慎被脚下的东西一绊,顷刻间,两人亦是缠缠绵绵地裹成一团。

    这回宋笃摔得忒是惨烈,脑门还磕过硬物,眼冒金星了半晌后,终于才看清对方的脸。

    “你……你是……”

    珩誉紧紧盯着压在他身上的人,眼神已经冒了杀气。

    大眼瞪小眼良久,忽听外头有人喊道——

    “走水了——”

    两人齐齐转头,果不其然见到格子窗上映了火光。

    “快给本座起来!”珩誉怒骂。

    “你还捏着本少的头发!”宋笃大喝一声。

    “你先起来!”

    “你先放手!”

    “你先!”

    “你先!”

    “喊三二一,同时!”

    “……同时个屁!你不先放手本少怎么起来?”

    “……”

    当夜戌时,京都西街驿馆起火,却不是揣测纷纭的暗杀灭口,其实缘由普通至极。

    对屋的是位书生,为科考苦读诗书,费尽心思。碰巧的是今夜伏在案上睡了去,更碰巧的是,后来不慎打翻了案上烛台。

    得知这个消息,某几个人脸色更难看了。

    珩誉正揽着一方缺了一角的铜镜,欣赏着镜中自认百看不厌的美人脸……当望见美人磕破的嘴角,刚压下的火气似又要腾起了。

    宋笃对着妆台,木梳拢了拢如瀑青丝,每梳一回,手上便多了一根落发……

    于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愈发的阴沉。

    两人皆是凭借强大的自制力以及担忧被毁容的风险,才忍住没继续掐架,但基本的骂战还是有的——

    “再看也改不了容貌有瑕的事实,上了年纪的死和尚!”

    这一句讽刺看似简单,直接触及三大死穴!

    珩誉怒不可遏,直接摔了手中的破铜镜,“信不信本座拔光你的毛?”

    宋笃笑了笑,露出银牙测测,“本少还真不信了。”

    珩誉听言,作势开始撸袖子。

    宋笃望着他的动作,心底却在想旁的事儿。

    今夜出现的和尚是太子的人,那日酒楼,他还与这秃驴打过照面,莫非是太子美人儿派遣过来护他的?

    “大晚上的,你鬼鬼祟祟来驿馆找本少,究竟有何贵干?”

    倘若是美人儿派过来的,那么这般行事倒也正常,毕竟这和尚又蠢又鲁莽。但要是并非美人儿派过来的,那确实该好好考虑动机——毕竟这和尚不止曾将他丢下楼过,还因自己生得丑而嫉妒他的容貌,保不准是伺机故意来折磨他的!

    珩誉自然能听出他语气中带刺还戒备满满,又想到自己为一个无关紧要人,在天寒地冻中奔走,最终非但不讨好,还受得一身外伤,当即火气又蹿起。

    他冷笑,“本座不过是前来看看你这丑物是否还活着!”

    宋笃嗤了一声,“那你可以走了。”

    起身将支窗大开,还做了个请的姿势,“好早不送!”

    珩誉阴着脸,抬袖一挥,直接将格子窗卸了。

    宋笃蹬蹬后退两步,才没让落地的窗扇板儿砸到脚背。

    窗外卷进屋内风似乎还渗入了冰渣,他僵硬地转过头,头一回仔仔细细打量来人。

    那人半靠在榻上歪着脑袋,双腿交叠而坐,怎么瞧都是玩世不恭。

    但宋笃心中明白,这个人若真有杀自己的意思,几个他加一块都难敌人家的一根指头。

    珩誉感受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慢慢明白了一条不算正道的理儿——果然没有暴力摆平不了的烂事!

    现下的毛小子大多年少气盛,德行与修养非但没跟上,反是愈渐胆小怕事。要是日后再遇上什么目无尊长胆敢大逆不道的,也不必多客气,恫吓恫吓便可解决了。

    他见吓得差不多了,才道,“倘若不是小娃娃担心你有个万一,本座岂会理你?”

    宋笃盯着他,寻了个离得有些距离的地儿坐下,“那……太子殿下在何处?”

    珩誉理了理头上毡帽,见那“混小子”心生畏惧的模样不由有些愉悦。

    他继续倚在床沿上,施施然开口,“她正等着旁人放火!”

    *

    子时,月上枝头。

    正准备隔岸观火的太子殿下打了个哈欠,眸中闪过几许不耐烦。

    都这个时辰了,幕后那个谁谁可真能沉得住气儿。

    拂宁余光瞥见她面色怏怏,不动声色凑近了些,“困了?”

    南柒泽有气无力地点头。

    拂宁借题发挥,“所幸微臣先一步抢了您的酒,否则如今就该是不省人事。”

    南柒泽懒得与他辩驳,直接扯出个冷笑,“是是,拂相料事如神,要是本宫喝了酒,想必还撑不到现下。”

    拂宁勾了勾唇,只当是溢美之词,“那您可还要等着?”

    “怎么不?当然等!”南柒泽侧头望了他一眼,命令道,“你坐过来。”

    拂宁眉梢一动,当真依言凑得更近了些。

    南柒泽又打了个哈欠,歪过脑袋,倚在他的肩头。

    “既然拂相还有赏月的兴致,那么容得本宫先憩一阵子。”

    拂宁挺直的脊背倏地一僵。

    “你不许睡,还有别乱动。”南柒泽仿若待他的僵硬毫无察觉一般,兀自叮嘱道,“本宫素来眠得深了,要是不留意摔落了墙,届时唯你是问!”

    拂宁理应是要推开她的,却不知为何,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奈浅叹,“……好。”

    南柒泽靠着他的肩当真闭上眸,入梦前不忘咕哝一句,“待蛇出洞了,记得唤醒本宫……”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存放尸身的地室,“观火。”

    拂宁垂眸盯着攥紧他的袖摆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道,“……好。”

    南柒泽的内伤却没好得全,近几日仍在用药,较起平日更为嗜睡,大概是累极了,不多时便睡了去。

    ------题外话------

    这本书的男配应该就小顾一个(如果师傅和拂相不算情敌的话),多写很是担心崩人设。

    宋笃本来是不在设定中的,写了以后,码字君有其他想法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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