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戒备森严，地牢的铐锁一松，门开，扑面而来的是沉闷的铁锈味。
监牢见了来人，抱拳行礼，“大人。”
刑部侍郎朝他颔首，又道，“殿下、拂相、宋大人这边请。”
地牢墙边火影闪烁飞快，廊道很远，走得愈深了，铁锈味儿便越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人在一处拐角停下，只见地上一团模糊血肉，身形痉挛弓起，指骨隐约犹在颤动。
南柒泽极快别开眼，只觉此处泛上腥气沉闷之至，忍不住打折扇挥了两下。
宋笃走上前，“这人可有姓氏身份？”
“有。”监牢点头，“经查，这人是军机火天营之人，名唤刘逯，此人轻功独绝，难遇敌手。”
刑部侍郎思绪百转千回，军中人才济济，而天火营的刘逯，不恰是那位皇子麾下……
他耐住心下的惊涛骇浪，“幕后者何人？”
“是……”监牢望了望太子与丞相，忍不住压低声音，“是二皇子。”
……
次日，勤政殿。
“啪——”
一道明黄的奏章迎面飞来，上座盛怒的圣人未曾留下半分力道，而阶下跪地之人却不躲不闪，任由奏章棱角磕到额际，须臾，血痕顺着颊边流下。
帝王冷冽的语气响在耳侧，“老二，不妨来为朕解释解释上头写了什么！”
南庭翰垂下眼，缓缓将地上的奏章拾起。
自前夜下令动手焚烧那一十七具尸首，他便开始坐立难安。后来一直未能等到有人前来复命，他便知是遇了不测。
其实无须妄加猜测，折子上头必然载着当朝二皇子如何谋害太子的罪证。
南庭翰仅是粗略翻过，眼中便含了凉笑，讥嘲道，“事实如何，父皇心中有数，再令儿臣解释，分明多此一举。”
政和帝冷笑一声，“你倒是认罪认得很快！”
南庭翰慢腾腾拭去颊边的血，“即便今日父皇要儿臣丧命，儿臣亦不敢不从。”
政和帝大笑，已然是怒急，“莫要以为朕不敢杀你！”
“父皇是天下之主，有何事不敢为？”南庭翰仰起头，口气更是讥诮了几分，“想当年两国交战，邶朝分明为战败之国，父皇北使，非但未有谈妥边境国事，反而聘以十座城池迎娶他国明曦公主为后，令得世人哗然……”
圣上的长子早夭，外戚万氏势大，而母妃当值受宠，在世人眼中，他本是最寄厚望的皇子，虽后位由一介外族妖女居上，然却是多年未出，纵使深得圣恩，亦是构不成忧患。
只是……
“儿臣十岁那年……”南庭翰蹙眉，似是陷入无边回忆，望着鼎炉袅袅漫开的烟气，久久不曾出声。
十岁那年，占后初孕，也恰恰是那年，他生得一场怪病，高烧三日不止。
那时御医皆在宫中待命，数月以来，皇后凤栖宫被封得滴水不漏，母妃与皇后素来水火不容，为了他却肯委下身段打点宫人上皇后那处求人，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以一道口谕回绝。
想到此处，南庭翰无声冷笑，眼底寒凉一片。
命悬一线但余一息又如何？诉尽衷情又有何用？换不回这生性凉薄亲父的半丝怜悯。
政和帝皱起眉，“你究竟要说什么？”
“儿臣以为父皇立储太过草率。”南庭翰抬头，唇边勾起的谑笑近乎残酷，“七弟虽是父皇嫡子，但为占后所出，身上流一半的外族血脉，且不论说其天资如何，单论血统之故，难以继承大业。”
“七儿的生母是邶朝人又有何妨？”政和帝截断他的话，答得掷地有声，“她是朕的儿子！”
“是啊。”南庭翰喃喃，“原来父皇也知，这些儿子们，身上还淌着您的血。”
“朕瞧你是病得不轻。”政和帝不以为然，“七儿生母早逝，朕更疼宠些又如何？”
“儿臣十六岁那年入火天营，十八岁那年随军出征，时至今日遇过暗杀无数，行军多次受敌大难不死，但父皇也仅是浅言过问……”南庭翰终是忍耐不住，眼底猩红一片，声声质问，“儿臣以累累战功换取的功勋加身又能如何？父皇心中只有七弟是儿子，其余的儿子，皆成粪土！”
政和帝嗤笑，“所以你心存妒意，怨恨朕待你不公？”
“何止！”南庭翰仰天大笑，语气隐有刻骨恨意，“自很早以前，儿臣便立誓，必然要将占后的亲儿，践踏在脚下！”
政和帝眯了眯眼，半晌才道，“那日你于国公宴上设计陷害七儿，朕已勒令摘去你的封号，如今看来，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他举目望向殿门，高声喝道，“来人！”
门开，铁靴踏入殿中，与黑曜石磨砺出声响。
南庭翰闭上眼，缓缓捏紧双拳。
上座的圣人面染寒霜，厉声吩咐，“传朕旨意，将二皇子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喏！”
两扇门旋即又掩上，窗花碎裂落地，悄然无声。
……
“你这第二子，只有为臣之命，奈何居心叵测，可惜了可惜。”西翌药王自殿后缓缓踏出。
政和帝捡了一本奏章，心绪早已恢复为古井无波，“不妨由皇弟来亲口谈谈，朕的这几个儿子，谁有为君之才？”
“这茬子本王可不敢多提。”西翌药王摇了摇头，坦言道，“少说你还能活个十几载，这几个年头里，变数可大着哩。”
“太长。”政和帝长叹一声，“朕，可等不了那么久……”
西翌药王挑眉，怔了一怔。
政和帝侧头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今载是阿鸾去了的第十个年头，朕活得乏了，早该去见她。”
“见什么见？你还有颜面？”西翌药王只道他不知所谓，嘲嗤一句，“要赴死也不能是现下，那二小子野心勃勃，三小子愚钝不识，四小子无心政事——几个儿子资质都这么差！直接撒手而去了，对得起南氏列位先祖？”
“反正迟早都是活不成的，资质再浅些，难道不妥么？”
座上帝王的语气极淡，西翌药王听了先是一惊，而后顿觉遍体生寒。
“永贞帝所出的二十九子，当年唯有朕活下来了，而他们也理应如此。”政和帝轻笑，仿若喃喃自语，“朕的儿子，从来只能留下一个。”
西翌药王沉吟了良久，有些艰涩地开口，“本王以为，你与先帝、列位帝主，皆是不同。”
“没什么差别，只是朕多存得几分私心罢了。”政和帝乜斜了他一眼，“你的西翌亦是如此，五十步与百步尔。”
“呵，那老不死的心确实是偏斜得厉害，却偏生时不待本王，恰为那枚弃子！”
“福兮祸之所伏，反之亦如是。阿越，你当知足矣。”
“倒也是。那老不死的儿女虽多，临了到头还不是仅余本王一个活口！”西翌药王挑高了眉，“西翌之域，留至今日不易，如若不是早年与你交情颇深，况且你知我未有争霸之心，恐怕也恨不得除之后快！”
“此言不假！”政和帝笑了笑，语气间染上几分感慨，“你可知当年先帝在位之际，多次欲煽动边境小国以滋乱事，顺便斩除西翌这处后患？”
“自然知。”西翌药王拉长了语调，“当年家父早薨，臣弟猜测，多半是因为上有君主施威，整日居于惶恐之境，故而犯了心悸所致。”
语罢，两人对视一眼，抚掌大笑。
其中渊源颇是有趣，当年的農胥太子是个病秧子，虽身为东宫之主，却是不谙事儿的。而西翌睿郡王少时便入京为质，却不过是政权倾辄中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病弱储君遇上落魄质子，两者皆是名正言顺的皇族嫡出，意外地志气相投。
只是，最后谁也不曾料见，当年血染九泽大地的夺储厮杀中，偏偏只有这两人活下来。
政和帝从往事中回神，颇是嘲弄般叹道，“可惜的是，当年的西翌王双眼蒙尘，错把珍珠当鱼目。”
“是罢。”西翌药王面不改色，“到底本王兼有一手回春妙术，兴许那时还能让他多活几年。”
“朕瞧得不尽然。”政和帝笑道，“你待前西翌王，怕是恨不得杀之后快。若是人真落到了你手，大抵还会死得更早。”
西翌药王不置可否，心想“杀之后快”着实言得重了，但他手下确实缺了不少试药之人，当初那老不死的要是落到他手里，做个药人倒是勉为其难。
政和帝忽而想起眼下尚有正事，正了脸色，“那两具毒尸，如今可有对策？”
西翌药王摇头，神色凝重，“对策没有，不过身上的毒，终是有了眉目。”
“哦？何毒？”
“唯有迭叶草才有此毒性。”
——此乃阴谋诡计的分界线——
西郊普庆寺的一处院落。
鼎炉梵香袅袅，纱帐外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指尖拈着的薄纸沾上烛火，缓缓焚作灰烬。
那人的嗓音分明该是婉柔之极，却在低咳中透出几分沙哑，语气似是不大满意。
“呵，结果差之甚多。”
“左使大人息怒。”身侧的黑衣人道，“太子身侧高手如林，实难以除去。”
左使揉了揉额头，“前头连连折损了两名忍者，莫非还不够么？”
“望左使大人听属下一言。”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西翌药王入京多日，听言已查出了迭叶草。”
左使眯了眯眼，“哦？”
“属下以为，西翌药王乃识毒辨毒高手，若两具尸身在他那处，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卖出什么破绽，不如寻个机会……”
“不可轻易妄动。”左使霍然截断他的话，厉声道，“那一十七具尸身便是教训！”
“可二者不同。东瀛毒尸无人敢近，更容易下手。”黑衣人思忖过一瞬，又劝道。
“你可能确保万无一失？”左使冷笑反问，“西翌药王多日查不出线索来，正等着瓮中捉鳖！”
黑衣人立即垂了脑袋，“是属下鲁莽。”
“罢了。”左使轻轻摇头，静默了片刻又道，“说到此事，本使还以为南庭翰能有几分脑子，怎料想却是只晓得上阵杀敌的莽夫，着实令人失望之至。”
她嗤笑一声，“军功加身又能如何？自作孽不可活，他这疑心啊，使错了地儿！”
黑衣人嘴角一撇，亦是讥诮道，“二皇子为人自负，处事又不甚果敢。属下曾向他明示多次此乃太子布下的阳谋，怎奈何无济于事。”
“本使从未想过先除掉他，但眼下失了势也好。”左使语气不咸不淡，仿佛正述着毛皮般的小事，“今上的四子，既然已经少了一个，不妨再多去一个。”
“依左使大人的之意，可是除去三皇子？”黑衣人顿时不解，“可前日三皇子才洗脱罪责，如何嫁祸？”
“嫁祸？本使可说要嫁祸了？”左使轻拢了外袍，慢慢站起身，“南庭翰那蠢物无疑成了替死鬼，那便由他去罢。可南庭睿为同谋，纵使没未出上什么力，却也是满身邪念。”
她揭开半透的纱帐，款款而出，“本使素来恨憎分明，既然兄弟情深，一个在牢中受罪，另一个理当与他荣辱与共才是。”
黑衣人面色犹疑，“望大人明示！”
“你潜在南庭翰身侧足有三年，莫不是脑子也钝了？”左使淡淡嘲谑了一句，又道，“眼下南庭翰自己落了难，岂能瞧得惯旁人过上舒坦日子？”
黑衣人面上闪过了然之色，“属下明白！”
二皇子的性子看似刚硬，实则极好拿捏，耳根子听不得分毫闲话，仅须稍稍煽动几句，便能引得兄弟残杀。
故而，除去三皇子，以借刀杀人计即可。
他躬身一礼刚要退下，又听左使问道，“护法那头如何了？”
“沈氏本家之人将她盯得极紧，暂时脱不开身来。”
“那你去传个信儿，待京中风头一过，便要她寻机回来。”
“喏。”
“本使还要提醒你一事。”左使敛目盯着靴尖，不徐不疾道，“这几日尊主回宗门了。”
黑衣人心头一突，思绪百转千回。
宗门已有多年不接手暗杀之任，在江湖中可谓是名存实亡，而尊主更是常年神龙不见首尾，素来门中内事皆交予三大长老定夺，可为何近日却有所动作？
他思忖了许久，隐约摸得透一些内情。
南氏皇祭的两名东瀛忍者是由左使大人暗中调任埋伏，本来行事初衷为不欲惊动宗门的各大长老，可奈何忍者身死而未能全身而退，这么一来，这事儿是如何也藏不住了。
三大长老知了此事，而后必然会传入尊主之耳——也难怪能引起轩然大波！
“莫要慌张。”左使只乜了他一眼，便能知晓他心中所想何事，“尊主毕竟是宗门之主，即便再如何不理事务，也须要宗门顾全大局，而本使之举是逾越了不假，却也构不成什么大罪。”
黑衣人听了暗自点头。
左使大人活在明处的身份非比寻常，纵使回宗门的尊主欲降罪责，也无法伸手入盛京。
“近来本使不宜再与你相见，待办成余下之事后，你立即回去，莫要令那人生疑。”
“属下遵命。”
左使交代罢事宜，摆手，“你去罢。”
“喏！”
……
政和二十一年深冬，阴风飒凉。
当日天子颁了一道圣谕——
“二皇子南庭翰，谋害储君，罪大恶极，但念其守戍边多年居功，且剥去一切兵权，暂关押天牢，来日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世人皆惊。
圣旨颁发的当日，万尚书于勤政殿外跪了一整日。彼时天寒地冻的，可惜殿内那位的心肠似乎比门外的石头还硬冷，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松动。
正当跪地不起的万尚书几乎快冻得厥过去时，两扇门忽然开了。
是夜，二皇子以一道密函，据言还是火漆加封，直接呈到今上那头去。
万尚书稍稍打了个盹的工夫，连里头帝王的衣角都没瞧见，两扇门又给掩上了。
门掩后不久，接连一串瓷盏碎地声。
外头光明正大听墙脚的万尚书登时一个激灵，抖去了衣袍上的落雪。
原先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说翻脸便翻脸？必然是密函上头所写内容触怒了圣上！
想到此处，万尚书忍不住捏起拳，心下惴惴难安。
他那亲侄素来是个急性子，前几日才削去封号，眼下又剥去军权，自然会郁结难平。但万一上头写的什么不留意触了龙之逆鳞，纵使是他今夜为求情跪断了双腿，恐怕是无济于事。
心头盘算的事儿尚还未能理个清楚，却听殿门又开，只见帝王近侍李公公缓步踏出。
“哎呦，万大人怎么还在此处？”李公公连忙上前搀着他起身，又伸手打了柄油伞。
万尚书拂去身上残雪，小心翼翼问，“不知圣上……可有什么吩咐？”
“天色不早了，圣上吩咐你先回去，万大人也莫要在此处候着了。”李公公道，“杂家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既是帝王之意，万尚书自然不敢不从，压低声音，“这天色的确不早，不知公公要上何处？”
“杂家还要到三皇子府上一趟。”李公公躬身作揖，“望万大人自便。”
万尚书举着伞，笑着道，“公公先行。”
李公公颔首离去。
万尚书望着两三人离去的背影，眉头慢慢蹙起来，回到府上时，犹带着满腹思绪。
若非那一封信函，上头的内容与三殿下有关？
当夜政和帝突然传见了三皇子，屏退了左右，殿外仅有帝王近侍在候着。
门掩上，南庭睿行完礼，案后帝王的质问便劈头盖脸而下。
李公公拢着袖子，听着殿内传出的碎瓷声响，忍不住摇头叹息，心想书卷筒旁侧的另一盏青瓷大抵是废了。
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两扇殿门方打开，面圣的人跨出御书房门槛，步伐虚浮，双眼麻木，神色颓败。
至于送到御前的信函里头有什么，除了写的人与看的人，其余无人能知。
又隔了一日，今上重新颁发了两纸圣谕。
“……皇二子南庭翰，屡次加害储君，罪无可赦，但念其昔日守边有功，免其死罪。可活罪难逃，罢免一切军中要职，年后流放陇西，未得赦令，永世不得回京！”
“皇三子南庭睿居心不正，助纣为孽，即日幽禁宗人府，以儆效尤。”
圣谕一出，令天下世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当今圣上不过四子，一夜之间便降重罪于两人，此遭皇族的深水实在搅得着忒凶猛了。
而今四位皇嗣中，废黜流放了一位，治罪幽禁了一位，这两人基本与金銮殿里的那柄座椅无缘。
更何况，谕文中的“流放陇西，剥去军职、永世不得回京”——这无异是将二皇子贬为庶人！
夷越的天色，怕是要变了。
且不说日后局势如何，后宫妃嫔早先一步翻覆动乱。
绣亭宫。
这几日万淑妃因南庭翰之事坐立难安，身子本就不甚爽利，当日听得圣谕，直接晕厥在寝殿。
“娘娘……”
殿中宫婢一团乱，掐人中的掐人中，寻御医的寻御医。好容易终于被掐醒过来，那贵人竟是起了身，不顾仪容上御前求情。
另一头岫月宫的顾良妃亦是心急如焚。
南庭睿被关押于宗人府，既探视不得问不得，而送往顾府的信函皆是未有收到回讯。
顾良妃素来不是什么沉稳之人，在宫中待了一整夜，便耐不住性子，动身寻往御前。
两位斗得整整大半辈子的尊贵宫妃难得步伐一致，前头还水火不容你死我活，转身成了患难姐妹。
奈何时机不对，正巧逢了帝王心绪不佳的时日。
政和帝自是一概拒见，又嫌着两人滋生什么烂杂事端来，直接禁了二人足。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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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年轻时候是情敌关系，越写越浓厚的cp感绝对是只有码字君才有的错觉（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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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人在一处拐角停下，只见地上一团模糊血肉，身形痉挛弓起，指骨隐约犹在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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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笃走上前，“这人可有姓氏身份？”
“有。”监牢点头，“经查，这人是军机火天营之人，名唤刘逯，此人轻功独绝，难遇敌手。”
刑部侍郎思绪百转千回，军中人才济济，而天火营的刘逯，不恰是那位皇子麾下……
他耐住心下的惊涛骇浪，“幕后者何人？”
“是……”监牢望了望太子与丞相，忍不住压低声音，“是二皇子。”
……
次日，勤政殿。
“啪——”
一道明黄的奏章迎面飞来，上座盛怒的圣人未曾留下半分力道，而阶下跪地之人却不躲不闪，任由奏章棱角磕到额际，须臾，血痕顺着颊边流下。
帝王冷冽的语气响在耳侧，“老二，不妨来为朕解释解释上头写了什么！”
南庭翰垂下眼，缓缓将地上的奏章拾起。
自前夜下令动手焚烧那一十七具尸首，他便开始坐立难安。后来一直未能等到有人前来复命，他便知是遇了不测。
其实无须妄加猜测，折子上头必然载着当朝二皇子如何谋害太子的罪证。
南庭翰仅是粗略翻过，眼中便含了凉笑，讥嘲道，“事实如何，父皇心中有数，再令儿臣解释，分明多此一举。”
政和帝冷笑一声，“你倒是认罪认得很快！”
南庭翰慢腾腾拭去颊边的血，“即便今日父皇要儿臣丧命，儿臣亦不敢不从。”
政和帝大笑，已然是怒急，“莫要以为朕不敢杀你！”
“父皇是天下之主，有何事不敢为？”南庭翰仰起头，口气更是讥诮了几分，“想当年两国交战，邶朝分明为战败之国，父皇北使，非但未有谈妥边境国事，反而聘以十座城池迎娶他国明曦公主为后，令得世人哗然……”
圣上的长子早夭，外戚万氏势大，而母妃当值受宠，在世人眼中，他本是最寄厚望的皇子，虽后位由一介外族妖女居上，然却是多年未出，纵使深得圣恩，亦是构不成忧患。
只是……
“儿臣十岁那年……”南庭翰蹙眉，似是陷入无边回忆，望着鼎炉袅袅漫开的烟气，久久不曾出声。
十岁那年，占后初孕，也恰恰是那年，他生得一场怪病，高烧三日不止。
那时御医皆在宫中待命，数月以来，皇后凤栖宫被封得滴水不漏，母妃与皇后素来水火不容，为了他却肯委下身段打点宫人上皇后那处求人，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以一道口谕回绝。
想到此处，南庭翰无声冷笑，眼底寒凉一片。
命悬一线但余一息又如何？诉尽衷情又有何用？换不回这生性凉薄亲父的半丝怜悯。
政和帝皱起眉，“你究竟要说什么？”
“儿臣以为父皇立储太过草率。”南庭翰抬头，唇边勾起的谑笑近乎残酷，“七弟虽是父皇嫡子，但为占后所出，身上流一半的外族血脉，且不论说其天资如何，单论血统之故，难以继承大业。”
“七儿的生母是邶朝人又有何妨？”政和帝截断他的话，答得掷地有声，“她是朕的儿子！”
“是啊。”南庭翰喃喃，“原来父皇也知，这些儿子们，身上还淌着您的血。”
“朕瞧你是病得不轻。”政和帝不以为然，“七儿生母早逝，朕更疼宠些又如何？”
“儿臣十六岁那年入火天营，十八岁那年随军出征，时至今日遇过暗杀无数，行军多次受敌大难不死，但父皇也仅是浅言过问……”南庭翰终是忍耐不住，眼底猩红一片，声声质问，“儿臣以累累战功换取的功勋加身又能如何？父皇心中只有七弟是儿子，其余的儿子，皆成粪土！”
政和帝嗤笑，“所以你心存妒意，怨恨朕待你不公？”
“何止！”南庭翰仰天大笑，语气隐有刻骨恨意，“自很早以前，儿臣便立誓，必然要将占后的亲儿，践踏在脚下！”
政和帝眯了眯眼，半晌才道，“那日你于国公宴上设计陷害七儿，朕已勒令摘去你的封号，如今看来，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他举目望向殿门，高声喝道，“来人！”
门开，铁靴踏入殿中，与黑曜石磨砺出声响。
南庭翰闭上眼，缓缓捏紧双拳。
上座的圣人面染寒霜，厉声吩咐，“传朕旨意，将二皇子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喏！”
两扇门旋即又掩上，窗花碎裂落地，悄然无声。
……
“你这第二子，只有为臣之命，奈何居心叵测，可惜了可惜。”西翌药王自殿后缓缓踏出。
政和帝捡了一本奏章，心绪早已恢复为古井无波，“不妨由皇弟来亲口谈谈，朕的这几个儿子，谁有为君之才？”
“这茬子本王可不敢多提。”西翌药王摇了摇头，坦言道，“少说你还能活个十几载，这几个年头里，变数可大着哩。”
“太长。”政和帝长叹一声，“朕，可等不了那么久……”
西翌药王挑眉，怔了一怔。
政和帝侧头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今载是阿鸾去了的第十个年头，朕活得乏了，早该去见她。”
“见什么见？你还有颜面？”西翌药王只道他不知所谓，嘲嗤一句，“要赴死也不能是现下，那二小子野心勃勃，三小子愚钝不识，四小子无心政事——几个儿子资质都这么差！直接撒手而去了，对得起南氏列位先祖？”
“反正迟早都是活不成的，资质再浅些，难道不妥么？”
座上帝王的语气极淡，西翌药王听了先是一惊，而后顿觉遍体生寒。
“永贞帝所出的二十九子，当年唯有朕活下来了，而他们也理应如此。”政和帝轻笑，仿若喃喃自语，“朕的儿子，从来只能留下一个。”
西翌药王沉吟了良久，有些艰涩地开口，“本王以为，你与先帝、列位帝主，皆是不同。”
“没什么差别，只是朕多存得几分私心罢了。”政和帝乜斜了他一眼，“你的西翌亦是如此，五十步与百步尔。”
“呵，那老不死的心确实是偏斜得厉害，却偏生时不待本王，恰为那枚弃子！”
“福兮祸之所伏，反之亦如是。阿越，你当知足矣。”
“倒也是。那老不死的儿女虽多，临了到头还不是仅余本王一个活口！”西翌药王挑高了眉，“西翌之域，留至今日不易，如若不是早年与你交情颇深，况且你知我未有争霸之心，恐怕也恨不得除之后快！”
“此言不假！”政和帝笑了笑，语气间染上几分感慨，“你可知当年先帝在位之际，多次欲煽动边境小国以滋乱事，顺便斩除西翌这处后患？”
“自然知。”西翌药王拉长了语调，“当年家父早薨，臣弟猜测，多半是因为上有君主施威，整日居于惶恐之境，故而犯了心悸所致。”
语罢，两人对视一眼，抚掌大笑。
其中渊源颇是有趣，当年的農胥太子是个病秧子，虽身为东宫之主，却是不谙事儿的。而西翌睿郡王少时便入京为质，却不过是政权倾辄中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病弱储君遇上落魄质子，两者皆是名正言顺的皇族嫡出，意外地志气相投。
只是，最后谁也不曾料见，当年血染九泽大地的夺储厮杀中，偏偏只有这两人活下来。
政和帝从往事中回神，颇是嘲弄般叹道，“可惜的是，当年的西翌王双眼蒙尘，错把珍珠当鱼目。”
“是罢。”西翌药王面不改色，“到底本王兼有一手回春妙术，兴许那时还能让他多活几年。”
“朕瞧得不尽然。”政和帝笑道，“你待前西翌王，怕是恨不得杀之后快。若是人真落到了你手，大抵还会死得更早。”
西翌药王不置可否，心想“杀之后快”着实言得重了，但他手下确实缺了不少试药之人，当初那老不死的要是落到他手里，做个药人倒是勉为其难。
政和帝忽而想起眼下尚有正事，正了脸色，“那两具毒尸，如今可有对策？”
西翌药王摇头，神色凝重，“对策没有，不过身上的毒，终是有了眉目。”
“哦？何毒？”
“唯有迭叶草才有此毒性。”
——此乃阴谋诡计的分界线——
西郊普庆寺的一处院落。
鼎炉梵香袅袅，纱帐外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指尖拈着的薄纸沾上烛火，缓缓焚作灰烬。
那人的嗓音分明该是婉柔之极，却在低咳中透出几分沙哑，语气似是不大满意。
“呵，结果差之甚多。”
“左使大人息怒。”身侧的黑衣人道，“太子身侧高手如林，实难以除去。”
左使揉了揉额头，“前头连连折损了两名忍者，莫非还不够么？”
“望左使大人听属下一言。”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西翌药王入京多日，听言已查出了迭叶草。”
左使眯了眯眼，“哦？”
“属下以为，西翌药王乃识毒辨毒高手，若两具尸身在他那处，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卖出什么破绽，不如寻个机会……”
“不可轻易妄动。”左使霍然截断他的话，厉声道，“那一十七具尸身便是教训！”
“可二者不同。东瀛毒尸无人敢近，更容易下手。”黑衣人思忖过一瞬，又劝道。
“你可能确保万无一失？”左使冷笑反问，“西翌药王多日查不出线索来，正等着瓮中捉鳖！”
黑衣人立即垂了脑袋，“是属下鲁莽。”
“罢了。”左使轻轻摇头，静默了片刻又道，“说到此事，本使还以为南庭翰能有几分脑子，怎料想却是只晓得上阵杀敌的莽夫，着实令人失望之至。”
她嗤笑一声，“军功加身又能如何？自作孽不可活，他这疑心啊，使错了地儿！”
黑衣人嘴角一撇，亦是讥诮道，“二皇子为人自负，处事又不甚果敢。属下曾向他明示多次此乃太子布下的阳谋，怎奈何无济于事。”
“本使从未想过先除掉他，但眼下失了势也好。”左使语气不咸不淡，仿佛正述着毛皮般的小事，“今上的四子，既然已经少了一个，不妨再多去一个。”
“依左使大人的之意，可是除去三皇子？”黑衣人顿时不解，“可前日三皇子才洗脱罪责，如何嫁祸？”
“嫁祸？本使可说要嫁祸了？”左使轻拢了外袍，慢慢站起身，“南庭翰那蠢物无疑成了替死鬼，那便由他去罢。可南庭睿为同谋，纵使没未出上什么力，却也是满身邪念。”
她揭开半透的纱帐，款款而出，“本使素来恨憎分明，既然兄弟情深，一个在牢中受罪，另一个理当与他荣辱与共才是。”
黑衣人面色犹疑，“望大人明示！”
“你潜在南庭翰身侧足有三年，莫不是脑子也钝了？”左使淡淡嘲谑了一句，又道，“眼下南庭翰自己落了难，岂能瞧得惯旁人过上舒坦日子？”
黑衣人面上闪过了然之色，“属下明白！”
二皇子的性子看似刚硬，实则极好拿捏，耳根子听不得分毫闲话，仅须稍稍煽动几句，便能引得兄弟残杀。
故而，除去三皇子，以借刀杀人计即可。
他躬身一礼刚要退下，又听左使问道，“护法那头如何了？”
“沈氏本家之人将她盯得极紧，暂时脱不开身来。”
“那你去传个信儿，待京中风头一过，便要她寻机回来。”
“喏。”
“本使还要提醒你一事。”左使敛目盯着靴尖，不徐不疾道，“这几日尊主回宗门了。”
黑衣人心头一突，思绪百转千回。
宗门已有多年不接手暗杀之任，在江湖中可谓是名存实亡，而尊主更是常年神龙不见首尾，素来门中内事皆交予三大长老定夺，可为何近日却有所动作？
他思忖了许久，隐约摸得透一些内情。
南氏皇祭的两名东瀛忍者是由左使大人暗中调任埋伏，本来行事初衷为不欲惊动宗门的各大长老，可奈何忍者身死而未能全身而退，这么一来，这事儿是如何也藏不住了。
三大长老知了此事，而后必然会传入尊主之耳——也难怪能引起轩然大波！
“莫要慌张。”左使只乜了他一眼，便能知晓他心中所想何事，“尊主毕竟是宗门之主，即便再如何不理事务，也须要宗门顾全大局，而本使之举是逾越了不假，却也构不成什么大罪。”
黑衣人听了暗自点头。
左使大人活在明处的身份非比寻常，纵使回宗门的尊主欲降罪责，也无法伸手入盛京。
“近来本使不宜再与你相见，待办成余下之事后，你立即回去，莫要令那人生疑。”
“属下遵命。”
左使交代罢事宜，摆手，“你去罢。”
“喏！”
……
政和二十一年深冬，阴风飒凉。
当日天子颁了一道圣谕——
“二皇子南庭翰，谋害储君，罪大恶极，但念其守戍边多年居功，且剥去一切兵权，暂关押天牢，来日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世人皆惊。
圣旨颁发的当日，万尚书于勤政殿外跪了一整日。彼时天寒地冻的，可惜殿内那位的心肠似乎比门外的石头还硬冷，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松动。
正当跪地不起的万尚书几乎快冻得厥过去时，两扇门忽然开了。
是夜，二皇子以一道密函，据言还是火漆加封，直接呈到今上那头去。
万尚书稍稍打了个盹的工夫，连里头帝王的衣角都没瞧见，两扇门又给掩上了。
门掩后不久，接连一串瓷盏碎地声。
外头光明正大听墙脚的万尚书登时一个激灵，抖去了衣袍上的落雪。
原先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说翻脸便翻脸？必然是密函上头所写内容触怒了圣上！
想到此处，万尚书忍不住捏起拳，心下惴惴难安。
他那亲侄素来是个急性子，前几日才削去封号，眼下又剥去军权，自然会郁结难平。但万一上头写的什么不留意触了龙之逆鳞，纵使是他今夜为求情跪断了双腿，恐怕是无济于事。
心头盘算的事儿尚还未能理个清楚，却听殿门又开，只见帝王近侍李公公缓步踏出。
“哎呦，万大人怎么还在此处？”李公公连忙上前搀着他起身，又伸手打了柄油伞。
万尚书拂去身上残雪，小心翼翼问，“不知圣上……可有什么吩咐？”
“天色不早了，圣上吩咐你先回去，万大人也莫要在此处候着了。”李公公道，“杂家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既是帝王之意，万尚书自然不敢不从，压低声音，“这天色的确不早，不知公公要上何处？”
“杂家还要到三皇子府上一趟。”李公公躬身作揖，“望万大人自便。”
万尚书举着伞，笑着道，“公公先行。”
李公公颔首离去。
万尚书望着两三人离去的背影，眉头慢慢蹙起来，回到府上时，犹带着满腹思绪。
若非那一封信函，上头的内容与三殿下有关？
当夜政和帝突然传见了三皇子，屏退了左右，殿外仅有帝王近侍在候着。
门掩上，南庭睿行完礼，案后帝王的质问便劈头盖脸而下。
李公公拢着袖子，听着殿内传出的碎瓷声响，忍不住摇头叹息，心想书卷筒旁侧的另一盏青瓷大抵是废了。
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两扇殿门方打开，面圣的人跨出御书房门槛，步伐虚浮，双眼麻木，神色颓败。
至于送到御前的信函里头有什么，除了写的人与看的人，其余无人能知。
又隔了一日，今上重新颁发了两纸圣谕。
“……皇二子南庭翰，屡次加害储君，罪无可赦，但念其昔日守边有功，免其死罪。可活罪难逃，罢免一切军中要职，年后流放陇西，未得赦令，永世不得回京！”
“皇三子南庭睿居心不正，助纣为孽，即日幽禁宗人府，以儆效尤。”
圣谕一出，令天下世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当今圣上不过四子，一夜之间便降重罪于两人，此遭皇族的深水实在搅得着忒凶猛了。
而今四位皇嗣中，废黜流放了一位，治罪幽禁了一位，这两人基本与金銮殿里的那柄座椅无缘。
更何况，谕文中的“流放陇西，剥去军职、永世不得回京”——这无异是将二皇子贬为庶人！
夷越的天色，怕是要变了。
且不说日后局势如何，后宫妃嫔早先一步翻覆动乱。
绣亭宫。
这几日万淑妃因南庭翰之事坐立难安，身子本就不甚爽利，当日听得圣谕，直接晕厥在寝殿。
“娘娘……”
殿中宫婢一团乱，掐人中的掐人中，寻御医的寻御医。好容易终于被掐醒过来，那贵人竟是起了身，不顾仪容上御前求情。
另一头岫月宫的顾良妃亦是心急如焚。
南庭睿被关押于宗人府，既探视不得问不得，而送往顾府的信函皆是未有收到回讯。
顾良妃素来不是什么沉稳之人，在宫中待了一整夜，便耐不住性子，动身寻往御前。
两位斗得整整大半辈子的尊贵宫妃难得步伐一致，前头还水火不容你死我活，转身成了患难姐妹。
奈何时机不对，正巧逢了帝王心绪不佳的时日。
政和帝自是一概拒见，又嫌着两人滋生什么烂杂事端来，直接禁了二人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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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年轻时候是情敌关系，越写越浓厚的cp感绝对是只有码字君才有的错觉（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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