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是日,旁的铺子门前冷落,棺材铺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

    柳娉君今日破天荒起了大早,晃眼便迎见来客。

    前头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后头随行几位壮男。

    柳娉君素来自认极有眼力见,况且瞧当先的妇人家一脸木然,神色间辨不出悲喜,心中料想其必然家中有丧事——不是丧夫了,便是丧子了!

    好好的过年竟还赶家丧,阎罗索命的时日不对!

    她心中正悲悯着,语气更柔了几分,“客人可喜檀香木否?檀香木可尸身不腐,楠木的封存性亦是不差……”

    来人不语,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眼里皆是木然。

    柳娉君觉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诡异,忍不住蹬蹬后退了几步。

    若非近来接的生意太多了,望见谁,谁都是生了一张阎罗脸孔?

    柳神棍的上辈子是个无神论者,毕生只信赛先生。

    然而漏喝孟婆汤地重活一世,直接选择站到了别的队上。

    她没能愣神多久,只见前头的妇人忽然招了招手,后头走出一名身材高瘦、蓄着白须的老者。

    老者伸手捋了捋山羊须,面容瞧来颇是慈和,“便是这位?”

    妇人颔首。

    柳娉君并未感到放松,历来生得一副道貌岸然、实际表里不一的人,实在多了去!

    老者瞧见她浑身戒备,不由笑道,“这位女郎放松点,脸皮子绷得这般紧,实在影响仪容。”

    柳娉君不答话,连忙摸上系在腰间的瓷瓶——里头装有自制辣椒水,到时候能灭一个是一个!

    “休要墨迹!”妇人在旁面无表情提醒。

    老者当即点头,“好说,好说。”

    柳娉君心下暗忖着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来问何事,却见老者慢悠悠绕着她走了一圈,随后又装模作样捋了捋胡须,“行了。”

    “可是瞧仔细了?”

    “自然!”

    前头的妇人摆了摆手,似乎很不愿意在此地呆下去,“回罢。”

    身后的几人似乎都听命于她,纷纷“喏”了一声。

    余下柳神棍攥住一瓶辣椒水在原处凌乱,“你……你们……”

    妇人回过身,面孔依旧毫无表情,语气毫无情绪,“今日之事多有冒昧,既然姑娘说这块檀香木不差,那就要了罢。”

    柳娉君耳尖地从这话中品出一种“本来今天出门不想买菜的,但瞧着你们家的菜菜色不差,那就要了吧,兴许下锅还能用得上”的语气。

    还没弄个明白,旁侧的侍从忽然掏出一叠银票,塞到她手上。

    柳娉君:“……。”

    怔愣了三秒,她大大方方地收了。

    看来今儿遇上的,还是脑子不大好使的土豪。

    *

    次日,毓芳宫。

    德妃的目光扫过案上的丹青画像,淡淡问,“煜儿所心仪的,便是这一位姑娘?”

    靳嬷嬷听了自家主子轻描淡写的语气,忍不住叹息。

    四殿下多年前失忆,主子心知殿下的性子,亦不敢太过亲近,只能暗中探查事儿。

    “正是。”靳嬷嬷道,“杨氏祖辈皆是木匠,唯有这代子孙从商。”她稍稍压低了声音,“京外东街有家寿枋铺,正是住在那处。”

    德妃一听“寿枋铺”,蛾眉轻蹙,“这家世确实平平。”

    干这一行的多有忌讳,更何况是煜儿所喜的,一介平民之女如何能承得起未来的四皇妃的高位?

    靳嬷嬷面不改色,“这位杨姑娘是个奇女子,主家中内外事,更是精通医术。”

    “哦?”德妃挑眉,眸中闪过诧色。

    毕竟煜儿嗜药成痴,若非是瞧中了这一点?

    “娘娘有所不知,前几日鄑国公家幺子身中剧毒,据说药石无医仅吊了半口气,是杨姑娘一力救下的。”

    德妃颔首,因这个事儿,圣上还亲临国公府,她如何会不曾耳闻?

    她将案上画像卷成轴,似是想起了别的事,又道,“本宫听言这女子是太子请来府上的,莫非……太子与她交情不浅?”

    “确有此言。”靳嬷嬷略有些犹豫,面上难得露了些许难色。

    德妃乜斜了她一眼,“怎么?”

    靳嬷嬷老脸抽搐几下,还是依言道,“四殿下似乎曾向杨姑娘表明过心迹。”

    德妃微微瞠目,显然是不曾料想过还有这回事。

    “……后来杨姑娘回绝了,说是……”

    靳嬷嬷欲言又止,在主子渐而凌厉的目光下不得不尽数道出,“说是太子才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教四殿下莫要死缠烂打。”

    德妃霍然拍案,难得愠怒一遭,“岂有此理!”

    靳嬷嬷耷下眼皮,沉吟不语。

    四殿下虽非娘娘亲儿,但自幼养在娘娘宫中,娘娘早已视殿下若亲儿,眼下有旁人当众羞辱,岂能不怒?

    德妃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那煜儿的反应如何?”

    如何?

    被心上人当胸插了一口刀,还能如何?

    “前头的日子还能忍着不去寻柳姑娘,可到后头几日……”靳嬷嬷谨慎地望了德妃一眼,“四殿下似乎不甚介意。”

    德妃听言,眉心锁得更紧。

    自己养大的儿子的性情她还能不了解?平素是淡漠人情不错,舍下骄傲让旁人如此践踏,看来是动了真情!

    “娘娘,若不……”靳嬷嬷面上闪过厉色,比了个手刀的动作。

    德妃搁下茶盏,半晌摇了摇头,“切不可妄自行动。”

    ——此乃准备选妃啦准备选妃啦的分界线——

    待年关一过,朝堂的口风倾向一侧,诸多联名上书太子殿下与四皇子参政。

    夷越历代皇嗣皆须及弱冠之年方可参与议政。

    虽四皇子早已及冠,但却是多年沉迷药理,更何况向来无心外事,以及传言旧时曾不慎尝了毒草而失忆,遂圣上也不再提此事。

    而太子殿下毕竟身为储君,甚至是未来的夷越之主,参政自然为迟早之事。

    政和帝未有驳回,当日即刻下了旨意。

    次日太子殿下不得不三更而起,沉沉欲睡中囫囵换上一身杏黄正装。朝钟敲遍三声,连连的呵欠便不曾停过。

    早朝的第一日就不大好过——

    众臣行过朝礼以后,礼部尚书上前,“禀皇上,微臣有一事启奏。”

    太子殿下正低着头神游,双眸盯着靴尖,一边想着这朝服的布料裁得前短后长并非毫无道理,腰杆儿一弯,正好齐了!

    这头礼部犹自朝着御座的圣人苦口婆心谏道,“……而今皇嗣单薄,社稷堪危,当以充盈东宫,遍施恩泽……”

    政和帝听得皱眉,眼神扫过座下明显是神游天外的太子,眉心的褶皱渐深,不由提高了嗓音,“七儿!”

    南柒泽愣是因这句话逢了清醒,再侧头望见生得一张忧国忧民脸的两朝元老,顿时心中了然。

    礼部老头儿的性子素来坚毅如竹,多年致力于劝诫帝王广纳后妃,然而却是未果多年,虽软钉子硬钉子皆是碰了遍,但仍毫无气馁之姿,其心态着实可嘉。

    磋磨老子多年而未成,现下注意力自然转移到了儿子身上!

    座下的太子与座上的天子迅速交换了个眼神,“父皇,儿臣以为选秀一事,言之尚早。”

    政和帝顺水推舟,“哦?”

    南柒泽一脸义正言辞,“自二皇兄以谋害之罪入狱以后,儿臣心有戚戚之余,一连几日都在反省自己是否谋而不忠交而不信,以至恁地不受兄长待见……”

    朝中百官听到此处,心下颇觉欣慰,不由纷纷竖起耳朵——

    只听太子殿下朗声道,“但儿臣扪心,行事从来无愧于天地,实乃人心叵测,海水难量,二皇兄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

    “……。”

    百官各自压低了头颅,生生抑住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凡是您所犯下的、天理难容的事儿不胜枚举,这话当真是摸着良心说出来的么?

    ------题外话------

    更毕。

    争取明天早更,嗯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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