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娉君点头,对于她对自己生过杀心这一事,丝毫不觉得意外,“你是放过我了不假,但我却不能不知道缘由!”

    南柒泽正了神色,似漫不经心般,伸指挑开窗边的支木,只听得“叭嗒”一声,窗扇掩上。

    “……既是暗中查过我的身世,凭你之能,刨根究底探出辞家并非难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柳娉君缓缓走到她身侧,“小七,其实我一直有话想问你。”

    “早年有个逃犯,以四海为家。却在某日凑巧救了位重伤不醒的少年,之后为他解衣疗伤时,识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她微微一笑,兀自道,“尽管逃犯行事谨慎,不敢露出声色,但那少年极是聪慧,早料见了身上秘密已被旁人窥探了去,而逃犯也知少年必然心中生疑,却依旧待少年如常。”

    “后来,这两人看似相安无事度了三个月。三月后,少年等到寻他而来的部下,这才与逃犯辞别,逃犯没多做挽留,并在少年辞去的当日夜里,收拾了包袱离开。约莫是时隔半年之久,待逃犯再次归往旧地,却发现茅屋中一草一木的都不曾被人动过,她才知事后少年不曾派过人来刺杀自己。”

    “两人该是天生宿仇,逃犯如今的处境全拜少年家族所赐,而少年身上不能为世人所知秘密竟让逃犯窥知。而且逃犯心底清楚,这三个月里,少年多次对自己动了杀心,亦有数次出手的机会。”

    说到此处,柳娉君抬眼,凝着她的眸,“你可知,那少年为何最终没有下手?”

    南柒泽不闪不躲,“那你得先回答,当逃犯得知少年身份后,本可趁人之危,但为何却不动手?”

    “可能是活得倦了罢。”柳娉君敛下眸,浅浅一叹。

    活得倦了,逃得累了,如若死在宿仇之手,似乎这才应当是最善终。

    “逃犯的想法委实愚蠢,愚不可及!”南柒泽毫不客气指责道,“好在当时少年不知逃犯的智慧仅浮于表象,否则逃犯绝对活不到第三日。”

    “哦?”柳娉君被气笑了,“看来逃犯没死还是出于侥幸?”

    南柒泽点头,“少年确实多次动了杀机,昏迷初醒那日的杀心最重,只奈何忌惮逃犯的脑子,心觉出手毫无胜算。”

    “那后来呢?”柳娉君追问。

    “后来少年的部下赶来,既然性命无虞了,少年自然能腾出精力与逃犯耗着。”

    “所以说,足足耗了三个月?”

    “之所以是三个月后才辞别,是因那时才探出了逃犯的底细。”南柒泽解释。

    “那就更令人费解了。”柳娉君道,“如果说少年感念救命之恩没忍心下死手,这很正常,但既是探出了底细,就该知道逃犯的族亲与自己的家族早年便有仇怨,就没放过她的理由了。”

    “但是当先探出对方底细的,是那逃犯。”南柒泽望了她一眼,古古怪怪地笑。

    四年前暗宫淬火潜了细作,在护送她南下游历的途中,对她下过死手。后来她伤重落崖,侥幸未死,却让柳娉君给捡了去。

    柳娉君再怎么不知内情,只凭她贴身所携的令牌等信物,也不难猜测出储君之身份。

    一国储君既被人识破女子之身,焉能留那人的性命?

    “可逃犯明知灭门之祸与少年家族脱不得关系,但却没有下手为强,这也令人费解。”她反问。

    “因为逃犯是位开明的好姑娘啊,虽然亲族没落了,但绝不喜爱玩弄苦大仇深般戏码,更不会殃及无辜。”柳娉君一脸信誓旦旦。

    南柒泽摇摇头,不甚赞同道,“本宫以为,逃犯委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然她自诩大度,能做到对旧怨心无芥蒂,为何就笃定少年不会放过她?”

    抱有小人之心的柳娉君顿时黑了脸:“……”

    她磨了磨牙,不甘心问,“那你倒是说说,少年生性多疑,且残暴不仁,他能有什么优良品质足以令逃犯放下杀心?”

    “本宫怎么会知道?”南柒泽睨了她一眼,眼神轻飘飘的,“所以本宫才说这令人费解,你莫不是没搞清楚境况?”

    柳娉君:“……”

    让太子殿下绕得晕乎脑子糊作一团的柳神棍第一千零二回自我反省当初怎么会救下这个祸害——就该任由她自生自灭!

    “既然宿仇没动作,少年自然不耻于下手。”南柒泽又道。

    “典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么?”柳娉君哼了一声,语气讥诮,“那他可真是骄傲!”

    “那少年不骄傲,他只是庆幸罢了。”南柒泽矢口否认,难得认真道,“经了暗杀未死,落崖未死,遇上宿仇还未死……大抵,也是应该庆幸。”

    柳娉君一愣,怔愣过后不留情面地批斥,“这么瞧来,少年处事风格过于优柔寡断,比逃犯还愚不可及!”

    “是逃犯先犯愚,而少年效尤,以回敬她。”南柒泽澄清。

    柳娉君忍无可忍了,“逃犯就该早早将他除掉,省的日后还须经旁人的手……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

    口角之争已由掀桌上升到诅咒命数的程度。

    “姐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分明心中感动得要命,说一句谢谢会被呛?还要强撑得死鸭子嘴硬?瞧瞧四年前的小七多好看多讨喜多可爱啊,与毒舌的破性子压根儿沾不上边!”

    南柒泽唇角抖了抖,“想必你是认错了人。”

    “负分!滚!”柳娉君正当怒火中烧,可不忘压低了声音,“听说玩弄权术的女孩子更要注重保养,不然面貌会显得狰狞可怖。”

    南柒泽无心与她斗嘴,遂不再这茬上纠缠,“本宫也有话想问。”

    她侧过脑袋,眸光微敛,语气很轻很淡,“你不怨么?”

    柳娉君身躯一震。

    又听她问道,“父皇覆了你的族为真,彼时放逐边域七年,颠沛流离数载,家破人亡,伶仃孤苦——当真不怨么?”

    分明轻描淡写的字句却重重敲落在心头,烙出极深的痕迹,柳娉君眼眶倏地泛红。

    今日既是要摊明了,便再容不得她数次回避与忽视,她终须要循着过去的十多年,摸索磕磕绊绊的一路,寻回那些被刻意抹灭的记忆。

    不怨么?

    她双唇轻颤。

    不可能!

    获罪族亲的面容早已模糊不辨,或陨于秋外监斩台,或丧于边境饥寒,或殆于时令瘟病。那些辞家的残垣断壁,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便见它掩于尘埃、见它淡去颜色。

    ——她也曾为此泣不成声。

    她是轮回中漂泊的一缕幽魂,上辈子哭过笑过恨过悔过最终迥然一身,这辈子亦是如此,唯独不同的是,还活着,只余下活着了。

    “我也是人啊,小七。”柳娉君弯了弯唇,喃喃自语般轻嘲,“可我听人说过,因为有个孩子半夜潜进库房,失手打翻了寒食散,所以酿成大祸,更是连累了宗亲族人受难。”

    她毫无笑意地笑笑,“她年纪那么小……留着也是个祸害。”

    政和十二年,先皇后围猎遇刺伤重,辞家那瓶被打翻的寒食散却不偏不倚洒入供往宫中的药材中,令得先皇后五毒发作早亡。

    南柒泽抿了抿唇,良久才道,“你我并无不同。”柳娉君因宗亲获罪牵连,她母后因辞家而逝,恩仇相抵,谁也不想再追究过去。

    柳娉君怅然垂下头,无人瞧见袖摆下的双拳攥紧,指尖嵌入掌心肉中,隐约渗了血丝。

    终究她还是没敢坦白,当初那个导致灭族之祸罪孽深重的祸害,还活到今日。

    并无……不同么?

    这是她听过的,最宽容的恩赐。

    南柒泽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这女人无论陷于何种窘境都可应付自如,仿佛世间无一物可使之摧眉,而今日,实在太过反常。

    “谈得远了。”她缓了语气,“本宫之所以不杀你,还有另一个原因。”

    柳娉君微掀了长睫。

    “你与本宫的母后很像。”南柒泽费神想了好一会儿,说道,“尤其是厨艺,做出的糕点都很难吃。”

    顿了顿又补充,“但母后她貌可倾国,你差多了。”

    柳娉君的脸部表情有一瞬的失调:“……”

    转念又想到她是有意与自己这般闲扯,不由叹了一口气,心下感动之余,还升起了倾诉的念头。

    “小七,其实我不是这里你们这里的人,所以说在很多方面,比如观念、习惯与常人有较大的差异。”

    南柒泽颔首,并没有怀疑。

    这女人行事风格颇显惊世骇俗的缘故有了交代。

    “我们那儿的医学证明,经了七年的光阴,人的皮、骨,会跟随机能代谢尽数被改去,所以那个本我,很有可能成为他我。”柳娉君慢悠悠说完,一边盯着她。

    她想以一种比较不抽象的方式解释,告诉她那个打翻寒食散的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南柒泽听得半知不解,遂道了一句,“又有何关系?终归,你还是那个你!”

    柳娉君心中一震,霎时灵台清明,豁然开朗。

    后来,南柒泽看到她笑了,顾盼多情的桃花妙目弯起,一如四年前伤重初醒睁眼的那刻,见得天边皎月,澄澈而明朗,悬在崖上。

    “你的对。”她说,“我还是那个我!”

    *

    钦天监占卜定下的选妃日子为次月的初七。

    这几日里礼部侍郎忙得焦头烂额,辨识女子容貌的审美水准险些失常。

    皇榜刚张贴在城墙不过两日,京都未出阁豆蔻少女几乎倾巢出动。

    礼部雇来的画师仅数十位,堪堪画断自个儿的手。

    一时京中娟纸索金甚高,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是日,柳娉君头上正顶着个瓷釉花瓶,额际渗出了些许的汗。

    耳畔是风凉话,“还余下半柱香,挺住。”

    柳娉君叹了一口气,“你们这时代的女人,活得可真累。”

    “是啊。”南柒泽点头,表示赞同,“想当年那逃实在犯蠢到了家,乔装一番不正省事,不然何必如今苦抱佛脚?”

    柳娉君翻了个白眼,反讽,“逃犯是靓丽少女,乔装毕竟影响身形发育。”为此还挺了挺胸,顺便瞄了一眼太子殿下一马平川的某处。

    南柒泽:“……。”

    “话又说回来,平日乔装当真不痛苦么?”若是冬日还好些,热天一到,汗与束胸带黏作一块,光想想便知道滋味偿起来不甚愉快。

    南柒泽凉凉丢了两个字,“不会!”

    柳娉君眸光一动,落向她脖颈处,又好奇问,“那是以什么材质的物事儿黏上去的?”喉间的凸起物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了。

    南柒泽抚了抚脖子,摇头失笑,“这可不是黏上去的。”

    “不是?难不成还是植在皮下的那种?”柳娉君眨了眨眼,大感不解。

    平常用膳、吞咽甚至是说话,喉位都会因动作而变化,黏在皮外的物事自然没能这般逼真。

    她思忖了片刻,“听闻江湖上有一种适宜女子改装声、形的药物,须合水服下,却不吞不咽,只梗在喉间,既可易了声调,也可使外形瞧起来与寻常男子无异。”

    南柒泽挑眉,问道,“你觉得本宫的声音正常否?”

    “亦男亦女。”柳娉君蹙眉,“不过较起容貌,这嗓子勉强算作正常。”

    寻常十五六岁少年郎的嗓音该是略是粗嘎而沙哑的,而太子殿下的声音偏于清越,却又不同平常女子的婉柔。

    莫非……

    她恍然,颇是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你原本的声音?”

    “是也不是。”南柒泽模棱说道,“以你说的那法子有效不错,但终归对嗓音有损,况且本宫须常年示于人前,绝非长久之计。”

    柳娉君又疑惑了,“难不成还是真的?”

    实际后世倒不是未曾见过喉结凸起的女性,身体机能完全正常,是遗传上的关系。

    南柒泽摇头,含糊应道,“总之你不必忧心。”真假又有何关系,不会令旁人察觉了便好。

    柳娉君不再多问,交情再深的知心朋友也不可将一概诸事尽数托付,更何况是周身上下皆是秘密的小七。

    炉中的火星已经灭了,她搬下脑袋上花瓶,有气无力问,“现在老实说罢,本姑娘的情敌统共有多少位?”

    ------题外话------

    我有罪,下午睡过头了。

    *

    神棍的身世浮出水面了。

    下一个是老四。

    突然发现我们家殿下才是最没有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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