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别苑偏僻,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后,御医才姗姗来迟。

    宋笃的脸色早已是冻成了青紫,不知何时又昏迷了去,双眸紧闭,不时呓语。

    接下来数十日,卧病在榻的宋三少噩梦连连,时常梦见自己化作一块肥的流油的膘肉,而身后有狼虎赶追。他本欲上前与之缠斗,心道纵是成了盘中物壮烈身死,一十八年后还是一块好肉。可奈何那狼虎的皮毛竟刷了三斤闻着令人作呕的艳俗脂粉,逼得他只得一直往前跑,不敢再回头……

    后途经一条大河,宋三少义无反顾地跳下了,可身后的狼虎竟是不畏水,也跟着他跃入水中。更可恨的是那三斤脂香竟还未能洗净,又朝着他扑来……

    每每宋三少醒来,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三月初七是日,选妃之宴生得乌龙事端,太子殿下败坏了雅兴,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余下众臣无人胆敢上前劝阻,并对此表示理解——尽管是天大的误会,但自个儿的准未来媳妇儿与外男牵扯不清终归是发生了,任凭谁一时之间都无法接受!

    这厢,心怀浓厚愧疚感的礼部尚书又厚着面皮上御前禀奏,最终钦天监再次将选妃日子定于后几日——三月初十。

    *

    毓芳宫。

    “那寿枋铺的杨氏女子,眼下如何了?”德妃轻呷了一口茶,慢声问道。

    “上遭进香的途中崴了脚,大抵是吓得不轻,这几日都待在自家铺中,大门不出。”靳嬷嬷答道。

    德妃低下眸,淡淡一笑,“倒是个识时务的。”

    “她自然须识得时务。”靳嬷嬷冷笑一声,“今日崴了脚,不过是小惩罢了,谁知改天儿是不是连日子都到了头!”

    “杀她不妥。”德妃皱了眉头,“你莫要生了这等不该有的心思。”

    京都地界默不作声弄死个人,对她而言并非难事。但万一被煜儿所察,便成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儿子只有一个,她可赌不起!

    靳嬷嬷自然能猜测到自家主子所担忧的是何事,忍不住叹息,又道,“说来那杨氏女子也是古怪,分明能料见是老奴动的手脚,却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甚至都未曾给四殿下通风报信。”

    德妃轻笑,丝毫不以为奇怪,“所以本宫才说她能识得时务。”

    靳嬷嬷点了点头——要是那女子当真耐不住性子,想翻出此事来,也绝对传不进四殿下耳中。

    “日后……要是那女子还未嫁人,本宫倒不是不可允了……”德妃喃喃说了一句,又问,“难道煜儿……这几日都没去寻她?”

    “回娘娘,近来四殿下一直待在府邸。”

    “又是在府上作画?”

    “并非如此。”靳嬷嬷道,“四殿下近来白日都呆在药房,甚至连午膳都不肯用了。”

    德妃轻挑了眉梢,颇为讶然,“在煜儿尚未失忆以前,还不曾如这般沉迷药理,你说这是因何故?”

    靳嬷嬷敛目沉吟片刻,摇头道,“老奴不知,但……四殿下的行止似有些怪异,闲时观自己所书的手札,更将以往所研制过的药再研制了一番。”

    德妃听言眯了眯眸,唇角勾出不明的弧度,“看来,煜儿正寻着他丢失的记忆。”

    靳嬷嬷愣了愣,旋即面露喜色,“要是当真如娘娘所言,那么着实为幸事一桩。”

    四殿下与世无争,素来是随遇而安的脾性,失忆这等大事在他瞧来没准儿都不是事儿,委实令人她们这些伺候主子的瞧得焦心。而今终于肯愿意找记忆,岂不正令人心悦?

    “当以何喜?”德妃面上却染了几分忧色,叹道,“并非本宫不希望他忆起往事。他本不喜药理,却是个嗜武痴人,更兼得一身精湛武艺,岂能说荒废便荒废了呢?”

    靳嬷嬷听得暗自心惊,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早年四殿下莫不是……韬光养晦?”

    早前未曾听说娘娘雇了武师,更没听说四殿下拜了什么高人为师,那便是他偷偷习武,令旁人所不察。

    德妃瞥了她一眼,叱道,“要是不多生几个心眼,煜儿焉能活至今日?”

    靳嬷嬷心下顿时了然。

    二皇子身后有万家,三皇子身后有顾家,而四皇子之生母不过为一介采女,未得圣宠,又是早年病逝,更何况身后毫无仪仗,自然须韬光养晦。

    故而所谓的“不问外物沉迷药理”不过是个虚幌子。

    “但煜儿终究还是不肯信我。”德妃苦笑道,“他什么都不肯问,什么都不肯受,而今还是有所防备。”

    “娘娘多虑了。”靳嬷嬷连忙劝道,“四殿下极富城府,多年前又失忆,性子愈发沉静孤僻,既然什么也记不得了,当然会待任何人都抱以戒心。要是日后记起了,一切都会好的。”

    “罢了。”德妃揉了揉眉心,“恢复记忆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顺其自然便是。”

    ……

    这厢,被莫名其妙绿了的太子殿下早已从情绪低谷中走出,隔日一早,便驱了车马便往茶楼赶去。

    礼部尚书听得此讯,一是暗自庆幸自己并非酿成了大过,虽选妃宴上发生了一堆乌糟事儿,但很明显太子压根就未曾搁在心上。二是感叹南湘先生不愧为当世名嘴,连太子殿下也痴迷至此——今儿将要务处理妥了,若不他也去听上几段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太子殿下微服出巡,正携美同游,双进茶馆。

    美人不辨容貌,以薄纱轻遮,只露得一双含情妙目,眸光潋滟。

    两人毫不避讳共进共出,摆作一处,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羡煞了楼中诸位看客。

    看客们十分一致地将最前头的席位留给两人,各自在心下揣测了良多——

    太子殿下是楼中的常客,却从未携过佳人而来,想必这女子是未来的太子妃无疑了。

    这女子虽面容不详,可一双招子却是少见的好看,大抵也不是什么京中的官家小姐,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那些待选女子之一。

    太子殿下与佳人对坐于前头,美人轻轻打着画扇,时而掩唇而笑,一颦一笑皆成风情。

    看客们一时瞧得痴了,连南湘先生所述的段子再如何绘声绘色也进不了双耳,待前头“眷侣”起身后,才知早已落幕。

    太子殿下春风满面,明显是兴致极高,大抵听完段子后,还要携美游湖走园共赏花。

    众人纵有再多的好奇心,不敢贸然跟上前,可眼神却是不由自主地随到楼外。

    不知该要称应景还是不应景,膳房的矮窗忽然窜出了一条花狸。

    美人猝不及防,似是受了惊吓,又似是担心踩着了,连忙后撤两步,却又不留意绊到了裙裾。

    众位看客听得“哎呦”一声,声音甜腻软糯,足以令人酥麻了半颗心。

    美人仰面向后倒去,只见薄纱扬起,依稀露出冶艳的红唇,上头似还润了水泽。

    众人纷纷为之捏了一把汗,又各自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瞎自猜测,若非方才太子殿下还曾一亲芳泽?

    楼外美人自然未有跌倒在地,太子殿下眼疾手快地将佳人揽入怀中,待扶正之后,还很是细心地拢了拢女子的披风,温声细语道,“你该当心点。”

    美人喏喏点头,双眸含情。

    随后,太子殿下又亲自将人扶上马车,好不体贴。

    待车帘落下,看客们仍痴痴地瞧,直至马车远去再不见影儿时,才收回视线。

    ……

    这头还有未曾收回视线的。

    楼外,苍梧树下停了一辆车马,车厢内的人微挑了帘子,只露出两指宽的隙缝。他的眸光始终是落向西城门,正是方才太子殿下的车马消失之处,只见眼波平静,却似浮了冰霜。

    守在城头的卫兵忍不住缩了缩脑袋,与同僚对望一眼,心道这分明已是入了春,怎么比冬日还冻些?

    在外驱车的风门亦是浑身僵硬,忍不住屏了息。

    主上……已有半个时辰没说过话了。

    又过了片刻,才听见自家主子凉凉淡淡的嗓音道,“那日你不是说,他们之间并非男女之情么?”

    “主上莫要气恼,属下瞧着确是如此不错。”风门脑子转得极快,半宽慰半解释道,“否则太子殿下何必如此所行无忌,摆明儿是为欲盖弥彰!”

    “大庭广众之下,两人成何体统!”

    “这……那女子几欲跌倒,太子殿下自然是非救不可的,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那么搀扶了便是,又何须用抱的?”

    “……大抵意在做戏逼真,更易令众人信服。”

    话音刚落,自家主上梭然冷哼一声,语气更添了几分森凉,“可本座以为,那女子恰是色媚多娇之辈,易恃宠而骄,不堪为妃!”

    风门:“……”

    他着实无法反驳,这女子较之火舞似乎还不相上下。眼下太子殿下待她虽非男女之情不假,可万一日后真动了心哩?

    所以,有些话莫要在此前就说得过于绝对了。

    “本座记得,四殿下似乎还待那女子有意。”

    “回主上,确实如此。”

    “后日该是选妃宴了,大抵四皇子亦是不会参与,你且写封修书,给他送去罢。”

    “……喏。”

    拂宁蹙了蹙眉,想到方才那人当众揽着别的女子的动作,心头又是一阵怫然。

    他心绪复杂,脑海中又莫名掠过岁除夜的烟雨楼上,彼时醉意朦胧间,她跌落压在他身上,隐约胸膛撞上了一团颇是……紧实的柔软。

    再后来……后来她低下了头,

    他骤然打断了旖思,忽然觉得两处耳根生了些许烫意——可这又是为何?

    风门见自家主子又是沉默,不敢贸然打搅。

    主上似是已经消了火气,终是逢上了幸事,善哉!

    那么他该继续充聋子不言不语。

    隔了良久良久之后,听得自家主子的声线状似有些忸怩和不自然,可仿佛是经得仔细斟酌和咀嚼许多遍了,才低低问道,“她身形瞧着单薄,为何膛前的筋肌却不甚单薄,更甚至较起本座还厚实。”

    风门:“……”

    主上竟是放恣至此,连殿下的……胸,都碰过了么?

    他强自定了神,然后听见自己以一种平生最为沉稳的语气道,“……大抵是殿下勤于练武所致。”

    *

    且说这对羡煞世人的“神仙眷侣”方离了众人视线后,举止分外令人大跌眼镜。

    “累死我了。”美人甫一上了车厢,便倾倒了身子,靴子早已踢落在一旁,一边劳神地叨叨,“姐在今天终于体会到了,原来那种形婚居然是这般痛苦!”

    这位身为准太子妃的“美人”不是旁人,正是柳娉君。

    另一人还好些,上了车厢以后,深有远见地坐离“美人”远些,将披风脱了就开始闭目养神。

    “小七,你今日出行的目的在何?”柳娉君将面纱摘了,自顾自拈来一只桃子,一边问道,“姐出门蹦跶可告诉追杀姐的人,已经有主了不稀罕她儿子,可你呢?”

    南柒泽眼皮也不抬,“本宫,舍命陪……小人!”

    柳娉君听言恶狠狠地咬下一口,只当是啃着她的肉,“滚!”

    ……

    次日,毓芳宫。

    “娘娘,昨日清早,太子与一女子双出双入,京中之人皆在揣测那女子会是未来的太子妃。”靳嬷嬷为德妃捶着肩,一面低声道。

    德妃半掀了眼皮,懒洋洋问,“哦?”

    靳嬷嬷瞥见她一副不甚上心的模样,又道,“娘娘有所不知,那个女子恰是四殿下心仪的杨氏女子。”

    德妃稍稍坐直了身子,轻笑道,“这杨氏女子不止识时务,还是个有几分头脑的妙人,此举恰能告诉本宫,她已是绝了煜儿的念头,再无须纠缠于她。”

    她轻拢了一头青丝,问道,“今日煜儿又待在府上?”

    “回娘娘,一如昨日,未曾出过府门。”靳嬷嬷答。

    德妃“嗯”了一声,又道,“那太子何时选妃?”

    靳嬷嬷思忖一瞬,“钦天监定在三月初十,正是明日。”

    德妃勾了唇角,笑容意味不明,“煜儿多日未曾出府,明日也该出门透透气儿了。”

    靳嬷嬷为她递了一方玉梳,恭恭敬敬低下身子,“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上煜儿那处传个信儿,与他说,明日是太子的选妃宴,那位杨氏女子也会在场,身份为待选女子之一。”

    “这……”靳嬷嬷想了一阵子,“娘娘,这不甚妥当,万一……”

    她百思不得其解,上遭娘娘用尽手段逼迫杨氏女子离开四殿下,眼下好容易人家要嫁予太子了,何故又要再招惹一趟?

    若非是娘娘将两人拆散以后又想通了,这厢打算撮合了?

    “煜儿向来不问外物,无欲无求。”德妃敛目,低声笑道,“倘若能为之犯了妒,也是极好的。”

    ------题外话------

    这章很重要,毕竟交代了太子殿下还是长胸的。

    ……

    修完的第一趟~前面的两章也修了。

    码字君研究了整整二十分钟关于那个“胸肌”该怎么用词,然后发现咱们老祖宗并不崇尚肌肉男,对于肌肉线条并不十分在意,视八块腹肌为粪土,并且认为虎背熊腰膀大腰圆才是正道。

    嗯,最近的后台,真的抽得有点过了……

    还有,要跟追文的小仙女们说一声,最近的首发的质量可能会粗糙了些,发完后会修改的,第二天记得翻回来刷新看啊,么哒。

    ps:35万已经超了,然而卷二糊了,嗯,卷名想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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