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裴卿淡淡一笑,“大抵殿下也可料见的。”语罢,敛了笑意,轻声道,“父命不可抗,皇命不可违。”

    南柒泽颔首,心道原来这个真是“忧伤”的源头。

    “不过是赐婚么,变数还是极大的。”她宽慰劝道,“你是还没遇上自己喜爱的女子,待有朝一日碰上了,父命皇命皆不成问题。”

    顾裴卿微怔,忽而问道,“微臣因情势所迫,不得已听从圣上之意,那么日后的微臣的心上人,可会介意此事?”

    他的语气分外认真,南柒泽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莫名其妙琢磨出一种贞洁烈……男的感觉来?

    顾裴卿见她沉吟不答话,又道,“倘若她日后介怀,微臣便拒去了圣上之意。”

    南柒泽又是一愣。

    顾氏一脉仅出风流浪子,别听着名声是世家大儒、德高望重之极,表面气质飘然超脱,但骨子里刻着的迂腐劲儿却是不低的,譬如将嗣脉瞧得比命还重,譬如纳入府上的姬妾一个接了一个,故而假无欲无求倒是成了真风流成性。

    自然眼下约莫是祖坟烧了高香,才出了历代不遇的一颗痴情种来。

    太子殿下本就待相识数载的太傅极有好感,眼下好感又多升了几分。

    “你有心上人了?”她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一张无双容色,丝毫不放过上头的任何表情。

    固然顾裴卿平素再如何的从容自若,也让她瞧得微红了脸。

    南柒泽谑笑了一声,道,“真有此事?”

    顾裴卿不甚自在地垂了眸,而后几不可见地点了脑袋。

    “你亲自问她去呀,还磨叽什么?”南柒泽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道。

    “恕微臣尚不可做到如此……”顾裴卿抿了抿唇,“微臣以为而今尚未功成名就,还未有资格与她道明心迹。”

    南柒泽听言惊讶不已——未有资格?

    太傅喜爱的那姑娘是出自名门无疑了,倘若是“未有资格”,那么人家的门槛该得多高?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太傅上邶朝游历了半载,这半年的时日足以促成一段情事,兴许是瞧上了外族世禄之家的嫡女。

    倘若真是如此,却能说得通了,毕竟两国联姻并非儿戏,而太傅的婚事儿尚且不能自己做主,谈何上奏御前迎娶心上人?

    太子殿下心下盘算了许久,忽而感觉辛酸又是欣慰。

    大抵是心头喜欢得紧了,太傅才会对人家姑娘这般小心翼翼有所顾忌。

    “也罢。”她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追问是何人,顺便掐灭了想凑合两人的闲余心思,“既然不肯说便罢了,反正心头受委屈的,还是你自个儿。”

    顾裴卿淡笑,“微臣无妨的。”

    南柒泽瞧他一副甘之若饴的模样,又想到那外族的女子待此事毫不知情,心中难免以为难平。

    “既然那姑娘在你心中是这等无人能及之地位,你就不担忧有朝一日让旁人捷足先登了?”

    顾裴卿摇了摇头,道,“她天生尊荣,微臣却是不信世间还有何人能高攀得起。”稍顿,颇是忧心道,“微臣始终顾虑的,则是她心属旁人,而再无留予微臣任何机会。”

    “那么那姑娘的性子如何呢?容易……心属旁人么?”她觉得这个问题颇是重要,极有必要探一探人家的底细。

    “她不易轻信旁人。”

    “确真?”

    “微臣与她相处的时日甚久,自认极为了解她。”

    “相处还甚久啊!”南柒泽讶然,旋即一脸笃定道,“不是本宫说,既然都这样了,她偏偏还瞧不出你的心思,那么她大概是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顾裴卿不由莞尔,眸中蕴了笑意,“殿下所言不假,她的确如此。”

    “宽心罢。”南柒泽安慰道,“太傅的容貌与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她再如何的不解风情,审美观总不能失了水准,偏生瞧不见你,瞥向别的什么歪瓜裂枣!”

    这话倒不是虚言,太傅的容貌属那种初瞧一眼便以为世间再难有人能胜之,倒是宋笃能勉强与之媲美,只是宋三少的性子如他的容色一般张扬明艳,更富极的侵略性,反而令人有所防备。而太傅却是不同的,谦谦公子,温良如玉——两人高下立见。

    顾裴卿眸中笑意更浓,“好。”

    趁两人说话的工夫,日头跃上了中天。

    顾裴卿起身与南柒泽辞别。

    只是临行前深深凝了她一眼,道,“实际,她不知微臣的心意倒也无妨。”

    “嗯?”南柒泽挑了眉梢。

    “倘若她知了,那么微臣必然会因此乱了心绪。”道完这么一句,顾裴卿牵了缰绳,翻身上马。

    南柒泽望着远方绝尘而去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

    她还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冷静自持如太傅,从来是明进退知得失,甚至于情爱之上,自然不会允许自己凭一时血气之勇而失了理智。

    这厢太子殿下送走了贵客,带着满腹心绪绕回到殿中。

    待午膳过后,方要在偏殿小憩一阵,那头黄皮风风火火递来一封信。

    南柒泽随意瞧了一眼落款字迹,认出是柳娉君笔迹。

    她揭了信函,眸光随意扫过一眼,不由叹了一口长气,“麻烦。”

    黄皮立在一旁窥着她的反应,小心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往库房中挑株人参来。”南柒泽自美人榻上起身,打了个哈欠,“备马罢。”

    *

    ——此乃歪瓜裂枣辅臣大人的分界线——

    约莫几刻钟工夫后,一辆马车停在东街三里的茶楼门外。

    南柒泽跃下车厢,踏入楼中,轻车熟路上踏上木阶。

    推开天字一号的屋门,前脚方踏进门槛,她倏地愣住了。

    来人身形修长,身着一袭极为素淡的青袍。屋中向北的支摘窗开着,他负手而立,似乎正眺往远方。

    南柒泽辨了片刻,试探唤道,“四皇兄?”

    闻言,那人缓缓转过身子,逆着亮光亦能瞧出清俊的眉目轮廓,正是南庭煜。

    “太子。”南庭煜唤了一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沉。

    南柒泽压根儿没注意他的表情,兀自进了屋,又搬来个圆凳坐下。

    “怎么是您在此处?”

    还是柳娉君那女人邀她出宫的,可是眼下人呢?

    南庭煜听出她问话的语气竟是极是随意,面色微沉了几分,嗓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怎能来此处?”

    怎能来此处?

    怎么不能来!

    南柒泽挑着杯盏的动作一顿,终于察觉了何处不对劲。

    柳娉君不在这儿,南庭煜却在这儿,通常柳娉君邀她出宫不会扯上南庭煜。

    摆明儿那封信是南庭煜捏造的。

    南柒泽抬眸盯着他,微眯了双眸。

    理清了事端,她心中难免生了些许愠意,反问道,“四皇兄怎么会在此处?”

    南庭煜不答话,目光落向她从宫中带来的装了老参的盒子,眸中隐约生了寒光。

    那封信纸上大致是写了急用药材云云。

    而今太子现身此处自然是送药来无疑了。

    他借以杨姑娘的名义,本意是为试探太子罢了,今日若是在此处等不见人,才是一桩喜事。

    只是……

    “杨姑娘日后既与太子再无瓜葛,太子前来此处是何居心?”

    “心怀不轨”的太子殿下一时忘了怒气,脸色渐渐有些古怪:“……。”

    “既是日后再无瓜葛,太子亦该注意好分寸,杨姑娘她……”提到了心上人,四殿下神色微缓,“她随心所欲惯了,又不怎么顾忌男女之防,倒是要令太子多担待些。”

    南柒泽:“……。”

    她还是有些很揣测不透这等“妒夫”的心思,怎么别扭起来的理由,比常寻常高门后院的姬妾还冠冕堂皇。

    是了,柳娉君曾说过她的这“青梅竹马”脑门里仅有一根筋。

    唔,大抵是爱重人家的心思单纯罢。

    “四皇兄且放心。”

    太子殿下本欲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对他的心上人再无“歪心思”,后来想到这婚事儿才告吹没多久,担忧反应失了常情以致事态暴露,于是先迂回地佯作略是情伤的模样,“本宫自是懂得男女之防,否则若不是那时她落了水而你趁人之危……本宫宁死都不会弃下她!”

    末了,半是威胁半是期许道,“本宫与她已是断了缘分,还望日后四皇兄善待于她。”

    按理说,这一席话体现的情感变化该是深入人心的,只可惜——对方是个一根筋的妒夫!

    南庭煜自是体会不到太子殿下的良苦用心,亦是无心细听后半句话,他蹙着眉心,心底有些烦躁。

    太子亲口言道,如若不是意外,她死都不会弃下柳姑娘。

    不妙!

    眼下何止是柳姑娘难忘旧情,连太子也是余情未了!

    太子殿下更是不知方才自己煞费了好一番心思、明示加之暗示都颇为明晰的情感立场,在旁人眼中就是藕断丝连与纠缠不休。

    要是知道了,会感到更为憋屈。

    如今太子殿下很是憋屈。

    论理来说,这对颇是诡异的鸳鸯最终能成事,功不可没的人在于她这个半路媒人。

    怎么鸳鸯的一方待她的态度莫名,恩人不似恩人的也就罢了,怎么是一副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模样?

    南庭煜稍稍定了心神,道,“我自然会待她极好,太子无须忧心过多。”

    语气中分明戒备,颇有“顾虑好你自个儿便可莫要再插手我们夫妇之间”的意味。

    太子殿下早已是没了怒火,心中感到有些好笑,再次笃定这皇兄待她有敌意。

    “依本宫瞧,四皇兄颇是显得激愤了。”

    南庭煜听了这话,费神地回忆起自个儿方才说过的什么话,后知后觉委实有些莽撞急躁。

    他难得主动伸手添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方才言语过激,还望太子海涵。”

    这是请罪之意。

    南柒泽垂眸盯着那杯茶水,满脸狐疑。

    南庭煜见她面露诧色,不由解释道,“今日贸然将太子邀来,是我的擅作主张,杨姑娘那头……”他迟疑了一瞬,诚恳问道,“可否不与她提起此事?倘若她知晓了此事,又该不理会我了。”

    南柒泽忍了笑意,伸手接来他手中的杯盏,低头呷了一口。

    “四皇兄日后莫要再干这等事,本宫与杨姑娘之间清清白白,你休得听旁人的闲言碎语……”

    稍顿,正色问,“若非,你还信不过杨姑娘么?”

    南庭煜摇了药头,语气坚定,“我自然是信她的!”

    “那便好。”南柒泽搁下瓷杯,一面起身,一面与他道,“既然是无事,那本宫就离了去。”

    南庭煜直勾勾盯着她的脑门片刻,眸光又落到案上。瓷盏中还余半杯茶水,尚是温热,浮了轻纹。

    他忽然问了一句,“太子可是感到身子不适?”

    南柒泽转身的动作一滞:“……。”

    那杯茶水她连沾都不曾沾上,如今是该感到身子不适么?

    南庭煜又道,“我在这茶壶中投了蒙汗药,剂量并非大,足以太子昏迷两个时辰。”

    太子殿下眯了眯眸,心想做戏要全套才好。

    她连忙弯下身子,以指尖触上太阳穴,一边艰难地转过身。双眸大抵是因药性发作的缘故半阖着,却强撑着没合上眼,面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状,“四皇兄你……你这是做什么……”

    南庭煜仰头盯着她,眸光隐约几分缥缈清凌,仍是却不答话。

    而蒙汗药药性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南柒泽再撑不过药性,顺势跌在方才坐下的圆凳之上,而身子伏在案上,脑袋埋进手肘间,仅露了一只眼睛在外头。

    南庭煜垂眸睨了一眼趴在案上之人。

    吐息可见平缓,已是中药昏迷了不假。

    他旋即将视线挪开,忽而启唇唤道,“来人。”

    南柒泽耳尖一动。

    隔壁的天字二号房中,似有人推门而出。

    她浅吁了一口气,心中冷笑。

    是早有准备啊,这四皇兄也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么!

    眨眼的工夫,隔墙的人轻巧推开屋门,又小心翼翼阖上,语气恭敬,“不知四殿下有何吩咐?”

    南庭煜开门见山问,“人可送来了?”

    “回四殿下。”那人恭声答道,“早在隔墙候着。”

    “带来!”

    “喏。”

    南柒泽琢磨着两人的对话,下意识颦眉。

    人?什么人?

    ------题外话------

    一遍过不修改啦~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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