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娉君本就一夜没睡，听得这一声，连忙起身开门。
甫一见到了人，她单刀直入问，“天字一号房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你带过来的？”
“是。”南庭煜不敢骗她，坦言答道。
柳娉君脸色微变，她就知道今日之事与他脱不得干系。
南庭煜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太子放浪形骸惯了，杨姑娘见她如此……是否会更厌了她？”
他心想，杨姑娘是撞见那个风尘女子无疑了，自然会瞧见了七弟与那女子双双躺床上衣衫不整……
柳娉君先是一呆，重重然后闭上眼，有些咬牙切齿问，“你之所以招来的那女子，就是为了让我厌恶太子？”
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只留意到躺地上的女人死相惨烈，后知后觉发现那女人只着了里衣。白天没空细想，现在想来，摆明是为诱杀小七。
可偏偏又是南庭煜这个抓不到重点的货引来的……
南庭煜愣了愣，丝毫没有想过她能这般料事如神，一时不知该应是还是不是。
还没想好，却听自个儿心上人阴测质疑道，“那个女人是你的人？”
南庭煜极快听出她语气中的怫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出声否认，“自然不是！”
他似是担忧她不信，又解释道，“她不过是一介娼门女子，从倚翠苑寻来的，我……我连她生何模样都没瞧仔细。”
“好，这点我信。”柳娉君点了点头，脸色稍缓，“再问你一句，那娼门女子是个刺客，这事儿你可知情？”
南庭煜皱眉，喃喃道，“刺客？”
柳娉君睨了他一眼，眼神仍是凶悍非常，似要从他面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不知情么？”
南庭煜直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白了脸色，“太子可受了伤？”
杨姑娘对太子仍念旧情，万一太子有性命之忧，又是因他而起，日后杨姑娘可会不理会他？
“她受了轻伤，没什么大碍。”柳娉君答得随意，一面道，“四殿下，既然你说这事儿与你没瓜葛，那么就该拿出实在的证据来。”
南庭煜疑惑不解，“还须什么证据？”
“当务之急先要查清刺客的身份，比如她是怎么浑水摸鱼潜入倚翠苑，比如她又怎么近太子之身的，最重要的是查出刺客幕后主子是何人……毕竟一国皇储遭人刺杀是大事，你说是罢？”柳娉君一字一句分析。
南庭煜思绪转得飞快，又得了她的提醒，终于分清利害，“依杨姑娘之意，难道有人借我之手谋害太子？”
柳娉君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这个问题我也不懂呢。”她抬头望着他，眸中却了无笑痕，“四殿下倒是与我说说，眼下，还有谁能陷害你？”
南庭煜听出语气中难掩的讥诮，不禁一呆。
她……这是什么意思？
“听闻四殿下上头的两位兄长都因谋害太子而获罪，一个革了军职永世不得回京，另一个仍在宗人府幽禁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头……你说，这两人哪有这等本事陷害你？”
“我……我向来没有争权之心。”
“野心这东西，不是自己说没有便没有的。”
柳娉君冷笑，“在四殿下看来，有争权之心的只有太子，莫非是她自编自导演出的陷害戏码么……”
“够了！”南庭煜骤然打断她的话，难得质疑问，“你不信我？”
他的眸光凛冽而清寒，可隐约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
柳娉君不动声色别开脸。
“四殿下。”良久，她幽幽开口，“太子殿下是你邀出来的，刺客也是你引来的……你要我如何信你？”
南庭煜终是知晓了何为百口莫辩，“即便这样与你解释，还是不肯信么？”
“就算我信了又能如何，太子肯信你么？”她反问。
“太子信与不信无妨，日后我亲自去赔礼如何？”他不由软了语气，低声诉说，“杨姑娘，我只在乎你。”
我只在乎你……
我只在乎你……
这一句与封尘多年的某处记忆渐渐重叠，柳娉君下意识捏了拳头，暗暗逼迫自己狠下心来。
“可我不在乎啊。”她扯了扯唇角，笑容谑弄而近乎残忍，“四殿下是知道的，我还是对太子旧情难忘。她信什么，我自然是随她的。”
“好，好……”南庭煜连连说了数个好字，隐约听闻嗓音发颤。
柳娉君无心再多谈，扬唇一笑，直接下了逐客令，“时辰也不早了，四殿下请回罢。”
南庭煜直勾勾盯着她，须臾惨然一笑，拂袖而去。
是夜的雨，好似沥得愈发狠了。
柳娉君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院中，指尖深深陷入窗台，甚至木屑扎进指心渗了血丝犹不自知。
那娼门女子是从倚翠苑出的，自该先查到倚翠苑头上。
她是信南庭煜的。
他向来不能将她骗过，从反应瞧来，是真不知情。既然不知情，便意味他不是主谋。
只是这又能如何？倘若小七不信呢？
所以，且先当自己也不信罢。
顺便借机与南庭煜离了心——真正的主谋，恐怕很是愿意见到如此。
……
且说明目张胆抢了小娘子的这头。
丞相府。
“主上，京兆府的仵作已经查过了，那刺客于香料中藏了毒不假。”风门禀道。
“西翌药王可到了？”
“药王今日不再京中。”
拂宁又问了一句，“死状如何？可是面孔紫中呈青，七窍出血？”
风门思忖片刻，答道，“正是如此。”他心中讶异，“若非主上知道是何毒？”
拂宁微敛了浓睫，覆住眸中冷色，“迭叶草。”
风门脸色骤变。
他对迭叶草自然不陌生。
上回狩猎之际，主上与殿下两人恰恰是中了这种毒，费上半月时日养病，才得以痊愈。
“前后两次下毒的，必然为同一人。”拂宁的语气笃定。
风门按捺住思绪，问，“主上心中可有了数？”
拂宁不答，反而道，“听闻今日之事，是四皇子引她去的？”
“正是。”风门以简略几句将事情阐明，脸色有些古怪，“四皇子未免行事忒般不着调了。”
不过，是为了一介女子罢了，还犯得上争风吃醋！
委实荒谬！
“本座不管他是无意，还是别有用心。”拂宁眯了眯眸，慢条斯理道，“既然行刺一事因四皇子而起，这谋害储君的罪责，还得先由他扛着。”
风门不敢接话。
方才，自家主子还往宫中递去一道弹劾四皇子的折子。
那么还未查明主谋前，这黑锅四皇子铁定要背到底了，大抵今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暗线来报。”风门压低了嗓音，“四皇子出宫后便出城寻杨姑娘去了，两人似还闹得不甚愉快。”
“哦？”
“杨姑娘质疑四皇子居心不安谋害殿下，四皇子解释未果，头一回恼了，直接回了府。”
拂宁以手支颐，慢声吩咐道，“既然是自由之身，明日遣几个人上寿材铺提亲罢。”
风门抽了抽嘴角，“喏。”
早时主上还瞧不惯杨姑娘与殿下走得亲近，今日甚至四皇子也记恨上了，连提亲这等能膈应人的事儿都想出来了。
风门又问道，“殿下中了迭叶草之毒，可需要请宫中大夫？”
“无须。”拂宁摇头，摆了摆手，“你且下去。”
“喏。”
——此乃尊主的小剧场的分界线——
是夜大雨滂沱。
郊外的一处破庙。
庙中两人一前一后，前头的身着深青蓑衣，而另一人身着一袭麻袍。
“尊主，您莫要再等了，今日必然见不上左使一面。”
身披蓑衣的男子慢腾腾拭着长剑，唇角微挑，却不像是笑，“左使入宗门足有十载，嗯？倒是愈发像个正经主子了。”
后侧的麻袍人料想他正在气头上，不敢贸然接话，只是道，“……还望尊主息怒。”
“罢了，如今本尊耐性没了，也不想瞧见她。”尊主戴上一顶斗笠，漫不经心道，“你且与她道，盛京十里的左字暗桩，本尊都帮她毁了。”
麻袍人听了，止不住头皮发麻。
尊主向来不理会宗门内事，更是从来神龙不见首尾，怎么甫一露了个脸，便将左使大人埋于京中的势力给铲了哩？
麻袍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却见踏入雨中的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宗门右使本就势单力薄，而本尊，迟早有一天该为他们权衡一番。”
稍顿，他轻笑道，“十里暗桩不过为小事，你亲口告诉她，再有下回，便是废去左膀右臂！”
*
入夜丑时。
丞相府灯火未歇。
榻前还燃着一盏豆灯儿，拂宁正捧着一本手札，不时抬眼往榻上瞥过。
半晌后，他微微颦眉。
眼下昏迷第三个时辰了，她额际渗出汗来，不时梦呓，大抵还是因为难受。
拂宁瞧着颇是心疼，对着风门吩咐了一句，“打一盆水来。”临了，多嘱咐了一句，“不可全是井水，记得兑上一些热的。”
时令快入了夏，井水性寒，容易伤了身子。
风门自然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抬步往膳房去。
拂宁掀袍坐下，伸手握住她的，发觉不止是手心，连着手背也是滚烫的。
约莫隔了半刻钟后，风门才抬着一盆清水进屋。
拂宁亲自拧干了帕子，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冒出的细汗。
风门静静立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
——着实难以想象高不可攀的主上竟然还懂得照顾人，还是亲力亲为。
拂宁见她唇瓣有些干，心想是渴了，连忙微托起她的后脑，仔仔细细斟入一勺水。
风门只当自己如木桩子杵着，眼观鼻鼻观心，却暗忖道——主上待殿下果然是不一样的。
两人这般共处，竟是颇像民间的正宫夫人伺候自家喝得烂醉的官人的境况。
这时，“正宫夫人”拭了额头，还喂了水，正要撩起自家“官人”的袖摆，若有所察身后还立了个分外煞风景的，不由稍侧了脑袋，眼风轻飘飘掠过，却莫名凌厉。
“下去。”
风门连忙躬身告退，临走前不忘将两扇门带上。
拂宁收回视线，继续低下头，小心翼翼挽起她的袖摆。
少年的四肢匀称，骨节修长，瞧着颇具美感。
他稍皱了眉头，有些晃神想着，这人儿常年习武，只是为何还是这般纤瘦？
辅臣大人想半天理不出所以然来，心中暗自做了决定。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还能长身体，日后他一定要劝她多食一些膘肉。
脑子胡乱想过一通后，拂宁又拧干了帕子。
方握上那半截纤细的皓腕，他眸光微深。
掌下的触感诡异，似是凹凸不平状的。
他不由挪开自己的手，再定睛一瞧，只见手腕仍是白皙光整，丝毫观不出什么端倪。
拂宁心中生疑，不由搁下了帕子，再一次探了指尖触去——
她腕上的确有伤，只是以西疆幻术掩去了。
他以指腹细细摩挲着，神色渐渐凝重。
一道呈月牙之状，痕迹却是淡了，大概是多年以前的旧伤，而另一道约莫寸长，痕迹不浅，似是新伤。
她何时受了伤？偏偏还是在腕脉的位置。
割脉……取血！
他猛的想起那日伤重醒来之初，齿间曾尝见的微微甜腥。
彼时山洞口炙烤野味的少年歪过脑袋，戏谑与他道——
“本宫还猎了一头鹿，瞧你那模样实在虚弱，本宫想了又想，后来就放了一些鹿血……”
“早前听闻野鹿全身各处都能成补药，其中鹿鞭最是大补，有补肾、壮阳、益精的功效。而还逢着你身体虚弱不济……”
拂宁想到此处，心头重重一震。
彼时他并非未有起疑，却因她所说的话而打消了所有疑窦。
而今再细想来，岂不是为了遮掩？
许久后，他又伸出手，隐约见得指尖轻颤，似是担忧碰坏什么稀世珍宝。
……
他摩挲了良久，忽而发觉她的脉象偏弱。
寻常男儿的左脉偏于气血充盛，纵是身染奇毒，也不该为如此。
这仿佛为元气衰竭的征象。
他心中惊疑，尝试试着往她的脉门中探入一丝内息，只觉仿佛陷进无底深渊一般，甚至那深渊似有吸力，且能吞噬外者的内力。
待回过神来，他猛的收势，一阵若有所思。
好生古怪，莫非两种功法相克了不成？
他心头正狐疑不定，未有瞧见自己的脉门骤然浮起一道诡谲的绯色，旋即循着各路脉络淡去，再了无痕迹。
与梵天决相克者，除非至阴功法。
而她是男子，所习的功法为何会是属阴？
莫非……
……
入了深夜，她昏得沉沉，不时呓语。
他抿了抿唇，眸光落在榻上之人脖颈正中凸起的某处。
既然两道旧伤可以西疆幻术掩去，自然喉骨也能如此。
他呼吸微微沉了，故作镇定地伸出手，抚上那截莹白细腻的玉颈……
－－－－－－题外话－－－－－－
*
然后“嚓”一声，断气，然后全文完[doge脸]
嗯，下章第二卷~
改到一半睡觉了去，然后凌晨四点忽然惊醒……
这一章应该是卡得最厉害的一章。
对了，划重点在正文倒数第九段~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甫一见到了人，她单刀直入问，“天字一号房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你带过来的？”
“是。”南庭煜不敢骗她，坦言答道。
柳娉君脸色微变，她就知道今日之事与他脱不得干系。
南庭煜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太子放浪形骸惯了，杨姑娘见她如此……是否会更厌了她？”
他心想，杨姑娘是撞见那个风尘女子无疑了，自然会瞧见了七弟与那女子双双躺床上衣衫不整……
柳娉君先是一呆，重重然后闭上眼，有些咬牙切齿问，“你之所以招来的那女子，就是为了让我厌恶太子？”
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只留意到躺地上的女人死相惨烈，后知后觉发现那女人只着了里衣。白天没空细想，现在想来，摆明是为诱杀小七。
可偏偏又是南庭煜这个抓不到重点的货引来的……
南庭煜愣了愣，丝毫没有想过她能这般料事如神，一时不知该应是还是不是。
还没想好，却听自个儿心上人阴测质疑道，“那个女人是你的人？”
南庭煜极快听出她语气中的怫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出声否认，“自然不是！”
他似是担忧她不信，又解释道，“她不过是一介娼门女子，从倚翠苑寻来的，我……我连她生何模样都没瞧仔细。”
“好，这点我信。”柳娉君点了点头，脸色稍缓，“再问你一句，那娼门女子是个刺客，这事儿你可知情？”
南庭煜皱眉，喃喃道，“刺客？”
柳娉君睨了他一眼，眼神仍是凶悍非常，似要从他面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不知情么？”
南庭煜直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白了脸色，“太子可受了伤？”
杨姑娘对太子仍念旧情，万一太子有性命之忧，又是因他而起，日后杨姑娘可会不理会他？
“她受了轻伤，没什么大碍。”柳娉君答得随意，一面道，“四殿下，既然你说这事儿与你没瓜葛，那么就该拿出实在的证据来。”
南庭煜疑惑不解，“还须什么证据？”
“当务之急先要查清刺客的身份，比如她是怎么浑水摸鱼潜入倚翠苑，比如她又怎么近太子之身的，最重要的是查出刺客幕后主子是何人……毕竟一国皇储遭人刺杀是大事，你说是罢？”柳娉君一字一句分析。
南庭煜思绪转得飞快，又得了她的提醒，终于分清利害，“依杨姑娘之意，难道有人借我之手谋害太子？”
柳娉君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这个问题我也不懂呢。”她抬头望着他，眸中却了无笑痕，“四殿下倒是与我说说，眼下，还有谁能陷害你？”
南庭煜听出语气中难掩的讥诮，不禁一呆。
她……这是什么意思？
“听闻四殿下上头的两位兄长都因谋害太子而获罪，一个革了军职永世不得回京，另一个仍在宗人府幽禁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头……你说，这两人哪有这等本事陷害你？”
“我……我向来没有争权之心。”
“野心这东西，不是自己说没有便没有的。”
柳娉君冷笑，“在四殿下看来，有争权之心的只有太子，莫非是她自编自导演出的陷害戏码么……”
“够了！”南庭煜骤然打断她的话，难得质疑问，“你不信我？”
他的眸光凛冽而清寒，可隐约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
柳娉君不动声色别开脸。
“四殿下。”良久，她幽幽开口，“太子殿下是你邀出来的，刺客也是你引来的……你要我如何信你？”
南庭煜终是知晓了何为百口莫辩，“即便这样与你解释，还是不肯信么？”
“就算我信了又能如何，太子肯信你么？”她反问。
“太子信与不信无妨，日后我亲自去赔礼如何？”他不由软了语气，低声诉说，“杨姑娘，我只在乎你。”
我只在乎你……
我只在乎你……
这一句与封尘多年的某处记忆渐渐重叠，柳娉君下意识捏了拳头，暗暗逼迫自己狠下心来。
“可我不在乎啊。”她扯了扯唇角，笑容谑弄而近乎残忍，“四殿下是知道的，我还是对太子旧情难忘。她信什么，我自然是随她的。”
“好，好……”南庭煜连连说了数个好字，隐约听闻嗓音发颤。
柳娉君无心再多谈，扬唇一笑，直接下了逐客令，“时辰也不早了，四殿下请回罢。”
南庭煜直勾勾盯着她，须臾惨然一笑，拂袖而去。
是夜的雨，好似沥得愈发狠了。
柳娉君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院中，指尖深深陷入窗台，甚至木屑扎进指心渗了血丝犹不自知。
那娼门女子是从倚翠苑出的，自该先查到倚翠苑头上。
她是信南庭煜的。
他向来不能将她骗过，从反应瞧来，是真不知情。既然不知情，便意味他不是主谋。
只是这又能如何？倘若小七不信呢？
所以，且先当自己也不信罢。
顺便借机与南庭煜离了心——真正的主谋，恐怕很是愿意见到如此。
……
且说明目张胆抢了小娘子的这头。
丞相府。
“主上，京兆府的仵作已经查过了，那刺客于香料中藏了毒不假。”风门禀道。
“西翌药王可到了？”
“药王今日不再京中。”
拂宁又问了一句，“死状如何？可是面孔紫中呈青，七窍出血？”
风门思忖片刻，答道，“正是如此。”他心中讶异，“若非主上知道是何毒？”
拂宁微敛了浓睫，覆住眸中冷色，“迭叶草。”
风门脸色骤变。
他对迭叶草自然不陌生。
上回狩猎之际，主上与殿下两人恰恰是中了这种毒，费上半月时日养病，才得以痊愈。
“前后两次下毒的，必然为同一人。”拂宁的语气笃定。
风门按捺住思绪，问，“主上心中可有了数？”
拂宁不答，反而道，“听闻今日之事，是四皇子引她去的？”
“正是。”风门以简略几句将事情阐明，脸色有些古怪，“四皇子未免行事忒般不着调了。”
不过，是为了一介女子罢了，还犯得上争风吃醋！
委实荒谬！
“本座不管他是无意，还是别有用心。”拂宁眯了眯眸，慢条斯理道，“既然行刺一事因四皇子而起，这谋害储君的罪责，还得先由他扛着。”
风门不敢接话。
方才，自家主子还往宫中递去一道弹劾四皇子的折子。
那么还未查明主谋前，这黑锅四皇子铁定要背到底了，大抵今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暗线来报。”风门压低了嗓音，“四皇子出宫后便出城寻杨姑娘去了，两人似还闹得不甚愉快。”
“哦？”
“杨姑娘质疑四皇子居心不安谋害殿下，四皇子解释未果，头一回恼了，直接回了府。”
拂宁以手支颐，慢声吩咐道，“既然是自由之身，明日遣几个人上寿材铺提亲罢。”
风门抽了抽嘴角，“喏。”
早时主上还瞧不惯杨姑娘与殿下走得亲近，今日甚至四皇子也记恨上了，连提亲这等能膈应人的事儿都想出来了。
风门又问道，“殿下中了迭叶草之毒，可需要请宫中大夫？”
“无须。”拂宁摇头，摆了摆手，“你且下去。”
“喏。”
——此乃尊主的小剧场的分界线——
是夜大雨滂沱。
郊外的一处破庙。
庙中两人一前一后，前头的身着深青蓑衣，而另一人身着一袭麻袍。
“尊主，您莫要再等了，今日必然见不上左使一面。”
身披蓑衣的男子慢腾腾拭着长剑，唇角微挑，却不像是笑，“左使入宗门足有十载，嗯？倒是愈发像个正经主子了。”
后侧的麻袍人料想他正在气头上，不敢贸然接话，只是道，“……还望尊主息怒。”
“罢了，如今本尊耐性没了，也不想瞧见她。”尊主戴上一顶斗笠，漫不经心道，“你且与她道，盛京十里的左字暗桩，本尊都帮她毁了。”
麻袍人听了，止不住头皮发麻。
尊主向来不理会宗门内事，更是从来神龙不见首尾，怎么甫一露了个脸，便将左使大人埋于京中的势力给铲了哩？
麻袍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却见踏入雨中的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宗门右使本就势单力薄，而本尊，迟早有一天该为他们权衡一番。”
稍顿，他轻笑道，“十里暗桩不过为小事，你亲口告诉她，再有下回，便是废去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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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丑时。
丞相府灯火未歇。
榻前还燃着一盏豆灯儿，拂宁正捧着一本手札，不时抬眼往榻上瞥过。
半晌后，他微微颦眉。
眼下昏迷第三个时辰了，她额际渗出汗来，不时梦呓，大抵还是因为难受。
拂宁瞧着颇是心疼，对着风门吩咐了一句，“打一盆水来。”临了，多嘱咐了一句，“不可全是井水，记得兑上一些热的。”
时令快入了夏，井水性寒，容易伤了身子。
风门自然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抬步往膳房去。
拂宁掀袍坐下，伸手握住她的，发觉不止是手心，连着手背也是滚烫的。
约莫隔了半刻钟后，风门才抬着一盆清水进屋。
拂宁亲自拧干了帕子，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冒出的细汗。
风门静静立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
——着实难以想象高不可攀的主上竟然还懂得照顾人，还是亲力亲为。
拂宁见她唇瓣有些干，心想是渴了，连忙微托起她的后脑，仔仔细细斟入一勺水。
风门只当自己如木桩子杵着，眼观鼻鼻观心，却暗忖道——主上待殿下果然是不一样的。
两人这般共处，竟是颇像民间的正宫夫人伺候自家喝得烂醉的官人的境况。
这时，“正宫夫人”拭了额头，还喂了水，正要撩起自家“官人”的袖摆，若有所察身后还立了个分外煞风景的，不由稍侧了脑袋，眼风轻飘飘掠过，却莫名凌厉。
“下去。”
风门连忙躬身告退，临走前不忘将两扇门带上。
拂宁收回视线，继续低下头，小心翼翼挽起她的袖摆。
少年的四肢匀称，骨节修长，瞧着颇具美感。
他稍皱了眉头，有些晃神想着，这人儿常年习武，只是为何还是这般纤瘦？
辅臣大人想半天理不出所以然来，心中暗自做了决定。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还能长身体，日后他一定要劝她多食一些膘肉。
脑子胡乱想过一通后，拂宁又拧干了帕子。
方握上那半截纤细的皓腕，他眸光微深。
掌下的触感诡异，似是凹凸不平状的。
他不由挪开自己的手，再定睛一瞧，只见手腕仍是白皙光整，丝毫观不出什么端倪。
拂宁心中生疑，不由搁下了帕子，再一次探了指尖触去——
她腕上的确有伤，只是以西疆幻术掩去了。
他以指腹细细摩挲着，神色渐渐凝重。
一道呈月牙之状，痕迹却是淡了，大概是多年以前的旧伤，而另一道约莫寸长，痕迹不浅，似是新伤。
她何时受了伤？偏偏还是在腕脉的位置。
割脉……取血！
他猛的想起那日伤重醒来之初，齿间曾尝见的微微甜腥。
彼时山洞口炙烤野味的少年歪过脑袋，戏谑与他道——
“本宫还猎了一头鹿，瞧你那模样实在虚弱，本宫想了又想，后来就放了一些鹿血……”
“早前听闻野鹿全身各处都能成补药，其中鹿鞭最是大补，有补肾、壮阳、益精的功效。而还逢着你身体虚弱不济……”
拂宁想到此处，心头重重一震。
彼时他并非未有起疑，却因她所说的话而打消了所有疑窦。
而今再细想来，岂不是为了遮掩？
许久后，他又伸出手，隐约见得指尖轻颤，似是担忧碰坏什么稀世珍宝。
……
他摩挲了良久，忽而发觉她的脉象偏弱。
寻常男儿的左脉偏于气血充盛，纵是身染奇毒，也不该为如此。
这仿佛为元气衰竭的征象。
他心中惊疑，尝试试着往她的脉门中探入一丝内息，只觉仿佛陷进无底深渊一般，甚至那深渊似有吸力，且能吞噬外者的内力。
待回过神来，他猛的收势，一阵若有所思。
好生古怪，莫非两种功法相克了不成？
他心头正狐疑不定，未有瞧见自己的脉门骤然浮起一道诡谲的绯色，旋即循着各路脉络淡去，再了无痕迹。
与梵天决相克者，除非至阴功法。
而她是男子，所习的功法为何会是属阴？
莫非……
……
入了深夜，她昏得沉沉，不时呓语。
他抿了抿唇，眸光落在榻上之人脖颈正中凸起的某处。
既然两道旧伤可以西疆幻术掩去，自然喉骨也能如此。
他呼吸微微沉了，故作镇定地伸出手，抚上那截莹白细腻的玉颈……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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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嚓”一声，断气，然后全文完[doge脸]
嗯，下章第二卷~
改到一半睡觉了去，然后凌晨四点忽然惊醒……
这一章应该是卡得最厉害的一章。
对了，划重点在正文倒数第九段~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