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二十二年，圣上颁旨赐婚覃阳公主于太子傅。
钦天监卦出吉时为九月初三，约莫四五个月后完婚。
然而近来京都发生了两件大事，远远盖过了前一桩喜事儿。
其一是太子殿下又遭了刺客暗杀。
本来这事儿该是习以为常的，然而过程曲折得超乎想象，令人津津乐道。
太子殿下生性风流，与美相邀，借着酒劲上头，欲行春风一度，只是——
好巧不巧被先前的准太子妃杨姑娘撞见了。
杨姑娘也喝了酒，顿时妒火中烧，二话不说便扛了木闩往那美人头上砸去。
而彼时美人忙于以色诱君，无甚防备。只觉脑门一重眼前一黑，接着便是不省人事。
杨姑娘一朝得手，还不解恨，唾了一句“浪蹄子”，抬脚直接将人踹下床！
再扛起同样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回宫。
酉时末，楼中伙计敲门却不见回声，便不再犹豫地推门而入。
哪想却见屋中衣衫半解的女子趴伏在地上，死状七窍流血，好不凄惨。
京兆府仵作闻讯赶来，经得彻查才知炉中香料藏了剧毒，而侍奉太子的美人竟是刺客！
——太子殿下真是天生命硬，都这节骨眼上了，还能侥幸逃过死劫！
善了个哉！
本来一遭子事儿到这便可画上句号，可有知情者挖掘出了一桩密事——
当日杨姑娘没能顺利将太子殿下送回东宫。
途中，当朝丞相将人给拦截了下。
众人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殿下似乎还中了媚香，倘若不回宫中寻个姬妾泻火，那还能如何？
众人忍不住低头深想。
若非……
辅臣大人欲亲力而为？
其二是四皇子被禁足在府上。
当日，与太子殿下交情匪浅甚至细思之下极恐的丞相，往御前递了一道折子。
据知事儿的人道，上头大抵是书了四殿下与此事不可脱去干系云云。
至于此事的因果究竟为如何，尚有待查证。
圣上权衡良多，先以行事荒诞之罪禁了四皇子足。
本来是可相安无事的，然而隔日一早，四皇子甚至不惜忤逆圣上旨意擅自出府。
原因并不难查，有人寻往杨姑娘府上提亲了。
那日的东街寿材铺是从未有过的忙碌，门槛将要让前来寻亲者给踏平了。
众人摇了摇头。
委实难以想象彩礼与楠木檀木棺材摆作一堆的景象，大抵会令人称奇。
四皇子得知了此一事，再不管不顾自己还是非自由之身，重伤府门守卫，只身往东街赶去。
据说那日寿材铺中彩礼丁点都没留下，倒是棺材折损了不少……
……
丞相府。
暮色渐沉，屋中却未点上烛火。
幔帐中的男子低低咳了一声，“她可醒了。”
风门自是知道他语中的“她”是何人，连忙答道，“殿下还未醒。”
拂宁沉默了片刻，又问，“雷使何在？”
风门道，“今早天亮前，他已经重回东宫。”雷老三自知办事不利，甘愿入邢云部受罚。
“调回来。”拂宁吩咐道。
风门一愣。
主上极少变动这些下属的职务，若非是要……
“换上火使。”拂宁又道，“雷使仍旧执掌刺部，火使化作明卫。”
风门下意识吁了一口气，幸而不是处置。
“喏。”
拂宁待他一走，低了头望向自己的掌心。
自腕脉一处，有血色散泛，恍若菩提枝蔓交错延开。
可偏偏，今夜为十五……
——“主上体内的蛊毒发作，素来西疆之蛊可潜伏二十多载，如若发作，则半年之内须寻得母蛊相解。”
今日云门诊脉过后，这样禀道。
他若有所思。
时日过得极快，转眼经年二十余载。
实际云门还未道明后半句话。
这西疆之蛊，名唤授欢，倘若半年之内未能得解，那么便只余死路一条。
即是说，在半载之内，他必须回一趟邶朝。
可如今四海未平八方未定，且座上天子心思莫测，他自然万不可留她一人在京中。
更何况……
他微敛了眸，下意识旋动右手的玉扳指。
指腹似乎还残存了昨夜半截脖颈的余温。
果不其然，凸起的喉骨亦是西疆幻术的障目效果。
既然得知了她是女子，那么该思量的事儿就更多了。
倘若知晓此事的不是他，换作旁人，那么她会如何？
瑄凰娘娘隐瞒了足足十六载，而圣上身为她的亲父，却不知是否晓明此事。
能留给他的时日无多了……
须快一些。
再快一些。
……
膳房升了炊烟，隐约飘来些许苦味。
“快！往锅中再添上一碗水来。”云门一边打着蒲扇控制火候，一面与风门道。
风门舀来水，另一手掀开锅，当闻见更浓郁的苦药味，不由皱起眉头，“这是解药？”
云门摇了摇头，“不是。”
风门问道，“那么为何物？”
“据说授欢蛊发作时，痛不欲生。”云门面有忧色，“主上逢了月圆之时，内息最弱，不过仅能缓解疼痛罢了。”
约莫半刻钟后，待锅中浓稠的汤药只余了一碗，云门才端起锅。
风门瞧着他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主上不是最厌火舞么？”
“怎么了？”
“主上将雷老三换了，改作火舞！”
云门漫不经心道，“老三行事不妥，况且身为暗卫难以应急，换上火舞如何不行了？”
风门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素来是喜爱美人的，而火舞……”
将火舞养在殿下身侧，主上怎么能放下心来？
“是你想多了。”云门面无表情地觑了他一眼，眼神似乎正望着一个白痴，“火舞早先便与重晗私定终身了。”
风门瞠目，“你怎么知晓？”
云门这下根本懒得看他，“火舞瞧着重晗和眼神不同寻常，分明是情窦初开的女郎瞧着自家心上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与雷老三走得更近，改日记得提点他，火舞心有所属，教早日走出情海，莫要撞上南墙才晓得要回头！”
风门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神像是盯着什么怪物。
雷老三那厮素来木讷也内敛，待火舞有意这等事儿也是某时出任务后，喝多了酒才敢说出来的，否则他也不会知晓，但那时也就只有他在场……
没想到，竟然还有个更深藏不露的！
风门惊讶过后，倏地眼神发亮。他大着胆子，问出困惑自己多时的问题，“那你倒说说，殿下待主上，又是什么心思？”
云门端了汤药，抬步踏过门槛，头也不回，“就如主上待殿下一般。”
风门莫名信任他，听言不知为何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善了个哉！
主上并非单相思！
*
这厢天生命硬逃过死劫的主儿又睡了一日，直至次日的午时才醒。
床边不知何时挪来了个矮榻，柳娉君席地而坐，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南柒泽张了张口，却发觉说不上什么话来，她想叩叩床板，然而连手指也使唤不上气力来。
正巧柳娉君抽空往榻上望一眼，又正巧见了她睁眼，连忙放下书，伸手摸向她的脉门。
“昏迷了两天两夜整整啊！你是猪吗？”
南柒泽听她还有心思调侃自己，心想脉象大概是无碍了。
柳娉君看着她又问，“可要吃些什么填胃？”
南柒泽摇头，嘴型无声，“水。”
柳娉君赶忙倒来一杯温水，又扶着她坐起。
“慢点喝。”
南柒泽仅是润了润喉，果然好受得多，只是嗓音仍是低哑，“天字一号房，查得如何了？”
“放心罢，该查封的查封了，该查的都在查。”柳娉君直接跳过这问题，“哦对了，主要想与你说一件事，你家太傅有主了。”
“嗯？”
柳娉君简要将政和帝赐婚一事道了一遍。
南柒泽颔首，淡淡道，“比预料中的早了几天。”
柳娉君一脸惊讶，“你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迟早之事罢了。”南柒泽漫不经心道。
“不是。”柳娉君挠了挠脑袋，尽力让自己说得更委婉些，“你不是与那对姐妹花天生不合么，做姐姐的要是嫁了顾裴卿，日后相处多尴尬！”
“无妨啊。”南柒泽半阖上眸，随意道了一句，“只要不是赐婚贞锦与拂宁，本宫才不管谁娶了谁。”
柳娉君顿时瞪大了眼，声音几乎是用吼的，“不行！”
难得见小七在乎一个人的婚事儿，要是这苗头发展下去了，那还了得！
南柒泽犹在半醒半睡中，听得这一吼，正好逢了个清醒。
她掀了眼帘，打了个哈欠，“什么不行？”
柳娉君满脸生无可恋的幻灭，这厢说话时竟是连委婉也顾不上了，“小七你千万千万不能跟这种人在一起，他、他绝对不安好心，时刻想攻略你！”
南柒泽沉默，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柳娉君再接再厉，“凭借我两次遇上这种人的经历，不难断定他就是个视女人为粪土的男人。这种男人非常有可能取向有问题！我跟你说，不是歧视这悖于常伦的爱情，有朝一日他知道……”
南柒泽骤然截断她的话，语气分外冷静，“你回来时遇上他了。”
柳娉君心中一跳。
这话竟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她低低“嗯”了一声，索性不再瞒着，“前天将你背下楼以后撞上，那时你已经昏迷了。”
“后来呢？”
“然后我被制住，他强行将你带走了。”
“……”
“直到昨天的傍晚，我才知晓你已回宫。”
南柒泽听罢，不由闭了闭眼，唇瓣抿成一条线。
他也曾中过迭叶草之毒，自然能知无须寻来大夫。
只是男女的脉象大有不同。
他……是否会瞧出什么端倪？
柳娉君观着她的表情，面色有些凝重。
小七之所以在昏迷前特意嘱咐莫要假手旁人，自然是担忧自己的女儿身暴露。
“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不知。”南柒泽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想，又问一句，“四皇兄呢？”
“他前几日被禁了足，现在还在禁足。”柳娉君不见愉悦地笑笑，“他呀，也就那样。”
南柒泽本就擅察言观色，“莫非……你与他闹了矛盾不成？”
“是啊。”柳娉君百感无奈，长叹了一口气，“与他大吵了一架，我作死发起的。”
南柒泽一怔。印象中，这女人绝不是喜爱挑事的一方。
“他与我坦明了，那纸信函是他捏造的，那女子是他请来的……”柳娉君问得认真，“但你信不信那女子的身份与他无关？”
南柒泽支着下巴，笑吟吟，“你们该不会就因这事儿闹？”
柳娉君苦笑一声，“可事实就是如此。”
“你放心罢，是否与他真有干系，本宫心中有数的。”南柒泽笑着劝道，“倒是你，这几日要安分些。”
柳娉君扬了眉梢，“我怎么不安分了？”
“四皇兄对本宫的敌意莫名，正是因为你的缘故。”南柒泽闭上眼，似是倦极，“你莫要再惹恼了他。”
“我知道了。”柳娉君笑道，“下回见到他就顺毛。”
既然小七也信与他无关系，那么她可以放心了。
待柳娉君与她辞别，南柒泽仍是仰在榻上。
思绪渐而绕到了昨日。
彼时以茶水往刺客的耳后浇下，上头果然浮现的朱红色黥纹。
两道篆字。
名曰：青影。
又是左耳，即幕后之人为青影左使。
她点着额头，脑仁又开始疼了。
青影门为江湖门派，迭叶草未免牵涉甚广！
*
是夜皓月皎皎，将院中柏树影儿荡得绵长。
柳娉君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一边悠悠道，“四殿下可以出来了。”
院墙下被人拆穿行踪的黑影一顿，脊背明显地一僵。
许久，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时辰不早了……”
“时辰不早了，所以适合将事儿挑清楚。”柳娉君截断他的话，正色道，“四殿下，我仔细想了想，决定相信你了。”
南庭煜只觉得迈不动腿了。
柳娉君好笑地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四殿下确定不想回头看我一眼？”
南庭煜嗓音很木讷，“你……真的信我？”
“不信就算了。”柳娉君无奈耸肩，作势要起身，“那我回去歇息了，你自便啊。”
南庭煜霍然转过身，“姑娘，稍等。”
“我承认，先前是我做得不对！”柳娉君慢腾腾转过身子，笑道，“作为精神补偿，我决定送个能让我心悦你的提示。”
南庭煜受宠若惊般的，根本缓不过神来，下意识道，“是什么？”
“品性专情嘛。”柳娉君拢着披风，后背倚窗沿，仰头望月，“要是对这个词汇概念模糊的话，我来惹你解释……大概就是心上人该有如天上月一般特殊无二，有且只能有一个。”
南庭煜心头念叨两遍，喃喃道，“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
“海底月是天上月……”
柳娉君一怔，怔愣过后忽然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嗯，还有呢？”
“眼前人……”南庭煜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这时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不辨容貌的脸，依稀见她轻启檀口，唇上还沾染了野果的涩香滋味……
少女的声音不似软糯甜腻，却娇俏万分，一直催促道，“你倒是快点说，眼前人是什么人？”
眼前人是什么人……
眼前人……
眼前人！
他霍然扭过脑袋。
她也侧头望着来，双眸仿佛氲了水雾，湿润极了。她凝了他良久，眼神里有淡淡责备，声音竟有些许的哽咽。
“你的记忆力还是那么差劲呢，杨呆子。”
他记忆有些恍惚。
脑海中的少女也曾无数次这般亲昵地抱怨过——
“怎么老是记不住！真是呆！”
“你姓杨，名字也省得起了，要不就叫呆子罢。”
……
南庭煜微微抿唇，语气清浅，但一字一顿——
“姑娘的记忆中，是否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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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卦出吉时为九月初三，约莫四五个月后完婚。
然而近来京都发生了两件大事，远远盖过了前一桩喜事儿。
其一是太子殿下又遭了刺客暗杀。
本来这事儿该是习以为常的，然而过程曲折得超乎想象，令人津津乐道。
太子殿下生性风流，与美相邀，借着酒劲上头，欲行春风一度，只是——
好巧不巧被先前的准太子妃杨姑娘撞见了。
杨姑娘也喝了酒，顿时妒火中烧，二话不说便扛了木闩往那美人头上砸去。
而彼时美人忙于以色诱君，无甚防备。只觉脑门一重眼前一黑，接着便是不省人事。
杨姑娘一朝得手，还不解恨，唾了一句“浪蹄子”，抬脚直接将人踹下床！
再扛起同样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回宫。
酉时末，楼中伙计敲门却不见回声，便不再犹豫地推门而入。
哪想却见屋中衣衫半解的女子趴伏在地上，死状七窍流血，好不凄惨。
京兆府仵作闻讯赶来，经得彻查才知炉中香料藏了剧毒，而侍奉太子的美人竟是刺客！
——太子殿下真是天生命硬，都这节骨眼上了，还能侥幸逃过死劫！
善了个哉！
本来一遭子事儿到这便可画上句号，可有知情者挖掘出了一桩密事——
当日杨姑娘没能顺利将太子殿下送回东宫。
途中，当朝丞相将人给拦截了下。
众人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殿下似乎还中了媚香，倘若不回宫中寻个姬妾泻火，那还能如何？
众人忍不住低头深想。
若非……
辅臣大人欲亲力而为？
其二是四皇子被禁足在府上。
当日，与太子殿下交情匪浅甚至细思之下极恐的丞相，往御前递了一道折子。
据知事儿的人道，上头大抵是书了四殿下与此事不可脱去干系云云。
至于此事的因果究竟为如何，尚有待查证。
圣上权衡良多，先以行事荒诞之罪禁了四皇子足。
本来是可相安无事的，然而隔日一早，四皇子甚至不惜忤逆圣上旨意擅自出府。
原因并不难查，有人寻往杨姑娘府上提亲了。
那日的东街寿材铺是从未有过的忙碌，门槛将要让前来寻亲者给踏平了。
众人摇了摇头。
委实难以想象彩礼与楠木檀木棺材摆作一堆的景象，大抵会令人称奇。
四皇子得知了此一事，再不管不顾自己还是非自由之身，重伤府门守卫，只身往东街赶去。
据说那日寿材铺中彩礼丁点都没留下，倒是棺材折损了不少……
……
丞相府。
暮色渐沉，屋中却未点上烛火。
幔帐中的男子低低咳了一声，“她可醒了。”
风门自是知道他语中的“她”是何人，连忙答道，“殿下还未醒。”
拂宁沉默了片刻，又问，“雷使何在？”
风门道，“今早天亮前，他已经重回东宫。”雷老三自知办事不利，甘愿入邢云部受罚。
“调回来。”拂宁吩咐道。
风门一愣。
主上极少变动这些下属的职务，若非是要……
“换上火使。”拂宁又道，“雷使仍旧执掌刺部，火使化作明卫。”
风门下意识吁了一口气，幸而不是处置。
“喏。”
拂宁待他一走，低了头望向自己的掌心。
自腕脉一处，有血色散泛，恍若菩提枝蔓交错延开。
可偏偏，今夜为十五……
——“主上体内的蛊毒发作，素来西疆之蛊可潜伏二十多载，如若发作，则半年之内须寻得母蛊相解。”
今日云门诊脉过后，这样禀道。
他若有所思。
时日过得极快，转眼经年二十余载。
实际云门还未道明后半句话。
这西疆之蛊，名唤授欢，倘若半年之内未能得解，那么便只余死路一条。
即是说，在半载之内，他必须回一趟邶朝。
可如今四海未平八方未定，且座上天子心思莫测，他自然万不可留她一人在京中。
更何况……
他微敛了眸，下意识旋动右手的玉扳指。
指腹似乎还残存了昨夜半截脖颈的余温。
果不其然，凸起的喉骨亦是西疆幻术的障目效果。
既然得知了她是女子，那么该思量的事儿就更多了。
倘若知晓此事的不是他，换作旁人，那么她会如何？
瑄凰娘娘隐瞒了足足十六载，而圣上身为她的亲父，却不知是否晓明此事。
能留给他的时日无多了……
须快一些。
再快一些。
……
膳房升了炊烟，隐约飘来些许苦味。
“快！往锅中再添上一碗水来。”云门一边打着蒲扇控制火候，一面与风门道。
风门舀来水，另一手掀开锅，当闻见更浓郁的苦药味，不由皱起眉头，“这是解药？”
云门摇了摇头，“不是。”
风门问道，“那么为何物？”
“据说授欢蛊发作时，痛不欲生。”云门面有忧色，“主上逢了月圆之时，内息最弱，不过仅能缓解疼痛罢了。”
约莫半刻钟后，待锅中浓稠的汤药只余了一碗，云门才端起锅。
风门瞧着他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主上不是最厌火舞么？”
“怎么了？”
“主上将雷老三换了，改作火舞！”
云门漫不经心道，“老三行事不妥，况且身为暗卫难以应急，换上火舞如何不行了？”
风门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素来是喜爱美人的，而火舞……”
将火舞养在殿下身侧，主上怎么能放下心来？
“是你想多了。”云门面无表情地觑了他一眼，眼神似乎正望着一个白痴，“火舞早先便与重晗私定终身了。”
风门瞠目，“你怎么知晓？”
云门这下根本懒得看他，“火舞瞧着重晗和眼神不同寻常，分明是情窦初开的女郎瞧着自家心上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与雷老三走得更近，改日记得提点他，火舞心有所属，教早日走出情海，莫要撞上南墙才晓得要回头！”
风门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神像是盯着什么怪物。
雷老三那厮素来木讷也内敛，待火舞有意这等事儿也是某时出任务后，喝多了酒才敢说出来的，否则他也不会知晓，但那时也就只有他在场……
没想到，竟然还有个更深藏不露的！
风门惊讶过后，倏地眼神发亮。他大着胆子，问出困惑自己多时的问题，“那你倒说说，殿下待主上，又是什么心思？”
云门端了汤药，抬步踏过门槛，头也不回，“就如主上待殿下一般。”
风门莫名信任他，听言不知为何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善了个哉！
主上并非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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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天生命硬逃过死劫的主儿又睡了一日，直至次日的午时才醒。
床边不知何时挪来了个矮榻，柳娉君席地而坐，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南柒泽张了张口，却发觉说不上什么话来，她想叩叩床板，然而连手指也使唤不上气力来。
正巧柳娉君抽空往榻上望一眼，又正巧见了她睁眼，连忙放下书，伸手摸向她的脉门。
“昏迷了两天两夜整整啊！你是猪吗？”
南柒泽听她还有心思调侃自己，心想脉象大概是无碍了。
柳娉君看着她又问，“可要吃些什么填胃？”
南柒泽摇头，嘴型无声，“水。”
柳娉君赶忙倒来一杯温水，又扶着她坐起。
“慢点喝。”
南柒泽仅是润了润喉，果然好受得多，只是嗓音仍是低哑，“天字一号房，查得如何了？”
“放心罢，该查封的查封了，该查的都在查。”柳娉君直接跳过这问题，“哦对了，主要想与你说一件事，你家太傅有主了。”
“嗯？”
柳娉君简要将政和帝赐婚一事道了一遍。
南柒泽颔首，淡淡道，“比预料中的早了几天。”
柳娉君一脸惊讶，“你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迟早之事罢了。”南柒泽漫不经心道。
“不是。”柳娉君挠了挠脑袋，尽力让自己说得更委婉些，“你不是与那对姐妹花天生不合么，做姐姐的要是嫁了顾裴卿，日后相处多尴尬！”
“无妨啊。”南柒泽半阖上眸，随意道了一句，“只要不是赐婚贞锦与拂宁，本宫才不管谁娶了谁。”
柳娉君顿时瞪大了眼，声音几乎是用吼的，“不行！”
难得见小七在乎一个人的婚事儿，要是这苗头发展下去了，那还了得！
南柒泽犹在半醒半睡中，听得这一吼，正好逢了个清醒。
她掀了眼帘，打了个哈欠，“什么不行？”
柳娉君满脸生无可恋的幻灭，这厢说话时竟是连委婉也顾不上了，“小七你千万千万不能跟这种人在一起，他、他绝对不安好心，时刻想攻略你！”
南柒泽沉默，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柳娉君再接再厉，“凭借我两次遇上这种人的经历，不难断定他就是个视女人为粪土的男人。这种男人非常有可能取向有问题！我跟你说，不是歧视这悖于常伦的爱情，有朝一日他知道……”
南柒泽骤然截断她的话，语气分外冷静，“你回来时遇上他了。”
柳娉君心中一跳。
这话竟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她低低“嗯”了一声，索性不再瞒着，“前天将你背下楼以后撞上，那时你已经昏迷了。”
“后来呢？”
“然后我被制住，他强行将你带走了。”
“……”
“直到昨天的傍晚，我才知晓你已回宫。”
南柒泽听罢，不由闭了闭眼，唇瓣抿成一条线。
他也曾中过迭叶草之毒，自然能知无须寻来大夫。
只是男女的脉象大有不同。
他……是否会瞧出什么端倪？
柳娉君观着她的表情，面色有些凝重。
小七之所以在昏迷前特意嘱咐莫要假手旁人，自然是担忧自己的女儿身暴露。
“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不知。”南柒泽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想，又问一句，“四皇兄呢？”
“他前几日被禁了足，现在还在禁足。”柳娉君不见愉悦地笑笑，“他呀，也就那样。”
南柒泽本就擅察言观色，“莫非……你与他闹了矛盾不成？”
“是啊。”柳娉君百感无奈，长叹了一口气，“与他大吵了一架，我作死发起的。”
南柒泽一怔。印象中，这女人绝不是喜爱挑事的一方。
“他与我坦明了，那纸信函是他捏造的，那女子是他请来的……”柳娉君问得认真，“但你信不信那女子的身份与他无关？”
南柒泽支着下巴，笑吟吟，“你们该不会就因这事儿闹？”
柳娉君苦笑一声，“可事实就是如此。”
“你放心罢，是否与他真有干系，本宫心中有数的。”南柒泽笑着劝道，“倒是你，这几日要安分些。”
柳娉君扬了眉梢，“我怎么不安分了？”
“四皇兄对本宫的敌意莫名，正是因为你的缘故。”南柒泽闭上眼，似是倦极，“你莫要再惹恼了他。”
“我知道了。”柳娉君笑道，“下回见到他就顺毛。”
既然小七也信与他无关系，那么她可以放心了。
待柳娉君与她辞别，南柒泽仍是仰在榻上。
思绪渐而绕到了昨日。
彼时以茶水往刺客的耳后浇下，上头果然浮现的朱红色黥纹。
两道篆字。
名曰：青影。
又是左耳，即幕后之人为青影左使。
她点着额头，脑仁又开始疼了。
青影门为江湖门派，迭叶草未免牵涉甚广！
*
是夜皓月皎皎，将院中柏树影儿荡得绵长。
柳娉君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一边悠悠道，“四殿下可以出来了。”
院墙下被人拆穿行踪的黑影一顿，脊背明显地一僵。
许久，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时辰不早了……”
“时辰不早了，所以适合将事儿挑清楚。”柳娉君截断他的话，正色道，“四殿下，我仔细想了想，决定相信你了。”
南庭煜只觉得迈不动腿了。
柳娉君好笑地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四殿下确定不想回头看我一眼？”
南庭煜嗓音很木讷，“你……真的信我？”
“不信就算了。”柳娉君无奈耸肩，作势要起身，“那我回去歇息了，你自便啊。”
南庭煜霍然转过身，“姑娘，稍等。”
“我承认，先前是我做得不对！”柳娉君慢腾腾转过身子，笑道，“作为精神补偿，我决定送个能让我心悦你的提示。”
南庭煜受宠若惊般的，根本缓不过神来，下意识道，“是什么？”
“品性专情嘛。”柳娉君拢着披风，后背倚窗沿，仰头望月，“要是对这个词汇概念模糊的话，我来惹你解释……大概就是心上人该有如天上月一般特殊无二，有且只能有一个。”
南庭煜心头念叨两遍，喃喃道，“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
“海底月是天上月……”
柳娉君一怔，怔愣过后忽然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嗯，还有呢？”
“眼前人……”南庭煜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这时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不辨容貌的脸，依稀见她轻启檀口，唇上还沾染了野果的涩香滋味……
少女的声音不似软糯甜腻，却娇俏万分，一直催促道，“你倒是快点说，眼前人是什么人？”
眼前人是什么人……
眼前人……
眼前人！
他霍然扭过脑袋。
她也侧头望着来，双眸仿佛氲了水雾，湿润极了。她凝了他良久，眼神里有淡淡责备，声音竟有些许的哽咽。
“你的记忆力还是那么差劲呢，杨呆子。”
他记忆有些恍惚。
脑海中的少女也曾无数次这般亲昵地抱怨过——
“怎么老是记不住！真是呆！”
“你姓杨，名字也省得起了，要不就叫呆子罢。”
……
南庭煜微微抿唇，语气清浅，但一字一顿——
“姑娘的记忆中，是否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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