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两日。
太子殿下近来养病，如今正捏着一柄朱笔作画，坐直了良久，又要懒懒散散趴下腰。
这时黄皮探入通禀，“殿下，太傅求见。”
南柒泽搁下笔，伸指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罢。”
黄皮“喏”了一声方要退下，又听南柒泽道，“先将那盒玉兰干茶拿来。”
他连忙又应了一声。
太傅素来喜爱玉兰花茶。
据说是因幼时受了寒，曾一连数月卧病在榻，常常身子不适难以入眠，全靠枕边的玉兰香安神。
这于朝中并不是什么秘事，殿下又与太傅走得仅，能摸清他的喜好不足为奇。
……
荣极殿外丈远，便能闻见馥郁的香茗。
顾裴卿踏入门槛，果然见南柒泽正坐与案前亨茶。他望了一会儿，叹气，“您的手法又错了，该是先兑凉的醴泉，如何能浇热汤？”
南柒泽答，“这不是手生么，一回生，二回便熟了。”
顾裴卿无奈道，“这是第七回了。”
“又无甚大事！”南柒泽满脸不以为意，抬眸睨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既然本宫亲自动手你就莫要嫌弃”的意味。
顾裴卿失笑，掀袍而坐。
南柒泽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本宫醒来，才知太傅喜事缠身。”
顾裴卿一愣，随后苦笑，“殿下莫要打趣微臣。”
话音方落，外头有人推门而入。
黄皮又行色匆匆来，“殿下，殿外覃阳公主求见。”
南柒泽下意识望了顾裴卿一眼。
所谓的闻风而动大抵上是如此了，覃阳对太傅委实上心。
她面上渐渐染了几许忧色，赐婚尚且如此，要是待日后要是大婚了，恐怕太傅的自由会大大受制——看不出覃阳本身怀有悍妇的潜质。
“见不见？”南柒泽问道。
顾裴卿摇头。
“去告诉五公主。”南柒泽朝着黄皮吩咐道，“本宫身上余毒未解，太傅正运功为驱毒，不得轻易打扰，教她日后再来。”
既然覃阳知太傅来了，欲将人阻回去，自该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奴才告退。”
黄皮躬着身离去，顺便将两扇殿门关上。
南柒泽慢慢转过脑袋，发现顾裴卿不知何时搬起案上的游志，翻过了几页。
这五六日内，睡的时辰多了，待睡不着的时候，便闲出心思看。
南柒泽心思一动，“太傅可曾听闻青影门？”
太傅学富五车，兼又曾游历过邶朝，兴许能从他身上知晓些什么。
顾裴卿面上露出几分诧色，还是点头道，“略有耳闻。”
南柒泽笑了笑，“愿闻其详。”
依照往时太傅的说话风格，倘若答曰“一概不知”才是真正的“略有耳闻”，要是答曰“略有耳闻”必然为“知之甚多”。
顾裴卿思虑一瞬，才缓缓道，“听闻早年，约莫是在十年以前，青影门内部大乱……”
南柒泽不语，慢腾腾喝了一口水。
她大致能了然青影门大乱的缘故。
十年以前恰是暗宫刺部于江湖中崛起之际，那时打压青影门不足为奇，至于所谓的内部大乱是否刺部动过手脚，便不得而知了。
“青影历来是三大长老执权，以门主为尊，左右两使相互制衡。”
“门主可否为世袭？”
“正是。”
“哦？”
“可族姓不详，微臣只知出自嬴氏。”
“那三大长老与左右使也都是嬴氏之人喽？”
“是也不是。”顾裴卿道，“三大长老为族中德高望重之辈，可能是族亲，也可能是外戚。”
“那左右使又是什么？”南柒泽问道。
“左右使身份说来复杂。”顾裴卿眸光微闪，“十年前的青影门，尚未设下左右使，听闻……”说到此处，他略略压低嗓音，“左使擅毒，更有鬼医之名，而嬴氏门主早年体弱，左使曾待她有恩。”
南柒泽问道，“难道左使并非嬴氏族中之人？”
“非也。”不知为何，顾裴卿叹了一口气，“左使为外戚。”
“自古以来，外戚都容易坐大。”南柒泽若有所思。
“殿下所言极是。”顾裴卿赞同道，“大抵当年的门主不过是想招揽一位诊病的大夫，到后来才知对方本性狼子野心。”
南柒泽托着下巴问，“既然眼见左使势大，甚至已经要威胁了门主，莫非不可铲除么？”
“左使身份特殊，况且与三长老中的其一与之沆瀣一气。”顾裴卿缓缓道完，不由一愣，“殿下怎知左使势大？”
南柒泽摇了摇头，只是笑道，“猜测而已。”
那娼妓既是左使安插于倚翠苑的细作，猎场的两位东瀛忍者亦是左使埋下的——单凭这两点，不难以见得左使势大。
并且，青影左使五次三番对她下重手，必然与她有仇！
她沉吟，眸中浮起疑惑之色。
究竟为何人？
“十年前，青影门因内乱大损根本，不得已暂且隐退江湖，如今在江湖中声望愈下……”顾裴卿稍顿一瞬，又继续道，“后来重心挪到旁处，甚至，从了皇商。”
南柒泽挑眉，从商？
难以想象一群五大三粗只能杀人的大佬爷们方清理好门庭，转身开始瞎琢磨着怎么将银子越摸越多的景象。
“青影门下暗桩数多，更并非以接手江湖杀人之任为生。”顾裴卿似乎能猜出她所想何事，解释道。
南柒泽点了点头，“那右使又是何人？”
“右使……则殿下并非陌生。”顾裴卿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几字，“邶朝云氏，云常迢。”
云常迢，恰是邶朝使官云常诏的嫡亲弟弟。
南柒泽微诧，面上染了些许玩味之色，“这云氏未免忒是势大盖主了，邶皇岂会容忍？裕顺太女岂会容忍？”
“无妨的。”顾裴卿意味不明笑笑，“本来云氏族中内斗，就激烈些。”
“说得倒也是。”南柒泽又道，“那么青影门的右使，便连外戚都称不上了。”
“不错。”顾裴卿道，“青影门左使坐大，而右使，不过是虚有的一门头衔罢了。”
“你可知左使与右使关系如何？”南柒泽想着，既然左右两使相互牵制，那么关系必然不友好。
“右使之用，不过是监督皇商。”
“从商是何人的主意？”
“不知。”顾裴卿摇了药头，轻声答，“但必然不是左使之意。”
南柒泽垂眸盯着杯盏中泛着的水晕，静默了小片刻，忽然道，“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顾裴卿一愣。
南柒泽则是一脸笑吟吟，“二十一年前邶朝战败，次年两朝联姻，而今，是该深密两国交邦了。”
顾裴卿仍是不解，“殿下何意？”
“荣靖十一年，也恰是政和十四年，两国分设行宫，交换驻朝大使，虽然七载了无战乱……”
南柒泽声音悠慢，似讥非讥道，“但当年战败之国的颜面，既然让人践踏过了，便再也拾不起来——该下跪行礼的，还是要下跪行礼啊。”
顾裴卿抿唇不语。
当年瑄凰娘娘也即是明曦公主和亲来朝，看似风光无限荣宠万千，实则不然。
果然，殿下待邶朝是有恨的。
南柒泽又笑嘻嘻问，“说起来，本宫还未曾见过那表亲太女皇姐的容貌，那么太傅可知？”
“您又说笑了。”顾裴卿眉心几不可见一蹙，伸手要揉她的头发。
一如少时她答错卷册所载的史事，他示以惩罚般的。
但这厢，却让她不着痕迹躲过。
顾裴卿见掌心落空，顿时一愣。
南柒泽也是一怔。
太傅长她八岁，她少时极是亲近他的，甚至不排斥这举动。年幼时印象最深的太傅的手掌，比母后还宽大些，母后的手指是凉的，触在发顶都能感受到凉意，而太傅不同，太傅的手掌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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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近来养病，如今正捏着一柄朱笔作画，坐直了良久，又要懒懒散散趴下腰。
这时黄皮探入通禀，“殿下，太傅求见。”
南柒泽搁下笔，伸指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罢。”
黄皮“喏”了一声方要退下，又听南柒泽道，“先将那盒玉兰干茶拿来。”
他连忙又应了一声。
太傅素来喜爱玉兰花茶。
据说是因幼时受了寒，曾一连数月卧病在榻，常常身子不适难以入眠，全靠枕边的玉兰香安神。
这于朝中并不是什么秘事，殿下又与太傅走得仅，能摸清他的喜好不足为奇。
……
荣极殿外丈远，便能闻见馥郁的香茗。
顾裴卿踏入门槛，果然见南柒泽正坐与案前亨茶。他望了一会儿，叹气，“您的手法又错了，该是先兑凉的醴泉，如何能浇热汤？”
南柒泽答，“这不是手生么，一回生，二回便熟了。”
顾裴卿无奈道，“这是第七回了。”
“又无甚大事！”南柒泽满脸不以为意，抬眸睨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既然本宫亲自动手你就莫要嫌弃”的意味。
顾裴卿失笑，掀袍而坐。
南柒泽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本宫醒来，才知太傅喜事缠身。”
顾裴卿一愣，随后苦笑，“殿下莫要打趣微臣。”
话音方落，外头有人推门而入。
黄皮又行色匆匆来，“殿下，殿外覃阳公主求见。”
南柒泽下意识望了顾裴卿一眼。
所谓的闻风而动大抵上是如此了，覃阳对太傅委实上心。
她面上渐渐染了几许忧色，赐婚尚且如此，要是待日后要是大婚了，恐怕太傅的自由会大大受制——看不出覃阳本身怀有悍妇的潜质。
“见不见？”南柒泽问道。
顾裴卿摇头。
“去告诉五公主。”南柒泽朝着黄皮吩咐道，“本宫身上余毒未解，太傅正运功为驱毒，不得轻易打扰，教她日后再来。”
既然覃阳知太傅来了，欲将人阻回去，自该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奴才告退。”
黄皮躬着身离去，顺便将两扇殿门关上。
南柒泽慢慢转过脑袋，发现顾裴卿不知何时搬起案上的游志，翻过了几页。
这五六日内，睡的时辰多了，待睡不着的时候，便闲出心思看。
南柒泽心思一动，“太傅可曾听闻青影门？”
太傅学富五车，兼又曾游历过邶朝，兴许能从他身上知晓些什么。
顾裴卿面上露出几分诧色，还是点头道，“略有耳闻。”
南柒泽笑了笑，“愿闻其详。”
依照往时太傅的说话风格，倘若答曰“一概不知”才是真正的“略有耳闻”，要是答曰“略有耳闻”必然为“知之甚多”。
顾裴卿思虑一瞬，才缓缓道，“听闻早年，约莫是在十年以前，青影门内部大乱……”
南柒泽不语，慢腾腾喝了一口水。
她大致能了然青影门大乱的缘故。
十年以前恰是暗宫刺部于江湖中崛起之际，那时打压青影门不足为奇，至于所谓的内部大乱是否刺部动过手脚，便不得而知了。
“青影历来是三大长老执权，以门主为尊，左右两使相互制衡。”
“门主可否为世袭？”
“正是。”
“哦？”
“可族姓不详，微臣只知出自嬴氏。”
“那三大长老与左右使也都是嬴氏之人喽？”
“是也不是。”顾裴卿道，“三大长老为族中德高望重之辈，可能是族亲，也可能是外戚。”
“那左右使又是什么？”南柒泽问道。
“左右使身份说来复杂。”顾裴卿眸光微闪，“十年前的青影门，尚未设下左右使，听闻……”说到此处，他略略压低嗓音，“左使擅毒，更有鬼医之名，而嬴氏门主早年体弱，左使曾待她有恩。”
南柒泽问道，“难道左使并非嬴氏族中之人？”
“非也。”不知为何，顾裴卿叹了一口气，“左使为外戚。”
“自古以来，外戚都容易坐大。”南柒泽若有所思。
“殿下所言极是。”顾裴卿赞同道，“大抵当年的门主不过是想招揽一位诊病的大夫，到后来才知对方本性狼子野心。”
南柒泽托着下巴问，“既然眼见左使势大，甚至已经要威胁了门主，莫非不可铲除么？”
“左使身份特殊，况且与三长老中的其一与之沆瀣一气。”顾裴卿缓缓道完，不由一愣，“殿下怎知左使势大？”
南柒泽摇了摇头，只是笑道，“猜测而已。”
那娼妓既是左使安插于倚翠苑的细作，猎场的两位东瀛忍者亦是左使埋下的——单凭这两点，不难以见得左使势大。
并且，青影左使五次三番对她下重手，必然与她有仇！
她沉吟，眸中浮起疑惑之色。
究竟为何人？
“十年前，青影门因内乱大损根本，不得已暂且隐退江湖，如今在江湖中声望愈下……”顾裴卿稍顿一瞬，又继续道，“后来重心挪到旁处，甚至，从了皇商。”
南柒泽挑眉，从商？
难以想象一群五大三粗只能杀人的大佬爷们方清理好门庭，转身开始瞎琢磨着怎么将银子越摸越多的景象。
“青影门下暗桩数多，更并非以接手江湖杀人之任为生。”顾裴卿似乎能猜出她所想何事，解释道。
南柒泽点了点头，“那右使又是何人？”
“右使……则殿下并非陌生。”顾裴卿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几字，“邶朝云氏，云常迢。”
云常迢，恰是邶朝使官云常诏的嫡亲弟弟。
南柒泽微诧，面上染了些许玩味之色，“这云氏未免忒是势大盖主了，邶皇岂会容忍？裕顺太女岂会容忍？”
“无妨的。”顾裴卿意味不明笑笑，“本来云氏族中内斗，就激烈些。”
“说得倒也是。”南柒泽又道，“那么青影门的右使，便连外戚都称不上了。”
“不错。”顾裴卿道，“青影门左使坐大，而右使，不过是虚有的一门头衔罢了。”
“你可知左使与右使关系如何？”南柒泽想着，既然左右两使相互牵制，那么关系必然不友好。
“右使之用，不过是监督皇商。”
“从商是何人的主意？”
“不知。”顾裴卿摇了药头，轻声答，“但必然不是左使之意。”
南柒泽垂眸盯着杯盏中泛着的水晕，静默了小片刻，忽然道，“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顾裴卿一愣。
南柒泽则是一脸笑吟吟，“二十一年前邶朝战败，次年两朝联姻，而今，是该深密两国交邦了。”
顾裴卿仍是不解，“殿下何意？”
“荣靖十一年，也恰是政和十四年，两国分设行宫，交换驻朝大使，虽然七载了无战乱……”
南柒泽声音悠慢，似讥非讥道，“但当年战败之国的颜面，既然让人践踏过了，便再也拾不起来——该下跪行礼的，还是要下跪行礼啊。”
顾裴卿抿唇不语。
当年瑄凰娘娘也即是明曦公主和亲来朝，看似风光无限荣宠万千，实则不然。
果然，殿下待邶朝是有恨的。
南柒泽又笑嘻嘻问，“说起来，本宫还未曾见过那表亲太女皇姐的容貌，那么太傅可知？”
“您又说笑了。”顾裴卿眉心几不可见一蹙，伸手要揉她的头发。
一如少时她答错卷册所载的史事，他示以惩罚般的。
但这厢，却让她不着痕迹躲过。
顾裴卿见掌心落空，顿时一愣。
南柒泽也是一怔。
太傅长她八岁，她少时极是亲近他的，甚至不排斥这举动。年幼时印象最深的太傅的手掌，比母后还宽大些，母后的手指是凉的，触在发顶都能感受到凉意，而太傅不同，太傅的手掌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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