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市面繁华,未及巳时,街上便已经有车马往来不绝了。

    今日的晋王府也是极其的热闹,登门拜访的达官显贵纷至沓来,拜礼堆成了山丘。

    正厅内,四皇子苏宸身着一袭墨色的缎子衣袍,手持一把象牙的折扇,自顾轻轻摇着。七皇子苏祁则着一身蓝衣,玄纹云袖,正细细品着茶。

    坐于前座的玉陌言微微笑着,眼神温和无害。他放下手中茶杯,缓缓问道:“七弟觉得这茶如何?”

    苏祁端着茶,轻轻嗅着,过一会儿笑道:“饮前,茶香袅袅自杯中升腾,萦绕鼻尖。饮之,心自然而定。细品时,其味淡久而清雅,沁人心脾。饮后,舌尖弥留淡淡茶香,引人回味。此茶当真是极品!”

    苏宸抬眸,抚着扇道:“七弟倒是对茶有一番研究。”

    玉陌言谦和一笑,态度温和:“此茶为闽南珑玉峰所产的龙井,在清明前采制,故也叫明前茶,是龙井茶中之上品,甘香如兰,自古被赞誉道——幽而不洌,啜之淡然,看似无味,而饮后感太和之气弥漫齿额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七弟若喜欢,我便差人送些到宁王府上。”

    苏祁抱拳笑道:“如此好茶,不留些甚是可惜,那我便不客气了,谢谢五哥。”

    一旁的苏宸轻轻敲着扇骨,一双眸子看向玉陌言,眼底深邃,语气清冷却又不失礼节:“五弟遗失时正是四岁,虽小但也应当能记得一些事,不知五弟到底是如何突然消失的,现在才回来?”

    似是叹了口气,玉陌言无奈道:“我也不知当时发生何事,只记得昏睡时突然被人装进麻袋扛出了宫,我挣脱不得,被那人打昏,再醒来时已经不在帝都内。几日后我闻得消息说母妃病逝,悲痛欲绝,心如死灰,便留在那里了。前些日子表舅们才费尽功夫找到我,告知我父皇抱恙已久,念我未归,希望我回来孝顺父皇。”

    苏祁唏嘘着,目光酸楚:“五哥流落民间肯定吃了不少苦,现在能平安回来也算上苍怜我大楚皇嗣,不然还不知会被哪些奸人所害……”

    说罢,他转眼望向苏宸,刻意地问道:“四哥,你说是不是?”

    当初贤妃的死是因苏宸的母妃霍淑妃所致,楚皇偏偏就对她的话坚信不疑,若不是苏漠意外流失到宫外查不到踪迹,只怕也早被霍氏一族害死了。

    苏宸听着他暗讽的话,也不怒,神情反而比平时更加平静,语气也更加沉稳,不紧不慢地道:“七弟这话就不对了,五弟现在好端端地平安无事,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不是咒你五哥吗?”

    苏祁讪讪笑道:“那是我不对了,我给五哥道歉。”

    玉陌言见两人针锋相对,默然半晌,方缓缓睁开双眸道:“无妨,七弟也是无心之过。”

    正当静默之时,院内忽传来嬉闹声,随后,一个身穿红色衣袍的男子怀里搂着一个芳菲妩媚的美人,朗声大笑着踏了进来。这男子看起来风流倜傥,一双俊眉下勾出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好似多情又善感,不知蛊惑了多少黄花大闺女。

    “哟!四哥七弟都在呢,我反倒是来晚了!”

    他一边春风满面地笑打着招呼,一边不忘向府里的婢女抛着媚眼。

    进屋后,他松开美人,目光瞟向落于前座的玉陌言,笑着向他作了一揖:“给五哥问好。”

    玉陌言嘴角噙着笑意,睨着他调侃道:“我记得六弟还不会说话时便是见着美人就要抱,会走路后更是天天黏着宫里的娘娘嘴甜得像蜜饯一样,没想到长大后还真是个风流倜傥的坯子。”

    苏霖倒是毫不在意,摆了摆手说:“这女子的风情啊一个个还真是不一样,有的娇柔妩媚,有的艳若桃李,有的温柔可人,怎么都吃不腻啊!我说你们也该多尝尝,别总是闷在自己府里不解风尘。”

    语出轻佻,男女之欢被他说得好像是在聊家常一样平常。府里听见这话的婢女纷纷脸红起来,低头看地。苏宸和苏祁倒是习以为常,没当什么事儿,只是苦笑着摇头。

    “怕是哪天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六弟可要注意,”玉陌言笑得越发亲和,“莫要过头了。”

    众人都打趣地看着苏霖,他倒是很受用的样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搂过美人。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门口传来太监悠长的传报声,众人连忙起身,跪拜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楚皇天子威仪,虽是抱恙在身,却依旧是盛气凌人,如巍巍玉山,令人不自主仰望。

    众人抬眼间便见那明黄的袍角伴着一股尊贵之气进入正厅,落于首座,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面色舒展,最后凝眸看向玉陌言。

    “老五这几日住得如何?郢都的气候不如南方温润,你可还习惯?”

    此话楚皇表面上说得一点也不生分,语气还甚是关切,但这话众人仔细一琢磨,却是让人觉得好像五皇子非属郢都之人,回到郢都倒像是客人的样子。

    也难怪,母妃获罪,从小离宫流落民间,这对父子之间感情也就没有那么深。

    更何况当年传出那样惊人又不堪的皇家秘辛来……

    玉陌言却面色如常,话中之意好似没听出来一般,依旧带着恭敬的神情看向楚皇,答道:“劳父皇惦记,郢都本就是儿臣的家之所在,虽然被迫离开十多年,但毕竟曾生在郢都四年,儿臣很容易就适应了,住得也很习惯。”

    话倒圆得不错。

    楚皇一笑,眉宇间透着温和的气息:“那便好,朕记着你小时候爱吃南方的荔枝,前几日差人从闽南摘了五筐新鲜的,刚刚已经命人送到你的府上,也让你四哥六弟七弟尝个鲜。”

    玉陌言面露感激之色,佯装一脸欣悦地道:“谢父皇。”

    话语刚歇,便见一群侍从端着几盘新鲜的荔枝小步移了进来,放到各桌之上。

    这荔枝色泽鲜红,果皮麟斑状的突起上轻轻悬着些盈盈闪着晶光的露珠。剥开那略有些扎手的皮,里面的果肉却如半透明的凝脂一般,透着晶莹的光泽。

    苏祁拈起一颗来,剥了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眼中忽放出一道光芒来,久久回味到:“嚼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这荔枝还真如林间玉酿的甘露一般味甘可口,一尝便知是父皇令人快马加鞭从闽南送来的,色味皆未变。五哥,父皇还真是疼爱你啊!”

    他转眼看向玉陌言,嘴角泛着狡猾的笑容,却被满目的温和所隐去。

    稳坐在旁边的苏宸眼角闪过一抹诡谲,跟着苏祁的话道:“古时曾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佳话,今日又有千里送鲜,父爱无疆的美谈,儿臣可真是羡慕父皇对五弟的一番心意。”

    此话一出,满屋的人都面色微变。

    坐在楚皇旁侧的霍贵妃更是胆战心惊。

    苏宸此言实在太过冒险,表面上是赞誉楚皇爱子之情,可谁不知道那是在暗讽唐玄宗与杨贵妃骄奢淫侈,荒淫误国的旧事?若是此言传出去,皇上圣明,倒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苏漠怕是就要引来千夫所指,民心所恶,父子之间便要产生隔阂。但若是皇上追究苏宸语出不敬,苏漠再添油加醋说几句,然后洗脱自己,那倒霉的可就是欲要贼喊捉贼的苏宸了。

    眼看着楚皇眼中浮现出阴沉的怒气,霍贵妃急忙对着苏宸历喝道:“混账!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父皇英明,怎会做出飞骑送荔枝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来?你五弟好不容易回来,皇上心慈,想要尽力补偿些父爱,他喜欢吃的自然带些给他。”

    前一句话抹清了对楚皇的不敬之意,后一句又把苏漠牵扯进来。

    苏宸了然,微微低头道:“是儿臣不对,儿臣口拙,失言于父皇,请父皇责罚。”

    两人一唱一和,楚皇果然怒意渐淡,平声道:“无心之过而已,无妨。”

    玉陌言倒是对苏宸与霍贵妃的一唱一和不甚在意,恭声道:“倒是儿臣惹得四哥失言,触怒了贵妃娘娘,儿臣不才,恳求父皇和贵妃娘娘饶恕儿臣的罪过。”

    “无妨,”楚皇目光扫过来,叹道,“此事与你本无干系,不必责怪你。”

    玉陌言微微抬眸,看见苏宸也往这边看来,目光深邃,便回以一笑。

    霍贵妃见风波已过,便知趣地转移话题:“听闻晋王回京之前一直住在雍州,不知收留晋王的人家家住何处?本宫也好附着你父皇的心意送些谢礼去。”

    她想查玉陌言的底细,也深知这正是楚皇的顾虑,便借着楚皇的名义无所顾忌,而玉陌言听了也只是一笑,婉言回绝。

    “送礼的事就不必劳烦父皇和贵妃娘娘挂心了,儿臣私下已经派人送过丰厚的谢礼,也代他们谢过父皇与贵妃娘娘的好意。”

    楚皇见他拒绝,无奈挥手道:“罢了,既然老五说不用那就算了吧。”

    这个话题也不好再继续,转眸他又看向苏霖,“老六,交给你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苏霖正品着香醇的酒,对身边无声的硝烟一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此时闻言,才稍敛了笑意,正色道:“父皇交给儿臣的事,儿臣自然不敢耽误,南陵大坝已经完工,儿臣亲自视察过,没有问题,一个月后便可正式启用。”

    楚皇欣慰地笑了笑:“你做得很好,明日朝堂上朕便赏赐于你。”

    “谢父皇恩赐。”

    楚皇转眼看向玉陌言:“老五,既然你在郢都已经安顿好,明日起便来上朝吧。你看你的哥哥弟弟都已经开始处理些事务了,朕看你心思缜密,才德兼备,也是时候开始着手政事了。”

    玉陌言微敛神色,躬身道:“为父皇分忧解难是儿臣应该做的。”

    “今日便说到此吧。”楚皇满意地一笑,对门外道,“李德,摆驾回宫。”

    “恭送父皇。”

    楚皇与霍贵妃走后,其他几位皇子也相继离去。

    一时间,树影婆娑,微风轻拂,整个晋王府安静下来,没有半点声响。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劲装打扮的男子,步态稳健,英气勃勃。他一见到玉陌言,立刻恭敬地跪下身道:“属下拜见晋王殿下。”

    这人便是李姑姑从军的儿子,谢禹。

    玉陌言将他扶起,道:“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你娘我已经安顿在府中了,王府守卫森严,她也不会被有心之人算计。”

    “谢殿下安排。”

    “今日无事,你一路颠簸,先休整一下,明日起任职。”

    “是。”

    玉陌言看着跪在身边的谢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谢禹,这一路你都将与我生死相系,你可知道?”

    谢禹立即躬身道:“属下明白,日后属下定当竭尽所有护殿下周全,生死由殿下决断,无怨无悔。”

    玉陌言抬头望着如碧的蓝天,好似看到风云涌动,轻声道:“好,你下去吧。”

    谢禹悄声退下,正厅内只剩玉陌言在静静望着门外。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琉光四溢的玉佩,轻轻摩挲着,眼中竟流出能融化冰川的暖意。

    郢都风云变幻,表面的繁华下是刀光血刃的残酷,也只有心底里那尚自存留着的一丝温情,才让人感到不那么冰冷。

    ------题外话------

    这章大概铺垫下关系,王爷收获小弟一枚。

    另外,因为阿九记句不记名……日后文中引用的古人诗词佳句便不再特意标明,小可爱们能看出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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