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日光在视线中一分分沉下去，街上微风卷起轻尘，一点阴寒之气趁机窜入里衣激得人猛一个哆嗦，不自禁拢了衣袖匆匆走过。
自冲出客栈后，傅锦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大街上，脚下步子发虚，眉眼间思绪重重。
幕后主使真的是苏霖？
那他目的为何？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屠尽了整个傅府？
而她该怎么办？仇人近在眼前，却是已经相交多日的朋友，如今她又该如何抉择？
是违背盟约，向陛下揭发祭天大典之案真正的主谋者？
还是私下解决，暗中亲自了结了他的性命？
又或是忍气吞声，假以时日借他人之手取他项上人头？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傅锦脑中已经过滤掉了几十种报仇雪恨的办法，不多时，她终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上方的牌匾上，眼眸凝固住。
－－晋王府。
半晌，她终究还是偏过头轻轻一笑，些许苍凉染上眉目，朝王府后门走去。
府中的管家已经对她非常熟悉，告诉她玉陌言还在宫中后，便将她引至正厅等候，差人奉上了茶水点心。
于是，傅锦就这样在晋王府的正厅中一个人正襟危坐着等了一个时辰，待日落三竿，茶水已凉，点心依旧放在那里颗粒未动，玉陌言终于踏进了正厅，目光中存着些许焦虑。
“阿锦，你怎么了？”他快速走到傅锦身前，瞟了一眼桌上还没被碰过的茶水点心，低下身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他关切的声音，傅锦抬起头来，如水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犹豫了半晌，出口却并不是一直梗在心中的那句话。
“言哥哥，你去哪了？”
闻言，玉陌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道：“……火器营爆炸一案陛下临时将我遣入宫中，亲自下命令派我去协调官兵修整街道，后来才得知你当时也经过那里，又一直在府中等着我，便立即回来了。”
傅锦缓缓点了头，想了一会儿又问：“这案子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玉陌言不由笑言回她：“就知道你会猜到。”
停了一瞬，他沉下目光继续道：“苏宸这个人，心机深沉擅使手段，为了日后能给自己留条后路，他连同霍氏一起，收买了火器营内营的翼长孙玄昱，平日里火器营中的不少材料都被挪用到他自己的名下，用来制造高端的火器火药。”
“……但苏宸又太过于自傲，在所有火器上都刻上了一个专属的隐秘标志，自以为不会被外人发现。待造成后，那些火器火药全部被孙玄昱堆积在不起眼的柴房内，等到供给军需之时一齐出库，这一部分私自打造的火器火药便会被运至城外藏货处，归苏宸所有。”
听到此，傅锦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道：“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点，引他露出尾巴？”
玉陌言温和地笑了一笑，不缓不慢地回她：“对，我暗中通知了慕容氏在火器营中布下的眼线，伺机引燃一部分违禁制造的火器火药，再留下一部分作证据，待火器营内发生了不大不小的爆炸之后，既能控制不伤及无辜，也可以引来官兵的搜查，如此那些还囤在营中带有特殊标志的火器火药便可被发掘出来，吸引到大理寺乃至于陛下的重视。”
“……光靠那个标志，陛下能认出来？”傅锦蹙眉问道。
“自然能，”玉陌言答道，“那标志虽然表面上隐晦，但上面刻了四爪的麒麟，爪下踩着雕出来的珍珠，显然就是当今四皇子所持有的私有物品，不难认错。”
傅锦随即接过他的话道：“再加上先前祭天大典失职之事，如此一来，苏宸必然很难再受到陛下的器重，从此在夺嫡的声望上远低于你和苏祁，几乎算是出局了，而你与他母妃之间的仇恨也很快就能得报。”
玉陌言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点舒展之色：“不一定，苏宸身后有殷实的家族支撑，保不准会为了这个皇位去牺牲掉谁。”
“嗯……”傅锦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玉陌言转过头来凝眉望着她，许久后低声道：“你心里有事。”
“啊，”傅锦一愣，“这么明显吗？”
玉陌言轻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你的喜怒哀乐我从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锦看着他温润如玉的容颜，紧抿着唇挣扎了半晌没有出声，直到下唇瓣上被咬出一丝血痕，才松口道：“言哥哥，你觉得苏霖，他有可能是屠我傅府的凶手吗？”
闻及此，玉陌言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傅锦丧气地低下头沉声道：“我在他身上……发现了那块白玉令牌。”
瞬时间，两人忽然都安静下来没再出声，仿佛空气被凝固了一般。
等了好久，却始终没等来他的反应，傅锦有些心急，开口问道：“言哥哥，你怎么想？”
玉陌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起眼，一双悠长深邃的眸子望进傅锦的眼底，有柔情，有毅然：“无论是谁，都是我日后之敌，穷尽所有都要毁灭的人。”
傅锦蓦地一愣，硬是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回答。
“我很迷茫，”她有些为难地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如我眼前所看到的那样一般，纵使会为心爱的女人设下计谋伺机报复，也一直善良无害地面对其他人。但是……”
“但是那块白玉令牌，那样一个明晃晃的证据，好像在无情地迫使我认清现实。而我如今除了这块令牌又别无依据，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说到最后似乎陷进了无底的隧洞，再也抓不到影子。
“阿锦，”玉陌言凝神注视着她，伸出手牵住她的纤纤细指，缓缓道，“不要着急，仇总有报的时候，你若此时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那就等你静下心来，明白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再报仇也不迟。”
沉默间，傅锦咬着唇点了点头，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嗯，我会好好想想。”
此时夕阳落在地平线上，淡紫色的光影笼罩住大楚的半边天空，照到晋王府正厅内时只留几分氤氲。傅锦偏过头向外望去，只觉这郢都的天空终日一片灰暗，始终看不到一丝通透的光明。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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