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好似情侣之间说笑打闹的话,轰的一声在秦艽耳边炸开,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

    两世为人,秦艽却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心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在她抛去女汉子的坚硬外壳之后,心里其实是也像很多女孩子一样憧憬过一次爱恋的。

    她也想过她喜欢的男孩子应该高大、阳光、帅气,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他愿意包容她所有的无理取闹,愿意去关注她故作坚强的背后,愿意在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她时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更愿意无条件去相信她。

    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这些择偶标准往面前这个有着怀抱温暖的男人身上一一比照,灵魂出窍的秦艽瞬间回过了神儿,十分懊丧地低低咒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

    男人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在自己耳边,烫的她脖颈上的肌肤都密密麻麻起了一层层颤栗。微微缩了缩脖子,她将手抵在他火热的胸膛上,略有些尴尬地开口了。

    “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啊……”

    在她耳边低低笑出声来,男人箍紧了她的腰,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在秦艽以为他们俩这暧昧的氛围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的时候,就听见耳边传来了那性感又充满磁性的声音。

    “明天就是中秋了。”

    秦艽被他这种毒药般的声音一蛊惑,顿时有种找不着东南西北的感觉。仔细寻思了一番,最近这两天,这厮貌似对中秋有很多感叹啊。

    这说高兴吧,也谈不上高兴,说不高兴吧,好像又有那么点期待,真真儿是愁煞个人了!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问道,“明儿是中秋,然后呢?”

    司马易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像是挣扎了许久,他这才掀开薄唇说道,“明天是爷的生辰。”

    哦呦,原来是要过生日了——

    这下秦艽突然就来了精神头,使劲将面前的男人推开,她扬起唇角笑得格外灿烂,“你可真是个闷葫芦,过生日就过生日,还跟我装什么深情款款啊,害得我以为……”

    说到这,她突然就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的错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她赶紧转移话题,“虽然你平时总是欺负我,但是念在你今天给我疗伤又请我吃鸡的份儿伤,我就好心满足你一个生日愿望,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司马易看着面前脸上洋溢着大大笑容的姑娘,眸光微闪,顿了顿,他开口道,“爷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想到这位爷的身份,秦艽也觉得他应该是不缺什么了,这一天天山珍海味穿金戴银的,她送出去的礼物估摸着连人家的一个手指头缝都抵不上。

    咬着唇在原地转了转,她突然就打了个响指,扑到了他跟前,“喂,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睡的姑娘,明儿我就去帮你抢来做夫人!”

    司马易见她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差一点就绷不住那冷冰冰的面孔,直接笑出声来。

    双手抚上她的肩膀,他一个用力将她的身子掰正,这才懒懒道,“爷不是已经有你做王妃了?”

    翻了个白眼瞧着他,秦艽已经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了,“真是懒得理你,你这人好生奇怪,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女人你都不要,难不成你要的是……”

    “唔……”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直接被男人那双带着茧子的手掌捂住,对上他那双锋利的眼睛,她听见他渗着危险的声音一点点传来。

    “艽儿,话,不可乱说。”

    听见他这一声亲昵的称呼,直接让秦艽臊红了脸。没有来得及去品味他话里的威胁,她甩开她的手怒吼,“别瞎叫!”

    不理会她哪一点威慑作用都没有的话,司马易对上她忽闪忽闪的眸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以前每年中秋,母后都会为我亲手做一盏兔子灯船,为我祈福。”

    兔子灯船?

    好像还真听说过……

    现代社会节日的味道越来越淡了,可是这古代社会的人这过中秋就跟过年一样热闹,一般也要庆祝好几天的。

    就拿他们这个小破地儿卢亭来说吧,这中秋也是有颇多讲究,吃月饼、饮桂花酒,品咸水鸭……那集市上是人山人海通宵达旦,昼夜喧闹不停。

    还有很多其他的节目秦艽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这燃灯,她是记得十分清楚的。

    卢亭县有一条十分像样的青安河,为什么说像样呢?因为这青安河竟跟那“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别无二致。若说真有些什么区别,那就是这青安河少了些脂粉俗气,多了些文人雅致。

    每年中秋,在这青安河上都有不少人做好灯船放入这河里,借此祈福请愿,少女们多求姻缘,少妇们多求子嗣,这灵不灵虽不得而知,可是这习俗竟是延续了多年。

    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居然有这么个幼稚的愿望,她忍住心中的一阵恶寒,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爷,难不成你今年,就是这么个愿望?”

    目不转睛地看着秦艽水灵灵的一对明眸,司马易出口的声音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遗憾,“我母后,已去世十二载了。”

    呼吸一滞,秦艽看着他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突然有些理解这几天他为何有这样多的感叹了。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此时这大泱的皇帝陛下,并非司马易之父,而是他的叔父,司马恒丰。

    这皇室的倾轧最是鲜血淋漓,按理说,先帝司马泰安驾崩后,应该是他的儿子继位才是,甭管是哪一个,也不应该轮到那司马恒丰。虽说这古人也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之说,但是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皇帝,能够把江山拱手让人的实在太少。可见,现在这一片太平盛世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暗和不堪,又埋葬了多少人的热血和尸骸。

    念及此,秦艽心中痛了一痛,静静地看着司马易那张不袒露任何情绪的面容,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你还记得我刚才给你念的那句诗吗?”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点了点头,秦艽靠在窗边冲着他笑了笑,这才开口,“其实我是骗你的,正确的应该是这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司马易望向天边那一轮皓月,一时间像是看尽了过去那些年的鲜血和狰狞。

    人间正道是沧桑。

    谁说不是呢?

    十二年风风雨雨,他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感受的不就是这正道的沧桑?

    幽幽叹了口气,他一转头就对上了秦艽那跳跃着火光的眼睛,第一时间他的心中就闪过了两个字,美极。

    秦艽看着他微愣的神情,也不知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他说道,“司马易,今年生日我陪你过,如何?”

    **

    秦艽这话并不是说假的,从司马易的房间出来,她直接就去敲响了顾珍珍的门。

    可怜了顾珍珍刚躺下准备睡个踏实觉,就被秦艽跟敲醒了,将门外这位祖宗迎进来,她还没等开口呢,就听见对方一阵噼里啪啦的炮轰,直接将她炸的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位想来自称是爷的女汉子秦九爷,也能默默在桌前抠饬那细腻的活计。

    初五听见动静也跟着起来打下手了,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给秦艽挑挑蜡烛掌掌灯,她们一主一仆倒也相处得甚好。

    顾珍珍早就忍不住困意,倒在秦艽的床上睡了过去,等初五给秦艽换上一根新蜡的时候,这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呼——可算弄好了!”

    坐在桌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秦艽将自己做的这兔子灯船拿起来看看,撇了撇嘴,像是有些不太满意。

    “初五,你看看我这灯,做的怎么样?”

    对于自家主子做的东西,初五当然会说好,“姑娘,您这灯做得一点也不比外面小商贩的手艺差!”

    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秦艽轻笑,“去去去,尽会糊弄我!”

    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初五接过她手中的灯,慢悠悠地开口了,“奴婢是说真的,你看这小鸭子,多好看啊——”

    “初五。”秦艽轻轻叫住了她,“那是兔子。”

    “呃……”初五顿时语塞,冲着她福了福身,小丫头低头道,“我去给您准备早膳。”

    说完这句话,初五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秦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小跑的背影,十分无奈。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她就这么点手艺,昨儿一晚上全给用上了,那厮要是不满意,她就直接掐死他!

    龇着牙十分没有形象地笑了笑,她将这灯船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梳妆台前,然后挨着顾珍珍就睡大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活动了一下因为久未翻身而有些疼痛的身子骨,秦艽忘了自己还是个伤患,竟一下子扯到了伤口。

    “嘶……疼死老子了!”

    顾珍珍刚从屏风后换好衣衫,一出来就看见了龇牙咧嘴的秦艽,皱着眉头走上前去,她忍不住问道,“这是怎的了?睡个觉还给谁出毛病了?”

    摸了摸右肩胛骨,秦艽皱巴着一张脸开始‘求救’,“珍珍姐,你快来给我这伤口换换药吧,像是不太好啊。”

    想起来她帮着十七爷劫漕粮受伤的事情,顾珍珍也有些想不明白,“你也真是的,大风大浪都不怕,小河沟里尽翻船!”

    听着她这样的调侃,秦艽也顾不上回嘴了,只是央求道,“好姐姐,你妹妹我都要死翘翘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呸呸呸——大过节的,别说不吉利的!”

    掐着腰连呸了三声,顾珍珍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去给她找药。

    清洗,上药,换纱布。

    顾珍珍看见秦艽伤在肩胛骨的那道长长的刀伤着实有些心疼,一边上着药一边叹气,她说话的语气倒比当事人还郁闷几分。

    “这好好的俊姑娘,身体上留这么一道疤,可怎生是好?”

    秦艽趴在被子上对此话毫无感觉,只是敷衍道,“行了我的姐,又没让你娶我,你还嫌弃上了?”

    手上用上了几分力度,顾珍珍没好气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这都是为了谁好?”

    “行行行,都是为了我好还不成吗?你赶紧给我弄完吧,初五怎么还不来啊,我都要饿死了!”

    将秦艽拉起来坐好,顾珍珍一点一点帮她缠好纱布,手里的活儿还没做完呢,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初五的声音。

    “姑娘,饭菜已经好了。”

    “初五,直接进来吧!”

    秦艽由着顾珍珍摆弄自己也不说话,那目光直勾勾的就往初五端着的托盘里望,身体还忍不住左摇右晃。

    “嘶,别乱动,坐好!”捏了一下她的胳膊,顾珍珍没好气地瞪她。

    “哎呦喂我受不了了,我要出去吃饭!”

    说着秦艽就推开了顾珍珍,趿拉上鞋撩开帘子就走了出去,连肩膀上滑下来的里衣都还没有拢上去。

    初五看见秦艽走出来,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不要紧,让她手里的托盘一松,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听着叮叮咣咣一阵响,秦艽连忙惊呼着跑上跟前瞧着那地上的一片狼藉,嘴里止不住的念着。

    “哎呦我滴个娘也,真是暴殄天物了……”

    初五的身体僵住当场,一动未动,只是怔怔地盯着秦艽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愣在原地初五扑通就跪在了秦艽跟前,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低声唤着,“小姐……”

    秦艽被她弄得颇有些无奈,以为她这是因为自己打翻了托盘所以认错呢,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

    初五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抬头看着秦艽那满含关怀的眼神,她直接就哭了出来。

    “初五,你至于不?我又没有怪你,你这样我可真该哭了。”

    秦艽原本就是想将语气放的轻松些,逗逗她,谁成想她刚说完这话,那小丫头哭的反而更厉害了。

    顾珍珍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走出来看,瞧着初五哭的那样凄惨,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摔碎的碗盘,念了几声“岁岁平安”,这才拉着初五安抚起来。

    “小丫头,哭什么?你们主子又没生气,回去再做就是了,大过节的,你这样哭,回头你们家主子可真要发脾气了。”

    初五听见顾珍珍这样说,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就可怜巴巴地看向秦艽,“小姐,您不认识我了吗?”

    秦艽慢慢拢好衣衫,皱眉看她,“你这孩子怎么越发傻了?你这名字都是我给起的,你说我认不认识你?”

    “小姐,你再想想,你真不认识我了吗?”

    秦艽被她弄得有些云里雾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咱九爷好声好气道,“初五,你别不是中邪了吧?”

    听见他这样说,初五又有些伤心,那眼睛氤氲着一汪水,眼瞅着就要流出来了。

    “小姐,那半块玉,还在您身上吗?”

    脸色瞬间一变,秦艽身体一怔,仔细打量了初五一番,然后冲着顾珍珍笑道,“珍珍姐,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初五。”

    顾珍珍看见她那副严肃的表情,自知事情不妙,连忙笑着说道,“好好好,今儿过节,我去后厨张罗张罗做点好吃的,你们主仆两个聊。”

    说着她便走了出去,顺便关好了这屋里的门,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顾珍珍一走,秦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转身走到凳子上坐好,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初五,开口了,“说吧,你究竟是何人,竟然连我身上的玉佩都知道。”

    听见秦艽这样说,初五直接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看来小姐当真是忘了奴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便自报家门,“奴婢乃是元大将军府侍女,在小姐年幼时,曾与您做玩伴。”

    秦艽看见她这样说,心中半信半疑,只问道,“你怎知你就没有认错人呢?”

    闻言,初五抬起头来对上她的探究的一对眼睛,“您右肩上的那朵合欢花,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朵。”

    秦艽一听她这样说,瞬间就纳过闷来了。

    打从司马易因为那半块玉一直变着法儿地纠缠她开始,她便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份不一般了,听见她这样说,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个想法。

    她曾大胆揣测过,她这副身体的主人,非富即贵。否则那么怎会有那样价值连城的一块玉佩?

    而且那日梦中那白胡子老头也有意无意地暗示过她了。

    可是她一直以来都没有去深究这玉佩背后的故事,其原因就在于,她担心那背后会是各种政治倾轧、利益关系所交织而成的繁杂牢笼,一旦她选择走进去,那么便真的再难闲庭信步,饮马河川了。

    如今看着初五这样说,她似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命,该来的总会来,想逃也逃不掉。

    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将手肘杵在桌面上,对地上跪着的初五说道,“这个这个,小时候的事情哪里还记得那样多呀,况且我这脑袋受过伤,以前的事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如你起来跟我讲一讲?”

    初五一开始只是认为秦艽因为元将军府被满门抄斩的事情,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在跟她装傻,如今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这样?小姐,你都不知道,老爷临走之前派人四处找你,可是最终都没能见上你一面,最后也只得含恨而终——”

    “哎,等等等,什么含恨而终?这就死了?!”

    被秦艽这有些不甚恭敬的语言弄得颇为尴尬,不过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瞬间她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哭的好生伤心。

    “小姐,咱们元将军府被满门抄斩,老爷他被斩首示众了!”

    说到这里,初五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秦艽被她带动的,也有些激动。

    不过这两个人的激动显然不是同一种。

    咱九爷纯属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激动。

    她这刚下了决心决定“认祖归宗”,没想到就来了这么一道满门抄斩的晴天霹雳,她想平静都难!

    她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垂眸看着初五,她问,“既然是满门抄斩,你没死我也没死,那咱们两个岂不就成了逃犯了?”

    初五听见她这样说,连忙摇头,“并不是,老爷临死前用免死金牌保了小姐一命,而奴婢是被流放时被贩卖的,应该……应该也算不上逃犯吧。”

    听见她这样说,秦艽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她道,“初五啊,对于这个满门抄斩的事情我很是惋惜,不过你知道的,我这脑袋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你要是想听我的哭诉,那哼是得再等一阵子了。”

    秦艽十分歉疚地说着,弄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身外之人,这满不在乎的语气让初五一下子便急了起来,“小姐,你为何要这样说?难道你就不想为老爷报仇雪恨吗?想我们老爷一生戎马,铁血寒衣,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背上了谋逆的罪名,这样的仇恨,如何忍得?”

    听见初五这样说,秦艽脑袋一疼,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模模糊糊出现了那样一个画面。

    一个身穿锦绣华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脖子上骑了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好生欢快,而男人身边站着一个眉目清丽,笑容婉约的女人,这一家三口的画面骤然炸裂在眼前,让秦艽的心中倏地狠狠一痛,随后又回归了平静。

    她知道,这反应不是她的,而是这副身体的。

    耳边的初五还在絮絮叨叨哭哭啼啼地说着,可秦艽眼前的画面却是一下又一下从眼前闪过。

    有她年幼时被母亲搂在怀里讲故事的,有她被父亲带着在院子里练剑的,有她调皮捣蛋时被训斥的,有大雪纷飞他们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有她父母二人恩爱缠绵伉俪情深的,有她偷偷躲在橱子里听着父母两人激烈争吵的,有那一年瓢泼大雨,母亲带着她决然离去的……

    这一场一场画面,交织着一个女孩子幼年时期全部的喜怒哀乐,那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播放着,从开始到结束,从高潮爆发到回归平静,她这样一幕一幕看过来,眼神早已没有了焦距,最后的最后,竟是留下了泪水。

    秦艽自打穿越而来,还有没哭过一次。

    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水,她安慰自己,这眼泪不是她流的,而是她替这副身子的主人流的。

    当那心底最深刻的记忆被召唤而出,当那最隐秘的秘密被掀起了冰山一角,当她终于明白了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和归属,或许这一刻,无论是谁,都已经无法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将脸上的泪水一一拭去,她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初五搀扶起来,面无表情。

    初五显然也发现了她整个人情绪的变化,便仰起头开口道,“小姐,你这是……”

    “初五,我只问你,我父亲是因何而死?”

    “当时,当时只是刑部的人派来抓人,说是老爷僭越谋逆,直接将人带走了。”

    僭越谋逆?

    秦艽冷笑一声,不再多说。

    狡兔死,走狗烹,鸟飞尽,良弓藏。

    当时精忠报国的岳飞就是莫须有的罪名被谋害的,世人皆认为是秦桧设计陷害,殊不知真正的历史无法说话,究竟是秦桧挑事儿,还是皇帝授意,只凭史官那一张嘴,便将帝王之术一一抹去,将黑锅直接推给了秦桧。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一出元大将军府满门抄斩的大戏,依旧是这躲不开的帝王权谋。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秦艽看着初五那张皱巴巴的脸,唇角勾起一抹邪佞的笑容来。

    “初五,你觉得我怎么样?”

    初五自然不明白秦艽这是唱的哪一出,瞪着大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好。

    秦艽也没有想要听她回答出什么四五六来,只是又开口问她了,“小丫头,你这样费大劲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回去报仇?”

    初五诚实的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秦艽翘起二郎腿,在心里默默安慰了自己一番,心中顿时就亮堂了不少。

    “什么叫做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就是了,我这一遭,总不能白来,终归是要做点大事的。”

    说着,她就笑开了,那眼睛里简直就是信心满满。

    她过去那一年当山大王早就玩腻了,现在换换口味道也不错。不就是政治斗争么,谁还不会咋地?想她这么些年历史学过来,谁怕谁啊?

    这么给自己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她更是开心了。

    “初五,你也甭纠结了,现在既然老天爷有意让咱们两个相认了,那咱们也不能违背这天命,等过了节,咱们就去那洛都,搅一搅那皇城的浑水!”

    **

    跟初五谈完这些事儿,秦艽就自己闷头在屋里琢磨了一天,这一天也没想着别的,就想着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回去是好。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这洛都里会不会有她的仇家想要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呢,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隐姓埋名。

    但是这光隐姓埋名还不够,怎么着也得跟皇亲国戚沾点儿边儿,这样才有利于调查之前的案子。

    放眼望去,她认识的皇亲国戚只有一人,那就是那个总是时不时就撩她的腹黑王爷司马易。

    说起这个他就又有了些淡淡的忧伤,早知道就直接嫁给他算了,早早当上王妃,现在哪里还用去寻思怎才能让那厮不怀疑她的动机,让她名正言顺的留在他身边呢?

    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她最后甚至都想干脆拉下脸去跟那厮表白,求他娶了她算了!

    对着镜子哀怨无比的出神,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锣鼓喧天,灯火萦绕了。

    这一年的中秋来临了。

    想到晚上还要赴司马易的约,秦艽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伸了个懒腰换了件衣裳,这才懒洋洋地走出房门,准备去找司马易。

    谁知,刚一打开门,就瞧见司马易迎面向她走来。

    今天司马易穿的依旧是玄色的缎袍,袍内露出金色的滚边,腰系玉带,玉簪束发,看上去竟像比往日更有了几分神采飞扬。

    男色面前,秦艽没有忍住自己的眼神,一时间看得竟有些痴然。

    司马易瞧见她后也是淡淡勾唇一笑,径直走到她面前,“你都准备好了?”

    傻傻地点头,秦艽其实并不知道他刚刚问了什么。

    司马易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微微蹙了蹙眉,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带些什么?”

    他这样一问,秦艽的确是有些尴尬了。

    她觉得那个兔子灯船实在是拿不出手,所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送了,现在这个状况一看就是顾珍珍将这事儿告诉了面前这位爷,人家现在就来讨债了……

    任命的点了点头,秦艽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丝笑容,“呵呵呵……我脑子糊涂竟忘了拿,你等一下,我回去取哈。”

    风风火火的闪进去,磨磨蹭蹭的走出来,秦艽这一进一出竟用了好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的那只兔子灯船上竟然罩上了一块红布。

    司马易见她拿着东西走出来,也不客气,直接就走上前来伸手要东西了。

    “拿来吧。”

    低低的哦了一声,秦艽没有把东西给他,反而是放在怀里收了收,“这东西挺沉的,还是我来给您拿着吧,要不然多影响您这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啊。”

    司马易扫了她不太自然的一张脸,也不强求,道了声好便转身走在了前面。

    今儿这卢亭县与每年的中秋一样,人山人海,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简直就是相互推搡着走。

    秦艽一边走一边护着怀里的兔子灯船,生怕一会而掀开布更加惨不忍睹,这一路上走得真可谓是心惊胆战。

    她这边正小心翼翼的护怀里的宝贝儿呢,对面也不知怎么就跑过来一个不长眼的,直接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害得她脚跟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要摔倒。

    正在考虑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姿势着地才能够护住怀里的东西,秦艽本以为要跟大地来个了亲密的Kiss,却没想到她整个人便以一个电视剧中经典的造型被拦腰搂住。

    周围人声鼎沸喧嚣不断,华灯初上夜色撩人,秦艽怔怔地看着面前眉目俊朗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就咽了咽口水。

    啧啧啧,真是太他娘的帅了!

    司马易被她这样一盯,也有些尴尬,瞥开眼睛不去看她,他沉声道,“你还要看多久?爷的手都酸了。”

    瞬间被惊醒,秦艽猛地站起身来,打着哈哈干笑了两声,“呵呵呵,这街上人还挺多哈……”

    司马易瞧着她红彤彤的一张小脸,心情颇好,也如同寻常人似的,一边走着一边与她叙话。

    “你往年没有来过?”

    摇了摇头,秦艽回应他,“没有,我可没这闲工夫。往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山上跟兄弟们斗地主呢,哪有这个闲情逸致。”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这样过节。”

    他这样轻轻呢喃出口,秦艽似乎没有听见,而是直接走到了一个卖月饼的小姑娘跟前。

    司马易顺着她的方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听见了她与那个小姑娘的一番攀谈。

    “小丫头,你爹娘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那小丫头约摸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个羊角辫,说起话来一颤一颤的。

    “我没有爹娘,只有奶奶带着我,可是奶奶生病了,我没钱给她病,只能把她做的月饼拿出来卖。”

    说着,她用那肉呼呼的小手托起一块月饼放在手里递到了秦艽跟前,“姐姐,你要买一块吗?我奶奶做的月饼,最是好吃了。”

    这小姑娘谈起她奶奶的样子,竟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摸了摸小姑娘的辫子,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子放到了这孩子的口袋里。

    “小妹妹,你这些月饼我全都要了,你拿着这些钱,回去给你奶奶请大夫,好不好?”

    那小姑娘听见她如此说,开心得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两,她开心地一把搂住了秦艽的脖子,直接在她脸上吧唧的一口。

    道了句‘谢谢姐姐’,小丫头跟只小麻雀似的一眨眼就跑不见了。

    摸着脸上被亲到的位置,秦艽也眯着眼睛笑了笑,慢慢站起来,她一回眸就对上了司马易那目光如炬的眼神。

    指了指跟前的月饼,她冲着他说道,“这些月饼我是拿不了了,还得劳烦您帮我搬一下了。”

    秦艽原以为这位爷会推脱一下的,没想到对方却一句话没说,直接用食盒装好了月饼提在了手里。

    一边走一边腹诽着身边的男人转性了,等到了前面那个小胡同的时候,秦艽就开口叫住了他。

    “爷,别走了,咱们就把东西放在那个角落里就可以了。”

    司马易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食盒,有些不解。

    指了指那个铺着草席的地方,她道,“这里一直住着几个乞丐,这大过节的,家家团圆,也该让他们吃些好的。”

    直视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司马易久久不曾移开。秦艽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多少有些窘迫,只是伸手夺过食盒,放在了角落里。

    做好了这一系列的动作,等她再回身时,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还在盯着她瞧。

    攥着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秦艽的眼神多少有些飘忽了。

    “你看什么啊?”

    “看你。”

    “看我作何?”

    “好看。”

    ------题外话------

    万更第二天,开森^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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