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把酒吟诗上青楼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司马易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像是点缀于夜幕的璀璨星辰，像是高高挂起的一轮明月，像是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只那么一瞬，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秦艽被他的眼神弄得晃了一下神，等清醒了过后她已经落入了男人火热滚烫的怀抱。
聪明如她，又怎么会不懂司马易的心情呢？
他是在感谢，感谢她能够这样用心对待他的家人，而她的用心，其实也只是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而已。
伸手搂住男人的腰，秦艽在她怀里蹭了蹭，像一只需要关注需要爱抚的小猫。
低头在她的额头轻啄了一下，司马易轻轻喟叹一句，“艽儿，你怎生变得如此贤惠了？”
抖了三抖，秦艽对于“贤惠”二字不能苟同，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秦艽觉得自己实在是配不上这两个字。
“爷，要不您还是说我不学无术吧？”
这样适合谈情说爱的氛围再一次被某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司马易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直接放开了她，然后就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好，默默地喝起茶来了。
身边没有那股子冷冽的气息笼罩了，秦艽定了定心神，开口便问起了正事，“爷，明天你是不是非得去啊？”
低头抿了口茶，司马易听见秦艽开口问他这件事，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跟她解释道，“孟虎的喜帖都已经着人送到了府上，爷不去着实不合礼仪。”
“行行行，那你就去呗，反正我不去，咱们家出你一个人就够了！”
秦艽这话原本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是这话听在司马易耳中可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那句“咱们家”委实让他心窝子里都暖了起来。
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秦艽姣好的侧颜，他的眸色变了一变，出口的声音也染上了些许暖意，“嗯，没错，就是咱们家。”
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副抓不住重点的样子，秦艽噘了噘嘴，转而问道，“你今儿瞧见三殿下了？听说他那府上有好些个美人儿，他就没有说送你一个两个给你暖暖床？”
轻笑出声，司马易一脸无奈，“艽儿这醋还没有吃完？上回的事完全都是一场意外。”
意外？
秦艽并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混蛋司马潇精心策划好了的。
前些日子这位终日吃喝玩乐的三殿下邀请司马易去喝酒，这两个人向来关系好，所以司马易也未曾拒绝，直接就赴宴去了。
秦艽原本是自己在家吃饭的，结果还没等她拿起筷子呢，就见司马潇府上的人来请她，说是这位殿下邀请她前往。
咱九爷那是何等人物？
她跟司马潇这些天是见到就开掐，这厮怎么会这么好心的请他去吃饭呢？再说了，要是真心想请她，那一早就请了，何苦等到这饭点儿再来？
所以她当时根本就没给那仆人好脸色，可是人家直接拿出司马易来说事儿了，说是陵广王让王妃一定要去。
得，这位祖宗爷是得罪不起的，咱九爷撂下筷子不情不愿的穿上衣裳就去了，结果一到了那安王府，秦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还没等迈进大门的时候，就听见了一阵丝竹管弦之声，她脚步没停往里走了走，就看见那院子里好些个衣不蔽体的姑娘大冷天儿的在那雪地里跳舞呢。
秦艽尴尬在当场，半眯着眼就瞧见了坐在上首一边一个美女伺候的司马易，两个人的视线很奇妙的在空中交汇了三秒钟，然后就见那位爷的脸直接黑成了锅底，顺便还赠给了司马潇一个狠戾的刀子眼。
司马潇老早就看见了秦艽，所以所以心里正乐呵着呢，眼瞅着她马上就要生气走人了，他连忙上前将人拉住。
“哎哎哎，我说小嫂子，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秦艽错开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司马易，冷笑一声，“没事儿，就是来问候问候你。”
瞧着她气的浑身颤抖但是却努力维持自己风度的模样，司马潇终于觉得浑身爽快了不少，“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坐下一起吃啊。”
“不必了，我怕得病。”
司马潇略有不解，“得病？”
秦艽面色淡然，“传染病。”
“传染病竟是何病？”司马潇弄不明白这样的词汇。
“你自己不是正在得吗？”秦艽摆明了憋着坏水想治他。
“嗯？”
“嗯什么嗯？你丫有花柳病你自己不知道啊！”
这一院子的管弦之声戛然而止，那几个身穿薄纱翩翩起舞得女子也纷纷摔倒，而司马易面无表情，司马潇却已然涨的满脸通红。
攥了攥拳，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陵广王妃还真是爱开玩笑。”
“我秦艽从不开玩笑。”说罢，秦艽看了看身后的那群女子，十分和善的冲着她们开口道，“我说姑娘们，这大冷天的别瞎得瑟了，你们这位爷久病未愈，回头你们再把自己折腾病了，你们这安王府可就真没好人了——”
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气咻咻的转身就离开了，那一晚上都没有给司马易好脸色，最后要不是抵挡不住对方的男色诱惑，她肯定得跟他来一场世纪冷战。
今儿晚上这男人又去司马潇那喝酒去了，秦艽想起这件事心里还颇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她那种打量的神情悉数被司马易收入眼底。
无奈叹了口气，司马易握了握她的柔荑，开口道，“你是了解言鸿的性子的，怎么还要跟他一般计较？”
见他这样说，秦艽鼓着腮帮子不开心了，“自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自己的兄弟，你当然向着他说话了！”
司马易眉间瞬间就上了一把锁，怎么看都是一片阴沉沉的。
这些年来他身边没有女人，即便是有那么个形式意义上的侧妃，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放入心上，这些日子他与秦艽的相处很是甜蜜，这也让他感受到了何为“温柔乡，英雄冢”。
但是唯一让他纠结的地方，就是那句说得十分在理的“女人心海底针”。
有些时候，她来了月事，就苦丧着一张小脸跟只流浪狗似的可怜巴巴的蹭着他，可是他又不是大夫，也是无法，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不开心了，甚至有时候赌气一天都不搭理他。
诸如此类的小事还有很多，他一点一点的摸索着，也深刻体会到了深陷感情中的女人到底是不讲理一些。
就拿月事这件事来说吧，搁在以往秦艽的身上，她依旧会整天乐乐呵呵没心没肺地玩闹着，但是如今她却更喜欢赖在他身上撒娇，他一开始虽有些别扭，到底是心疼她的，后来也就慢慢开始注意起的饮食起居来。
司马易未有一刻觉得这些是负担，他的女人需要他，这让大男子主义的他多多少少有些许的满足感。
念及此，司马易幽幽一叹，安抚道，“艽儿这样说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爷何时不穿衣裳出过门？”
噗嗤——
秦艽一个没忍住直接就笑出声来，站起来一边咧开嘴笑着一边走到他跟前，她搂着他的脖子便坐在了他的腿上，“爷，你这话说得很对，必须给你一个奖励！”
抱着他的脸颊吧唧了一口，她将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开怀。
环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司马易替她拢了拢头发，动作亲昵，“明日我去骠骑将军府上，你可有什么托我带去的？”
秦艽低头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开口道，“孟虎到底与我有结拜情谊，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这份感情我秦艽自不会忘。他既然选择了滕文茵，那么我便祝福他百年好合，多子多孙。”
后面几个字秦艽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些微微泛疼，环着司马易的脖子，她偏过头去看他，“司马易，我有一件事求你。”
身体一僵，司马易对上了她如水般清澈的眼眸，“你说。”
“此番我孟二哥就算是站在樊朗一党的队伍里了，自古情义最难两全，如果他日孟虎成为了阻碍你的敌人，你大可不必因我手下留情，但是司马易，请你无论如何，留他一命。”
秦艽说完这话，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司马易才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吏部尚书府张灯结彩，红灯几乎挂满了整条街，一大早滕呈就派人给大街上的乞丐分发了喜饼，如果有来来往往看热闹的小孩子，他们还会好心的将喜糖分给这些孩提。
待到新嫁娘换好了凤冠霞披，盖上了红盖头，一切准备妥当后，孟虎的迎亲队伍也到达了尚书府。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亲自将滕文茵抱上了八抬大轿，之后敲锣打鼓吹唢呐，那喜乐在洛都城上空久久盘旋，经久不息。
顾珍珍早起的时候给自己画上了精美的妆容，以往她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因此总是将自己画得格外老城，像是三四十岁的妇女，而如今，昨日良人已另娶他人，她便再也不用将自己扮成那副样子了。
今日清香阁的的客人比往日少了些，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都已经去赴宴了，这个时候楼上楼下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姑娘们今日很是清闲，便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顾珍珍此时心绪不宁，就站在二楼的护栏前看着下方的大厅出神，脑海里各种思绪齐齐翻飞，忽而耳边就传来了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
顺着这声音找过去，她就瞧见了一个白衣长衫的书生，只见他鬓发梳的整整齐齐，喝得已有七八分醉的模样。
只见他左手拿杯，右手执壶，周围坐了四五个姑娘，一个个用那种崇拜的目光瞧着他，听着他念出了最后一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总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语罢，周围的姑娘们纷纷发出了唏嘘感叹的声音，这才子配佳人，素来是一段佳话。
这烟柳之地中的女子，大多喜欢两种人，一种是达官显贵，一种是文人墨客。前者可以满足她们的虚荣和欲望，后者可以弥补她们精神的迷茫。
而这楼下的书生，正是如此。
张开嘴将手里的青梅酒倒进了嘴里，他半眯着眼，好一副风流之态。
伸手冲着身边的姑娘揖了揖手，他道，“姑娘，这酒酿的颇有几番滋味，不知竟是从哪里买来的？”
那几个姑娘见这书生白白净净却如此馋酒，纷纷用袖子捂着嘴笑开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颇为骄傲的说道，“这酒是出自我们老板娘之手，可不是公子想买就能买来的。”
那书生听闻，甚是惊讶，“没想到老板娘竟有如此绝技，令在下好生佩服。想必你们老板娘必定也是位绝色佳人吧？”
那姑娘听见他这样问，自然是想夸一夸自己的东家的，但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顾珍珍一边从二楼走下来一边出口打断了她。
“烟岫。”
烟岫听见顾珍珍的声音，自觉失言，连忙起身冲着那书生福了福身，便带领着一众姐妹退下了。
书生顺着声音找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盛开在淡粉色烟纱软烟罗之上的大朵牡丹，软烟罗之外罩着白色的纱衣，优美的脖颈外加那一小段露出的精致锁骨，让她有着遗世独立般的美好。
书生的酒杯瞬间掉在地上，打湿了自己衣衫下摆和身旁的一块软垫。
慌忙的站起身，他抖了抖身上的酒水，等到他再想摆弄身旁拿块垫子的时候，顾珍珍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顾珍珍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几不可查的的蹙了蹙眉，她慢慢走到书生跟前，笑着开口道，“不碍事，公子不必理会，我等会儿唤人来收拾便是。”
顾珍珍的声音不是勾栏院中那种媚俗的声音，而是轻轻柔柔的，每一下都能抚平别人内心的毛躁。
书生拎着衣袍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顾珍珍的脸，呆住了。
顾珍珍被这样打量脸上体略有不自在，攥着手帕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她轻声唤他，“公子？”
“哦？哦。”连忙直起身来，他有些窘迫的尴尬着一张脸，冲着顾珍珍拱手道，“在下杜仲，让姑娘见笑了。”
微微勾起唇角，顾珍珍叫来两个侍女，这才转身冲着杜仲开口说道，“这清香阁有干净的衣衫，公子若是不嫌弃便随我的侍女去换上。”
“不嫌弃！”杜仲这话一出口突然就觉得自己太不客气了，于是尴尬的笑了笑，他转而问道，“这样……这样不会不会不太好？”
两个侍女看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抿着唇低头笑着，等收到了顾珍珍的白眼，这才止住了笑意。
往前上了一步，顾珍珍看了看杜仲身上被酒水打湿的地方，笑了笑，“公子不必推辞了，你既是客，我这做主人的必然是要好生招待的。”
杜仲听见她这样说，微微一愣，紧接着就吃惊的开口了，“你是这里的老板娘？”
“正是。”
杜仲听见她确定了自己的身份，脸上那喜悦的表情几乎掩饰不住，又朝着顾珍珍揖了揖手，他开口道，“老板娘这青梅酒我喝着甚好，没想到老板年不但人美，酿酒的技艺也是一绝。”
顾珍珍听见杜仲这样夸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十分敷衍的做出了微笑的表情，“公子喜欢就好。”
说罢，她便吩咐身后的两个人带着杜仲去换衣裳，自己便到别处巡视去了。
秦艽来的时候顾珍珍正百无聊赖的到处“游荡”着，秦艽冷不丁从背后拍了她一下，吓得她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站在原地捧腹大笑，等秦艽收到了来着顾珍珍的刀子眼后，这才使劲儿将剩下的几声“哈哈哈”收了回去。
“行了你，看把你给乐得，待会儿在背过气去，我可没有银子赔给十七爷。”
“得了吧，升官发财死老婆，说不定那厮正盼着呢。”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谁也没有提那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儿，气氛倒也十分融洽。
不一会儿，换好了衣裳的杜仲就走了下来。
他先是去结了账，然后却没有走，而是东张西望的寻着顾珍珍的影子。
秦艽看着这有些“贼眉鼠眼”的书生，觉得新奇，还拉着顾珍珍一起看，结果双方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朝着顾珍珍挥舞着双手，杜仲撩开袍角就一步两格台阶的往楼上走来了。
秦艽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颇有些意外，“珍珍姐，这人你认识？”
顾珍珍其实很想摇着头说一句“我不认识”，可是还没等她说出口，那杜仲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大口喘着气，还不忘了礼仪，朝着她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姑娘借我衣裳，他日我一定洗好奉还。”
缓缓转过身去，顾珍珍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啊？”
张着大嘴啊了一声，杜仲那张白净俊秀的小脸做出了一个受到了惊吓的表情，怔了一怔，这才合上了嘴。
“为、为何？”
“你结账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你这身衣裳已经算在里面了吗？”
挠了挠脑袋，杜仲用他的行为表达出了自己的不知情。
扫了一眼顾珍珍那张白皙光滑的小脸儿，杜仲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朝着顾珍珍拱手，“虽是如此，可还是要感谢姑娘。”
这颗榆木脑袋！
顾珍珍被他三番五次的感谢弄得有些头痛，只是来着皆是客，她也不好给人家甩脸子。
“公子说笑了，既然我们两不相欠，那么公子也不必多言。”
按理说一般人已经能够听出来这句话是一种委婉的逐客令了，可是那杜仲不知脑子是怎样长的，竟生生掠过了顾珍珍话里话外的不满。
“在下斗胆，敢问姑娘芳名何许？”
这下顾珍珍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不理会这个看着有些磨磨唧唧的男人，她拉着秦艽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艽儿，咱们走。”
秦艽正看着乐呵，突然被顾珍珍拉走，还有些意犹未尽，“哎哎哎，怎么这就走了，没看见人家跟你说话呢吗？”
狠狠地白了她一眼，顾珍珍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就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我怎么了我？”秦艽噘着嘴明显有些委屈，揉了揉被戳疼的脑门，她撇着嘴开口了，“明明就是你不懂的尊重人……”
“嘿，你！”
“啊行行行，我不说了——”伸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秦艽又开始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去问她别的了，“珍珍姐，那人是你的爱慕者？”
无奈叹气，顾珍珍觉得自己真得是没有办法跟这个小八卦婆交流了，“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都瞎寻思啥呢，怎么这么不着调？”
“我还不着调？我放弃了睡懒觉的时间过来陪你，你丫就是这么个态度？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秦艽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悲惨，哭丧着一张脸就跟顾珍珍欠她八百吊似的。
拉起她的手，顾珍珍妥协了，“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听见顾珍珍这样说，秦艽那一张纠结的小脸终于没有了，紧接着就换上了一副相当之纠结的面孔，“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顾珍珍，前面带路，姑奶奶要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
“得嘞，小姑奶奶，咱们前面走着吧。”
……
今儿秦艽来这清香阁一方面是来看看顾珍珍，毕竟孟虎结婚这样的日子，顾珍珍心里肯定不好受，而另一方面，她就是来找红袖的。
上次樊朗跟钱惟仁克扣西北军粮草的事已经彻底惹怒了司马易，而司马恒丰这些年明里暗里对司马易的刺杀行动也让他坚定了自己重夺江山的决心，这次回来，他就是为了要剪除樊朗一党的羽翼，最终让司马恒丰身边无可用之人。
司马易虽然不想让秦艽掺合这些事，但是秦艽其实是很想跟他并肩作战的，虽说他日司马易为帝，她那灭门之仇便可得报，但是她也不能因此而放纵自己，能够帮他一把的事情，其实她还是很乐意效劳的。
而这一次，她就是要做一出戏。
拿着酒杯想着心里这些事，等红袖唤她时，她便收回了思绪，拿起酒杯便跟红袖碰了一下杯子。
“来，干了！”
瞧着秦艽这豪爽的模样，红袖着实有些苦闷，“我的九爷，咱们能别这样喝吗？我这几天已经喝了不少了，着实是喝不下去了。”
“我说你这酒量也不成啊，不行，还得练！”
“啊？我咋练啊，回头喝多了九姨娘非得说我不可。”
瞧着秦艽那张喝的红扑扑的脸，红袖幽幽叹了口气，甚是哀怨，“哎呀，不行不行真不行，今儿您就饶了我吧，成不成？”
“不成。”冷冷淡淡的吐出这么两个字，秦艽伸手又给她满上了一杯，“打今儿起你不不用干别的，就天天给我喝酒，什么时候能够一个喝倒十个，到那时候你就可以解放了！”
听见秦艽这么说，红袖有些小骄傲的补充道，“九爷，现在咱们这十强，没有一个能够喝的过我。”
翻了个白眼，秦艽一本正经地质问她，“你丫就不能有点儿出息？跟女的喝有什么成就感？我说的是十个男人！”
嘴张得能放进去一个鸡蛋，红袖咽了咽唾沫，连连摇头，“九爷，您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秦艽一个刀子眼刮了过去，然后又开始笑眯眯地凑过去问她，“红袖，九爷对你怎么样啊？”
被秦艽这个声音弄得十分直哆嗦，红袖缩了缩身子，突然感觉有些冷，“九爷，您、您有啥事儿就直说吧。”
见她这样畏畏缩缩的，秦艽伸手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开口了，“瞧给你吓的，九爷还能卖了你不成？”
红袖呵呵笑着，但笑不语，眼里却已经有些戒备了，毕竟这位秦九爷，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站起来走到红袖身后，秦艽两个手捏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做按摩似的给对方按着，然后慢慢的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了，“红袖啊，最近都有哪些公子邀你作陪了？”
红袖被秦艽这娴熟的按摩手法弄得不但身体放松了下来，就连精神也有些懈怠了。
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出了高价邀她赴宴的人，她闭着眼睛就一一将这些名字报了出来。
“有吏部尚书的二公子滕玉安，安国候家的大公子苏承业，禁卫军右将军李双，还有刑部尚书的大公子宋暄。”
心里将这几个人代表的各方势力盘算了一遍，秦艽捏着肩膀的手突然就顿住了，使劲儿的拍了一下红袖的肩膀，她笑得相当瘆人。
“九爷，你怎的了？”
“不咋。”秦艽摇了摇头，捏紧了红袖的肩膀，这才缓缓开口道，“小红袖，帮我个小忙。”
“啥忙？”
“我要你帮我色诱苏承业和宋暄。”
**
骠骑将军府。
高朋满座，宾客尽欢。
此时的吏部尚书脸上写满了喜庆之色，他心里的满足并非来自于给女儿找了个好婆家这样简单，事实上他更加看重孟虎手中的禁卫军。
如果孟虎没有这样的身份，凭借他的出身，想要娶他滕呈的女儿就是痴人说梦，不过现在，一切却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吏部尚书先前十分虚伪的过来招呼过司马易了，他嘴里念着“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这样的话，但是那份示威的神情是怎么敛都敛不回去的。
司马易素来对于这种热闹的场合无感，于是送了礼，也不打算吃饭，便带着天枢转身就要离去了。
出了正门，他刚准备上马车，就看见一身白裘的男子立于自己的马车前，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脚步顿了一顿，司马易眯了眯眼，这才走上前去。
“陵广王，好久不见。”白衣男子朝着司马易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
闻言，司马易也还了礼，同样道了一句，“诸葛公子，好久不见。”
两个人之间的实现在空气中交汇，随后司马易便错开了眼，做了请的姿势，便将诸葛无极请上了自己的马车。
司马易和诸葛无极去的是诸葛无极在洛都的宅子，两个人一路上没有怎么交谈，等做到餐桌前时，也是相顾无言。
炭火盆上的酒热的正好，诸葛无极给司马易斟了杯酒，又给自己倒满，然后拿起来抿了一小口，这才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寂。
“这梨花白，我已经有多年未曾喝多了。如今品来，这酒竟未有什么变化。”
司马易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了啪的声响。
“这酒虽未变，但四季交替，周围的事物却早已变换。”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诸葛无极开口道，“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司马易对这句话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诸葛无极对上司马易那双幽深的眼眸，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知。”
“我不知。”
诸葛无极手里把玩着手里精致得玉杯，眼神聚焦在这一处，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渊，有些时候我很羡慕你。”
司马易抿唇看着他，“羡慕我作何？”
“羡慕你有那样完整的一个家庭，哪怕是曾经。”
“公子想来是喝多了。”
“不，我很清醒。”诸葛无极轻轻将酒杯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司马易，开口了，“先帝与先皇后何其恩爱，这一点，满朝文武看得都很清楚。”
将目光伸向远方，司马易不与他对视，只是静静听着他说，“司马易，你真的很幸福。”
“安之，你醉了。”
“或许吧，我醉了。”
拿起酒壶晃了晃，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遥遥敬了司马易，“长渊，这杯酒，敬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不等司马易举起杯子，就自顾自的将自己杯中的酒灌进了喉咙，那咽喉中呛辣的感觉，那他有一瞬间有些想落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司马易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却久久没有举起手中的杯子，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开口道，“安之，听我一句，回去吧。”
诸葛无极苦笑一声，轻声呢喃道，“晚了，回不去了。”
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他看着司马易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问道，“长渊，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放下过仇恨？”
司马易没有说话，可是诸葛无极却替他补充道，“没错，你放不下，所以我也放不下。”
炭火盆上的酒散发着阵阵幽香，诸葛无极仿佛透过那袅袅烟雾看见了曾经的刀关剑影，鲜血淋漓。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以为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好的年华，但是一场变故让他全部的希望都化作了泡影，剩下的日子，他只能与无休无止的病痛做抗争，他只能从一次又一次的午夜梦回中惊醒，而后辗转难眠。
如果没有司马易，或许他已经看不到今时今日洛都城的繁华，感受不到这四季繁花的美丽，听不见春雨叮咛和秋风瑟瑟。
“长渊，让我帮你吧。”
很久很久，久到司马易以为这场宴席可以散去的时候，他却听见对方用低沉去坚定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攥紧了拳头，他挑眉看着对方，“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诸葛无极回答得很迅速，深深叹了口气，他转而又笑开了，“我这副抱病残躯，今生恐怕不能再报答你什么了，但是这次，我想帮你，也想帮助我自己。”
“你知道，你不必这样做的。”
“可是我没有别的退路了。长渊，我想睡个好觉。”
说完这句话，诸葛无极再次拿起酒杯闷闷地喝起了酒，司马易没有阻拦，也只是陪着他默默喝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六七年前，他也曾这样跟诸葛无极在一起喝酒，他们谈天说地，天南海北的聊着。
那时的诸葛无极性格依旧如现在这样，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比现在要开朗豁达。
人都是会变的吧。
曾经的他也是个无忧无虑恣意欢快的少年郎，可是命运的转盘一旦启动，就在也无法更改。
他们的命运早就已经被注定，这一生，注定披荆斩棘，双手染血。
窗外寒风萧瑟，冷风将窗门吹得震动作响，屋内的炭火明明灭灭，司马易看着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的诸葛无极，低声说道。
“我已经等了这样久，好像也该开始了，也已经开始了。”
诸葛无极伸手替他将两个杯子倒满酒，随后将一个杯子递到了司马易的手里，“长渊，虽日后未必为友，但此时此刻，我诸葛无极，必定助你。”
举起酒杯，司马易与他碰了一下，开口说道，“他日大仇得报，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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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如她，又怎么会不懂司马易的心情呢？
他是在感谢，感谢她能够这样用心对待他的家人，而她的用心，其实也只是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而已。
伸手搂住男人的腰，秦艽在她怀里蹭了蹭，像一只需要关注需要爱抚的小猫。
低头在她的额头轻啄了一下，司马易轻轻喟叹一句，“艽儿，你怎生变得如此贤惠了？”
抖了三抖，秦艽对于“贤惠”二字不能苟同，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秦艽觉得自己实在是配不上这两个字。
“爷，要不您还是说我不学无术吧？”
这样适合谈情说爱的氛围再一次被某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司马易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直接放开了她，然后就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好，默默地喝起茶来了。
身边没有那股子冷冽的气息笼罩了，秦艽定了定心神，开口便问起了正事，“爷，明天你是不是非得去啊？”
低头抿了口茶，司马易听见秦艽开口问他这件事，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跟她解释道，“孟虎的喜帖都已经着人送到了府上，爷不去着实不合礼仪。”
“行行行，那你就去呗，反正我不去，咱们家出你一个人就够了！”
秦艽这话原本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是这话听在司马易耳中可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那句“咱们家”委实让他心窝子里都暖了起来。
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秦艽姣好的侧颜，他的眸色变了一变，出口的声音也染上了些许暖意，“嗯，没错，就是咱们家。”
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副抓不住重点的样子，秦艽噘了噘嘴，转而问道，“你今儿瞧见三殿下了？听说他那府上有好些个美人儿，他就没有说送你一个两个给你暖暖床？”
轻笑出声，司马易一脸无奈，“艽儿这醋还没有吃完？上回的事完全都是一场意外。”
意外？
秦艽并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混蛋司马潇精心策划好了的。
前些日子这位终日吃喝玩乐的三殿下邀请司马易去喝酒，这两个人向来关系好，所以司马易也未曾拒绝，直接就赴宴去了。
秦艽原本是自己在家吃饭的，结果还没等她拿起筷子呢，就见司马潇府上的人来请她，说是这位殿下邀请她前往。
咱九爷那是何等人物？
她跟司马潇这些天是见到就开掐，这厮怎么会这么好心的请他去吃饭呢？再说了，要是真心想请她，那一早就请了，何苦等到这饭点儿再来？
所以她当时根本就没给那仆人好脸色，可是人家直接拿出司马易来说事儿了，说是陵广王让王妃一定要去。
得，这位祖宗爷是得罪不起的，咱九爷撂下筷子不情不愿的穿上衣裳就去了，结果一到了那安王府，秦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还没等迈进大门的时候，就听见了一阵丝竹管弦之声，她脚步没停往里走了走，就看见那院子里好些个衣不蔽体的姑娘大冷天儿的在那雪地里跳舞呢。
秦艽尴尬在当场，半眯着眼就瞧见了坐在上首一边一个美女伺候的司马易，两个人的视线很奇妙的在空中交汇了三秒钟，然后就见那位爷的脸直接黑成了锅底，顺便还赠给了司马潇一个狠戾的刀子眼。
司马潇老早就看见了秦艽，所以所以心里正乐呵着呢，眼瞅着她马上就要生气走人了，他连忙上前将人拉住。
“哎哎哎，我说小嫂子，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秦艽错开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司马易，冷笑一声，“没事儿，就是来问候问候你。”
瞧着她气的浑身颤抖但是却努力维持自己风度的模样，司马潇终于觉得浑身爽快了不少，“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坐下一起吃啊。”
“不必了，我怕得病。”
司马潇略有不解，“得病？”
秦艽面色淡然，“传染病。”
“传染病竟是何病？”司马潇弄不明白这样的词汇。
“你自己不是正在得吗？”秦艽摆明了憋着坏水想治他。
“嗯？”
“嗯什么嗯？你丫有花柳病你自己不知道啊！”
这一院子的管弦之声戛然而止，那几个身穿薄纱翩翩起舞得女子也纷纷摔倒，而司马易面无表情，司马潇却已然涨的满脸通红。
攥了攥拳，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陵广王妃还真是爱开玩笑。”
“我秦艽从不开玩笑。”说罢，秦艽看了看身后的那群女子，十分和善的冲着她们开口道，“我说姑娘们，这大冷天的别瞎得瑟了，你们这位爷久病未愈，回头你们再把自己折腾病了，你们这安王府可就真没好人了——”
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气咻咻的转身就离开了，那一晚上都没有给司马易好脸色，最后要不是抵挡不住对方的男色诱惑，她肯定得跟他来一场世纪冷战。
今儿晚上这男人又去司马潇那喝酒去了，秦艽想起这件事心里还颇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她那种打量的神情悉数被司马易收入眼底。
无奈叹了口气，司马易握了握她的柔荑，开口道，“你是了解言鸿的性子的，怎么还要跟他一般计较？”
见他这样说，秦艽鼓着腮帮子不开心了，“自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自己的兄弟，你当然向着他说话了！”
司马易眉间瞬间就上了一把锁，怎么看都是一片阴沉沉的。
这些年来他身边没有女人，即便是有那么个形式意义上的侧妃，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放入心上，这些日子他与秦艽的相处很是甜蜜，这也让他感受到了何为“温柔乡，英雄冢”。
但是唯一让他纠结的地方，就是那句说得十分在理的“女人心海底针”。
有些时候，她来了月事，就苦丧着一张小脸跟只流浪狗似的可怜巴巴的蹭着他，可是他又不是大夫，也是无法，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不开心了，甚至有时候赌气一天都不搭理他。
诸如此类的小事还有很多，他一点一点的摸索着，也深刻体会到了深陷感情中的女人到底是不讲理一些。
就拿月事这件事来说吧，搁在以往秦艽的身上，她依旧会整天乐乐呵呵没心没肺地玩闹着，但是如今她却更喜欢赖在他身上撒娇，他一开始虽有些别扭，到底是心疼她的，后来也就慢慢开始注意起的饮食起居来。
司马易未有一刻觉得这些是负担，他的女人需要他，这让大男子主义的他多多少少有些许的满足感。
念及此，司马易幽幽一叹，安抚道，“艽儿这样说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爷何时不穿衣裳出过门？”
噗嗤——
秦艽一个没忍住直接就笑出声来，站起来一边咧开嘴笑着一边走到他跟前，她搂着他的脖子便坐在了他的腿上，“爷，你这话说得很对，必须给你一个奖励！”
抱着他的脸颊吧唧了一口，她将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开怀。
环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司马易替她拢了拢头发，动作亲昵，“明日我去骠骑将军府上，你可有什么托我带去的？”
秦艽低头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开口道，“孟虎到底与我有结拜情谊，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这份感情我秦艽自不会忘。他既然选择了滕文茵，那么我便祝福他百年好合，多子多孙。”
后面几个字秦艽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些微微泛疼，环着司马易的脖子，她偏过头去看他，“司马易，我有一件事求你。”
身体一僵，司马易对上了她如水般清澈的眼眸，“你说。”
“此番我孟二哥就算是站在樊朗一党的队伍里了，自古情义最难两全，如果他日孟虎成为了阻碍你的敌人，你大可不必因我手下留情，但是司马易，请你无论如何，留他一命。”
秦艽说完这话，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司马易才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吏部尚书府张灯结彩，红灯几乎挂满了整条街，一大早滕呈就派人给大街上的乞丐分发了喜饼，如果有来来往往看热闹的小孩子，他们还会好心的将喜糖分给这些孩提。
待到新嫁娘换好了凤冠霞披，盖上了红盖头，一切准备妥当后，孟虎的迎亲队伍也到达了尚书府。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亲自将滕文茵抱上了八抬大轿，之后敲锣打鼓吹唢呐，那喜乐在洛都城上空久久盘旋，经久不息。
顾珍珍早起的时候给自己画上了精美的妆容，以往她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因此总是将自己画得格外老城，像是三四十岁的妇女，而如今，昨日良人已另娶他人，她便再也不用将自己扮成那副样子了。
今日清香阁的的客人比往日少了些，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都已经去赴宴了，这个时候楼上楼下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姑娘们今日很是清闲，便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顾珍珍此时心绪不宁，就站在二楼的护栏前看着下方的大厅出神，脑海里各种思绪齐齐翻飞，忽而耳边就传来了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
顺着这声音找过去，她就瞧见了一个白衣长衫的书生，只见他鬓发梳的整整齐齐，喝得已有七八分醉的模样。
只见他左手拿杯，右手执壶，周围坐了四五个姑娘，一个个用那种崇拜的目光瞧着他，听着他念出了最后一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总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语罢，周围的姑娘们纷纷发出了唏嘘感叹的声音，这才子配佳人，素来是一段佳话。
这烟柳之地中的女子，大多喜欢两种人，一种是达官显贵，一种是文人墨客。前者可以满足她们的虚荣和欲望，后者可以弥补她们精神的迷茫。
而这楼下的书生，正是如此。
张开嘴将手里的青梅酒倒进了嘴里，他半眯着眼，好一副风流之态。
伸手冲着身边的姑娘揖了揖手，他道，“姑娘，这酒酿的颇有几番滋味，不知竟是从哪里买来的？”
那几个姑娘见这书生白白净净却如此馋酒，纷纷用袖子捂着嘴笑开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颇为骄傲的说道，“这酒是出自我们老板娘之手，可不是公子想买就能买来的。”
那书生听闻，甚是惊讶，“没想到老板娘竟有如此绝技，令在下好生佩服。想必你们老板娘必定也是位绝色佳人吧？”
那姑娘听见他这样问，自然是想夸一夸自己的东家的，但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顾珍珍一边从二楼走下来一边出口打断了她。
“烟岫。”
烟岫听见顾珍珍的声音，自觉失言，连忙起身冲着那书生福了福身，便带领着一众姐妹退下了。
书生顺着声音找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盛开在淡粉色烟纱软烟罗之上的大朵牡丹，软烟罗之外罩着白色的纱衣，优美的脖颈外加那一小段露出的精致锁骨，让她有着遗世独立般的美好。
书生的酒杯瞬间掉在地上，打湿了自己衣衫下摆和身旁的一块软垫。
慌忙的站起身，他抖了抖身上的酒水，等到他再想摆弄身旁拿块垫子的时候，顾珍珍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顾珍珍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几不可查的的蹙了蹙眉，她慢慢走到书生跟前，笑着开口道，“不碍事，公子不必理会，我等会儿唤人来收拾便是。”
顾珍珍的声音不是勾栏院中那种媚俗的声音，而是轻轻柔柔的，每一下都能抚平别人内心的毛躁。
书生拎着衣袍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顾珍珍的脸，呆住了。
顾珍珍被这样打量脸上体略有不自在，攥着手帕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她轻声唤他，“公子？”
“哦？哦。”连忙直起身来，他有些窘迫的尴尬着一张脸，冲着顾珍珍拱手道，“在下杜仲，让姑娘见笑了。”
微微勾起唇角，顾珍珍叫来两个侍女，这才转身冲着杜仲开口说道，“这清香阁有干净的衣衫，公子若是不嫌弃便随我的侍女去换上。”
“不嫌弃！”杜仲这话一出口突然就觉得自己太不客气了，于是尴尬的笑了笑，他转而问道，“这样……这样不会不会不太好？”
两个侍女看见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抿着唇低头笑着，等收到了顾珍珍的白眼，这才止住了笑意。
往前上了一步，顾珍珍看了看杜仲身上被酒水打湿的地方，笑了笑，“公子不必推辞了，你既是客，我这做主人的必然是要好生招待的。”
杜仲听见她这样说，微微一愣，紧接着就吃惊的开口了，“你是这里的老板娘？”
“正是。”
杜仲听见她确定了自己的身份，脸上那喜悦的表情几乎掩饰不住，又朝着顾珍珍揖了揖手，他开口道，“老板娘这青梅酒我喝着甚好，没想到老板年不但人美，酿酒的技艺也是一绝。”
顾珍珍听见杜仲这样夸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十分敷衍的做出了微笑的表情，“公子喜欢就好。”
说罢，她便吩咐身后的两个人带着杜仲去换衣裳，自己便到别处巡视去了。
秦艽来的时候顾珍珍正百无聊赖的到处“游荡”着，秦艽冷不丁从背后拍了她一下，吓得她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站在原地捧腹大笑，等秦艽收到了来着顾珍珍的刀子眼后，这才使劲儿将剩下的几声“哈哈哈”收了回去。
“行了你，看把你给乐得，待会儿在背过气去，我可没有银子赔给十七爷。”
“得了吧，升官发财死老婆，说不定那厮正盼着呢。”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谁也没有提那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儿，气氛倒也十分融洽。
不一会儿，换好了衣裳的杜仲就走了下来。
他先是去结了账，然后却没有走，而是东张西望的寻着顾珍珍的影子。
秦艽看着这有些“贼眉鼠眼”的书生，觉得新奇，还拉着顾珍珍一起看，结果双方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朝着顾珍珍挥舞着双手，杜仲撩开袍角就一步两格台阶的往楼上走来了。
秦艽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颇有些意外，“珍珍姐，这人你认识？”
顾珍珍其实很想摇着头说一句“我不认识”，可是还没等她说出口，那杜仲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大口喘着气，还不忘了礼仪，朝着她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姑娘借我衣裳，他日我一定洗好奉还。”
缓缓转过身去，顾珍珍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啊？”
张着大嘴啊了一声，杜仲那张白净俊秀的小脸做出了一个受到了惊吓的表情，怔了一怔，这才合上了嘴。
“为、为何？”
“你结账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你这身衣裳已经算在里面了吗？”
挠了挠脑袋，杜仲用他的行为表达出了自己的不知情。
扫了一眼顾珍珍那张白皙光滑的小脸儿，杜仲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朝着顾珍珍拱手，“虽是如此，可还是要感谢姑娘。”
这颗榆木脑袋！
顾珍珍被他三番五次的感谢弄得有些头痛，只是来着皆是客，她也不好给人家甩脸子。
“公子说笑了，既然我们两不相欠，那么公子也不必多言。”
按理说一般人已经能够听出来这句话是一种委婉的逐客令了，可是那杜仲不知脑子是怎样长的，竟生生掠过了顾珍珍话里话外的不满。
“在下斗胆，敢问姑娘芳名何许？”
这下顾珍珍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不理会这个看着有些磨磨唧唧的男人，她拉着秦艽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艽儿，咱们走。”
秦艽正看着乐呵，突然被顾珍珍拉走，还有些意犹未尽，“哎哎哎，怎么这就走了，没看见人家跟你说话呢吗？”
狠狠地白了她一眼，顾珍珍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就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我怎么了我？”秦艽噘着嘴明显有些委屈，揉了揉被戳疼的脑门，她撇着嘴开口了，“明明就是你不懂的尊重人……”
“嘿，你！”
“啊行行行，我不说了——”伸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秦艽又开始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去问她别的了，“珍珍姐，那人是你的爱慕者？”
无奈叹气，顾珍珍觉得自己真得是没有办法跟这个小八卦婆交流了，“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都瞎寻思啥呢，怎么这么不着调？”
“我还不着调？我放弃了睡懒觉的时间过来陪你，你丫就是这么个态度？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秦艽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悲惨，哭丧着一张脸就跟顾珍珍欠她八百吊似的。
拉起她的手，顾珍珍妥协了，“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听见顾珍珍这样说，秦艽那一张纠结的小脸终于没有了，紧接着就换上了一副相当之纠结的面孔，“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顾珍珍，前面带路，姑奶奶要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
“得嘞，小姑奶奶，咱们前面走着吧。”
……
今儿秦艽来这清香阁一方面是来看看顾珍珍，毕竟孟虎结婚这样的日子，顾珍珍心里肯定不好受，而另一方面，她就是来找红袖的。
上次樊朗跟钱惟仁克扣西北军粮草的事已经彻底惹怒了司马易，而司马恒丰这些年明里暗里对司马易的刺杀行动也让他坚定了自己重夺江山的决心，这次回来，他就是为了要剪除樊朗一党的羽翼，最终让司马恒丰身边无可用之人。
司马易虽然不想让秦艽掺合这些事，但是秦艽其实是很想跟他并肩作战的，虽说他日司马易为帝，她那灭门之仇便可得报，但是她也不能因此而放纵自己，能够帮他一把的事情，其实她还是很乐意效劳的。
而这一次，她就是要做一出戏。
拿着酒杯想着心里这些事，等红袖唤她时，她便收回了思绪，拿起酒杯便跟红袖碰了一下杯子。
“来，干了！”
瞧着秦艽这豪爽的模样，红袖着实有些苦闷，“我的九爷，咱们能别这样喝吗？我这几天已经喝了不少了，着实是喝不下去了。”
“我说你这酒量也不成啊，不行，还得练！”
“啊？我咋练啊，回头喝多了九姨娘非得说我不可。”
瞧着秦艽那张喝的红扑扑的脸，红袖幽幽叹了口气，甚是哀怨，“哎呀，不行不行真不行，今儿您就饶了我吧，成不成？”
“不成。”冷冷淡淡的吐出这么两个字，秦艽伸手又给她满上了一杯，“打今儿起你不不用干别的，就天天给我喝酒，什么时候能够一个喝倒十个，到那时候你就可以解放了！”
听见秦艽这么说，红袖有些小骄傲的补充道，“九爷，现在咱们这十强，没有一个能够喝的过我。”
翻了个白眼，秦艽一本正经地质问她，“你丫就不能有点儿出息？跟女的喝有什么成就感？我说的是十个男人！”
嘴张得能放进去一个鸡蛋，红袖咽了咽唾沫，连连摇头，“九爷，您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秦艽一个刀子眼刮了过去，然后又开始笑眯眯地凑过去问她，“红袖，九爷对你怎么样啊？”
被秦艽这个声音弄得十分直哆嗦，红袖缩了缩身子，突然感觉有些冷，“九爷，您、您有啥事儿就直说吧。”
见她这样畏畏缩缩的，秦艽伸手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开口了，“瞧给你吓的，九爷还能卖了你不成？”
红袖呵呵笑着，但笑不语，眼里却已经有些戒备了，毕竟这位秦九爷，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站起来走到红袖身后，秦艽两个手捏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做按摩似的给对方按着，然后慢慢的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了，“红袖啊，最近都有哪些公子邀你作陪了？”
红袖被秦艽这娴熟的按摩手法弄得不但身体放松了下来，就连精神也有些懈怠了。
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出了高价邀她赴宴的人，她闭着眼睛就一一将这些名字报了出来。
“有吏部尚书的二公子滕玉安，安国候家的大公子苏承业，禁卫军右将军李双，还有刑部尚书的大公子宋暄。”
心里将这几个人代表的各方势力盘算了一遍，秦艽捏着肩膀的手突然就顿住了，使劲儿的拍了一下红袖的肩膀，她笑得相当瘆人。
“九爷，你怎的了？”
“不咋。”秦艽摇了摇头，捏紧了红袖的肩膀，这才缓缓开口道，“小红袖，帮我个小忙。”
“啥忙？”
“我要你帮我色诱苏承业和宋暄。”
**
骠骑将军府。
高朋满座，宾客尽欢。
此时的吏部尚书脸上写满了喜庆之色，他心里的满足并非来自于给女儿找了个好婆家这样简单，事实上他更加看重孟虎手中的禁卫军。
如果孟虎没有这样的身份，凭借他的出身，想要娶他滕呈的女儿就是痴人说梦，不过现在，一切却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吏部尚书先前十分虚伪的过来招呼过司马易了，他嘴里念着“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这样的话，但是那份示威的神情是怎么敛都敛不回去的。
司马易素来对于这种热闹的场合无感，于是送了礼，也不打算吃饭，便带着天枢转身就要离去了。
出了正门，他刚准备上马车，就看见一身白裘的男子立于自己的马车前，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脚步顿了一顿，司马易眯了眯眼，这才走上前去。
“陵广王，好久不见。”白衣男子朝着司马易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
闻言，司马易也还了礼，同样道了一句，“诸葛公子，好久不见。”
两个人之间的实现在空气中交汇，随后司马易便错开了眼，做了请的姿势，便将诸葛无极请上了自己的马车。
司马易和诸葛无极去的是诸葛无极在洛都的宅子，两个人一路上没有怎么交谈，等做到餐桌前时，也是相顾无言。
炭火盆上的酒热的正好，诸葛无极给司马易斟了杯酒，又给自己倒满，然后拿起来抿了一小口，这才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寂。
“这梨花白，我已经有多年未曾喝多了。如今品来，这酒竟未有什么变化。”
司马易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了啪的声响。
“这酒虽未变，但四季交替，周围的事物却早已变换。”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诸葛无极开口道，“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司马易对这句话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诸葛无极对上司马易那双幽深的眼眸，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知。”
“我不知。”
诸葛无极手里把玩着手里精致得玉杯，眼神聚焦在这一处，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渊，有些时候我很羡慕你。”
司马易抿唇看着他，“羡慕我作何？”
“羡慕你有那样完整的一个家庭，哪怕是曾经。”
“公子想来是喝多了。”
“不，我很清醒。”诸葛无极轻轻将酒杯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司马易，开口了，“先帝与先皇后何其恩爱，这一点，满朝文武看得都很清楚。”
将目光伸向远方，司马易不与他对视，只是静静听着他说，“司马易，你真的很幸福。”
“安之，你醉了。”
“或许吧，我醉了。”
拿起酒壶晃了晃，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遥遥敬了司马易，“长渊，这杯酒，敬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不等司马易举起杯子，就自顾自的将自己杯中的酒灌进了喉咙，那咽喉中呛辣的感觉，那他有一瞬间有些想落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司马易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却久久没有举起手中的杯子，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开口道，“安之，听我一句，回去吧。”
诸葛无极苦笑一声，轻声呢喃道，“晚了，回不去了。”
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他看着司马易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问道，“长渊，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放下过仇恨？”
司马易没有说话，可是诸葛无极却替他补充道，“没错，你放不下，所以我也放不下。”
炭火盆上的酒散发着阵阵幽香，诸葛无极仿佛透过那袅袅烟雾看见了曾经的刀关剑影，鲜血淋漓。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以为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好的年华，但是一场变故让他全部的希望都化作了泡影，剩下的日子，他只能与无休无止的病痛做抗争，他只能从一次又一次的午夜梦回中惊醒，而后辗转难眠。
如果没有司马易，或许他已经看不到今时今日洛都城的繁华，感受不到这四季繁花的美丽，听不见春雨叮咛和秋风瑟瑟。
“长渊，让我帮你吧。”
很久很久，久到司马易以为这场宴席可以散去的时候，他却听见对方用低沉去坚定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攥紧了拳头，他挑眉看着对方，“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诸葛无极回答得很迅速，深深叹了口气，他转而又笑开了，“我这副抱病残躯，今生恐怕不能再报答你什么了，但是这次，我想帮你，也想帮助我自己。”
“你知道，你不必这样做的。”
“可是我没有别的退路了。长渊，我想睡个好觉。”
说完这句话，诸葛无极再次拿起酒杯闷闷地喝起了酒，司马易没有阻拦，也只是陪着他默默喝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六七年前，他也曾这样跟诸葛无极在一起喝酒，他们谈天说地，天南海北的聊着。
那时的诸葛无极性格依旧如现在这样，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比现在要开朗豁达。
人都是会变的吧。
曾经的他也是个无忧无虑恣意欢快的少年郎，可是命运的转盘一旦启动，就在也无法更改。
他们的命运早就已经被注定，这一生，注定披荆斩棘，双手染血。
窗外寒风萧瑟，冷风将窗门吹得震动作响，屋内的炭火明明灭灭，司马易看着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的诸葛无极，低声说道。
“我已经等了这样久，好像也该开始了，也已经开始了。”
诸葛无极伸手替他将两个杯子倒满酒，随后将一个杯子递到了司马易的手里，“长渊，虽日后未必为友，但此时此刻，我诸葛无极，必定助你。”
举起酒杯，司马易与他碰了一下，开口说道，“他日大仇得报，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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