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当万家灯火齐灭,百姓纷纷进入梦乡之时,自宫中占星楼却突然传出沉沉的鸣钟声,传的悠远,京郊外都能听得分明。占星楼钟鸣八十一响,那是上位者薨逝的信号。一夜之间,满宫缟素,京城之中歌舞升平的勾栏园子悉数被封,只留下几家依靠着勾栏园子存活,卖茶水卖果子点心的铺子,门前冷落。

    萧令仪在咸斌殿前跪了一夜,揽华殿案头的奏章就已经堆的恨天高。刚过子时,翰林医官使方尹志自咸斌殿内出来,面带悲戚,“官家请太子与宰相进殿。”殿前不止跪有太子萧令仪,连带着官家的妃嫔,萧令骐、萧蓁蓁也赫然在列。百官之首的宰相祝翕领着文武百官跪在咸斌殿外的广场之上,与萧令仪等皇亲稍稍隔了距离。

    方尹志说罢,众人心中俱是分明。官家这是要交代后事了?景贵妃偏头望了一眼跪的端正的萧令骐,萧令骐点点头,示意景贵妃稍安勿躁。萧蓁蓁与娴妃就在景贵妃母子身后,他们二人的小动作自然是尽收眼底。娴妃在萧蓁蓁耳边耳语一阵,萧蓁蓁顾忌着周围人多眼杂,只招了身边常伺候的内侍,叫他赶紧去宫门口去找禁军统领邢凯。

    萧令仪与祝翕慢慢进了咸斌殿,内里的热浪扑面而来。明明是六月酷暑的天气,咸斌殿内仍旧使着火盆,可见官家的身子已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再无半点起色了。萧令仪越往里走,那股死亡的腐朽气息越是浓烈。萧令仪不由得一个趔趄,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躺在龙床上面容枯槁,像一个骷髅样的人会是曾经坐在龙椅之上,对任何人都是颐指气使的官家。

    “父……父皇。”萧令仪膝行到龙床前,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泪水潸然而下。祝翕恪守礼节,在榻前行了一礼,“拜见官家。”官家闭了闭眼,却难得有个清明的意识,那星芒散与龙胆草之毒才刚清除干净,却也是耗空了官家的身子骨,点灯熬油的拖到了今日。“维祯……到身边来。”萧令仪握住了官家的手,像一截枯树枝一般,干瘦枯燥。维祯是萧令仪的号,是当年官家册封萧令仪为太子之时,赐下的称号。

    “中梁,守好,绝不要落在令骐手里……杀……杀了他,心术不正,恐成祸患。凌氏,朕自有安排。”原来官家也知道萧令骐的所作所为,包括景贵妃,这是要亲口为太子扫清障碍了。“照顾好,蓁蓁。你们不许再吵吵闹闹的了。”萧令仪含着泪应下了,周围不闻一丝动静,只听得官家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祝翕。”官家又将视线投向站在后面的祝翕,祝翕上前一步,“官家,臣在。”官家摇了摇头,“还是叫姐夫,官家听得拗口。”祝翕是娴妃的堂弟,私下里祝翕都嫁给官家称作姐夫。“是,姐夫。”官家混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神采,“令仪是你一手教导的,你就该负起监督之责。令仪性子不稳,你得多多提点。”祝翕面色悲恸,“小弟记下了,一定好生扶持殿下。”

    官家得了保证,竟是十分轻松的样子。“祝翕,去叫你父亲进来。你们就先出去罢。”

    二人除了咸斌殿,在廊下站定。“官家还是属意你坐这天下。”萧令仪没了面上的悲戚,倒是撑起一丝冷笑来。“早说了,中梁就是个烂摊子,倒不如直接毁了,另起炉灶来的干脆。”祝翕摇摇头,“你呀,还是孩子心性。”

    祝淮被人引着进了内殿,还未见到官家面儿,祝淮便是“噗通”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老臣拜见官家。”官家拖到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婚,婚事。早些年,许下……还作数?”祝淮已带了哽咽,“自然作数,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能娶公主殿下,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官家嘴角扯了扯,似是连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吃力,喘了半天,“阿翕,稳重……旁人,朕不放心。”

    祝翕不知殿内已将他的婚事亲口许下。后来他想,若是早知道,又何必与萧蓁蓁走那么多的弯路。可千金难买早知道,做过的事说出的话,不是反悔就能消逝不见的。他与萧蓁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此乃后话不提。

    官家宣进殿内的人一个接一个,却是一直没有轮到萧令骐。眼见着众人的议论声尽数是围绕着萧令骐与景贵妃母子,萧令骐如坐针毡,恨不得径直冲进咸斌殿去,直接将传位诏书拿出来,叫他们都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继位者。可景贵妃在一旁冷冷的提醒他,只有忍得了这一时,他们才能得意一世。萧令骐眼神犹如淬着剧毒的利刃,一寸寸在萧令仪身上逡巡,挑选着何处才是合适的下刀位置,叫他生不如死。

    随着萧蓁蓁红着眼眶出来,翰林医官使也跟着一同出了殿。“官家殡天。”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生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围开始出现或高或低的哭泣声,占星楼上的钟也幽幽响起,响彻天际。

    皇家丧葬,远非普通人家三日停灵七日下葬这么简单。今日工部已与内务司合力在群芳殿搭建灵堂。那里是官家停灵的地方,也是当年萧令仪的母妃薨逝之时,暂时停留的地方。阖宫缟素,萧令仪一身粗布麻衣,戴着白孝跪在官家的灵前。礼部已经规制出了官家丧葬的章程,此时正在群芳殿外与祝翕商议细节。

    “殉葬?先帝不是已经取消了这一项,你们难道不知道吗?”祝翕翻看着折子上的章程,面露不悦。礼部尚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非是下官不知道,这乃是上头早前儿就定下的,下官也是奉旨办事。”祝翕一滞,“奉旨?奉谁的旨?”礼部尚书讪笑,“祝相可别取笑下官,除了先皇,下官还敢听谁的旨。”

    祝翕会意,“可有说是生殉还是死殉?都有谁去殉葬?”礼部尚书摇摇头,“说是要等到下葬那日,宣读传位诏书之时,才能知道。”祝翕望了望殿中最前面跪着的那抹身影。“得了,剩余的都是合乎规矩的,你立刻着人去办就行。”说罢,转身进了群芳殿。

    ——

    至夜,景贵妃在鸳鸯的搀扶下回了集英宫。“娘娘,奴婢给您倒盆热水,烫烫脚。回头再热热的给您柔柔腿可好?”景贵妃摆摆手,“晋王殿下可有回晋王府去?”

    鸳鸯想了想,“没呢,殿下怕是这几日都得宿在宫里了。”这时候的萧令骐正与孔稼轩在群芳殿外站着,那里四处无人,甚是僻静。“父皇今日根本没有宣召本王觐见,难不成真是要厌弃本王了?”孔稼轩虽被传召进殿,却都是见官家昏迷不醒,偶有醒来之时,也是方尹志灌汤药,施针灸,根本没有空暇之时。孔稼轩却不多说,“官家还是挂念殿下的。跟老臣说了许多要照顾殿下的话语,如今殿下与太子胜负未分,切莫轻易泄气啊。”

    萧令骐负手而立,“挂念?他心中满是他的太子,女儿,要么就是中梁,天下,何处曾有过本王的位置?”孔稼轩也是心有余悸,官家临终前的桩桩件件,都处处透露着不寻常,难不成这个晋王殿下真的收到了官家的猜忌,并且已经有所行动了?暗自嘀咕着,萧令骐转身要走,“不行,本王还是不放心传位诏书,要亲自取看上一眼才安心。”

    孔稼轩慌忙制止了萧令骐,“殿下,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多动多错啊!况且这宫里人多口杂,处处都是危险,贸然行动,只怕被人抓了错处可就得不偿失了。”萧令骐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现在,就连孔稼轩都不清楚,将孔其萱嫁给萧令骐是不是一招好棋了。眼见着这个萧令骐如此禁不住事,他又该如何将孔其萱安心交给萧令骐,又如何靠着萧令骐为他们孔家挣得荣耀?孔稼轩原本坚定的心思有了一丝松动。

    二人刚离开不久,一道人影快速从刚才二人站立的地方闪过,二人毫无察觉。不多时揽华殿里,萧令仪的案头又多了一封奏章,只不过,这封奏章之上,标着一个小小的“禁”字。

    孔其琛此时站在群芳殿外,怀里抱着一张大氅,满面的急色。见到祝翕出来,孔其琛赶忙上前,“祝相,殿下还是不肯回去吗?”祝翕摇摇头,“一会儿等人都走了,你进去再劝劝。”孔其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别说殿下不眠不休,祝相也是不曾进过水米了吧?小的从小厨房偷来一个粢饭团,您要不先垫垫肚子,回去了在用些东西,不然胃难受。”

    祝翕接过孔其琛的油纸包,“你个小内侍,想的还挺周到。”孔其琛轻笑,“殿下那么重视祝相,小的不也得多留个心眼儿给您,这叫爱屋及乌。”祝翕因着官家新丧,没心情与孔其琛玩笑的心思,却也语气柔和了许多,“得了,候着罢。劝劝你家主子,别累垮了。”

    孔其琛点点头,朝祝翕福了一礼,“谢谢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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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咧~

    今日依旧是个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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