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镇那时还不叫彩云镇,好像是叫“红枣镇”还是“枣子镇”来着,掌柜已经不记得了。那时,掌柜还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幼童,整日里在镇子的大街上跑来跑去,跟着一群孩子打闹,十分热闹。每每回想起那段时光,掌柜都觉得十分快活。

    掌柜的父亲是这个镇子上唯一一个中过进士的读书人,被官家封过一个小小的知县,还是在隔壁镇子的县上。由此,掌柜就越发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渐渐的,那些一同玩耍的孩子们就不再能入掌柜的“法眼”,也渐渐疏离这些只会玩耍胡闹的孩子。

    这话是掌柜母亲说的,她觉得自己夫君能中进士,那么孩儿也得向夫君那般,最不济也得中个进士。于是就日日向掌柜灌输自己要用功读书,不然就得去乡下种地的思想。还说镇子上只会疯跑打闹的孩子,以后只能做穷人。若是想要以后让他们给你点头哈腰,就得好好读书,远离他们。掌柜是个孝顺孩子,母亲说的话他句句都听。

    接下来的事就不难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被母亲整日里拘在书房读书识字,面对着一个个迂腐刻板的教书先生,那种终日不得自由的感觉,比起当年孔其琛的“地狱高三”尤甚。这样,一个孩子被剥夺了玩耍的权利,苦不堪言,却又不敢四处找人诉说。

    终有一日,掌柜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只跛了脚的“将军挂印”。

    说到“将军挂印”,其实那就是猫的一种。中梁人喜欢称猫为“狸奴”,而“将军挂印”是指一只白色狸奴背后有黑色斑点,中梁人为了便于区分,便给不同斑点或是颜色的狸奴都取了名字,此乃旁话,且按住不提。

    掌柜难得有了一个可以陪伴的伙伴,十分开心,就偷偷将狸奴藏在东跨院儿的一处草垛下,还给狸奴取了一个十分“文艺”的名字,叫“白露”。可是掌柜不知道狸奴是公狸奴,愣是给人家取了一个十分女气的名字,若是狸奴有一日开了灵智,怕是要气死过去。

    掌柜就这样每日与白露一同玩耍,将将半年后,有一日掌柜突然寻不到白露了。

    养狸奴这事儿,毕竟是掌柜瞒着母亲偷偷饲养的,掌柜不敢大张旗鼓去寻,只得到了晚上,偷偷溜出家门去,在街上唤两声。快天明的时候,再偷偷回家去。这样一来二去,遍寻不着,掌柜就渐渐歇了寻找的心思,又整日闷闷不乐了。

    掌柜十岁之时,晚上正在油灯下用功读书。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掌柜心觉好奇,便走出房去看,只见一位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倒在地上,口中呻|吟不止。“小公子,快救救我。”那白衣公子面上带汗,十分痛苦的样子,掌柜四处一瞧,原来是白衣公子的腿受了伤,还在汩汩流血。

    “你还好吗?”掌柜轻声问道。掌柜母亲住在西跨院儿里,距掌柜的院子很近,稍微大声点儿说话,都能听的一清二楚。白衣公子招招手,“小公子,有人追我。你将我扶到屋里去,若是有人询问,你就说没见过便是。还请小公子行行好。”

    孩子终究是善良的,二话不说便将白衣公子扶进了内室,还为他治伤,供他饭食。此时,掌柜才仔细端详了一番白衣公子的容貌,有一张圆圆脸,眼睛大大的,就是眼珠有些奇特。嘴唇的形状很好看,看起来好像很软的样子。掌柜这么一瞧,近乎痴了,白衣轻笑,“小公子,回神。”

    掌柜低下头去,面上有些发烧,心中暗暗有些异样,却是不知何种感觉,没一会儿便抛在脑后。掌柜想睡觉,白衣却霸占了他的榻,于是尚在那里犹豫不决之时,白衣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夜深了,小公子不如与我一同休息可好?”

    熄了灯,二人并排躺在一处。掌柜还是第一次与人躺在一张榻上,心如擂鼓。白衣翻了个身,“小公子是第一次鱼人同睡?”掌柜轻轻点头,也不知白衣看见没有。今晚没有月光,往常月光会顺着窗棂照进来,正好照在榻上,柔柔和和的,很是醉人。不知今日为何,夜里黑得很,连一丝光都没有。掌柜转头看去,却发现白衣的眼睛在黑暗中似能视物一般,有些发亮。

    “你,叫什么?”掌柜睡不着,干脆与白衣闲聊起来。“我啊,我有很多名字,换一个主子就给我改一个名字,名字多了,都忘了自己叫什么了。”掌柜不做他想,“原来你是给人家里做工的?”白衣似是轻笑,“是啊,给人家里做长工,做的好了赏一顿饭吃,做的不好又打又骂的。”白衣的声音似是十分慵懒,听在掌柜心中,又是一阵难言的感觉。

    “所以,你的伤,是你的主子打的?”白衣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算是主子打的,不过,那是很久远的主子了,这伤也是旧伤,本来好了,我今日逃离新主子家,又被新主子勾起旧伤来了。”掌柜有些心疼,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可掌柜就是觉得,他的侧脸看起来十分悲伤。

    掌柜想要了解他多一些,“那你,为什么一次次从主家逃走呢?”白衣转向掌柜这边,笑道,“因为我的主家都拿我不当人看,我气不过就跑了呀!”掌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答案,有些微怔。白衣轻笑,“你还是个小孩子,你懂什么。快睡,明日你还得晨起读书呢!”

    “哦。”掌柜没注意到为什么白衣公子知道他要晨起读书,只是乖乖的闭上了眼睛,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掌柜起身之时没有发现白衣的身影。掌柜正要四处去寻,就见枕边放着一封书笺。“晚上回来,莫寻。”掌柜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与焦急才算是落了地去。但转念一想,他腿上有伤,一个人又能去哪里呢?别叫他的主家又把他捉了回去。

    这样想着,一整日下来,掌柜都是心不在焉的。

    天刚一擦黑,掌柜家摆了晚饭要吃,掌柜刚在房里坐下,洗手用饭,就见白衣推门进来,“好香的饭食,小公子能否也给我一点儿?”掌柜一喜,“你,你回来了!”白衣掀衣而坐,“不是给你留了书笺,我晚上就会回来吗?难道你没有看见?”

    掌柜忙摆手,“不,我看见了。你,字很好看。”书笺被掌柜细心收藏在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内,上面的字像是行书,又像是楷书。总之不是寻常见过的字体,定也是名家教导出来的。白衣粲然一笑,嘴角露出一对儿浅浅的梨涡,“谢谢,你的字也不差。”

    掌柜红着脸入座,“你今日为什么出去了?腿伤还没好,乱跑会加重伤情的。”白衣自取了一副碗筷,“主家正在街上四处寻我,我得去找一找新的主家,这样也好有个避身之所。”掌柜一听白衣要离开,顿时心有不舍,“你难道不能为我家做工?我可以做你的主家啊!”

    白衣哂笑,“小公子,你还是个孩子呢。”掌柜脸微红,“我,我知道,你长的这样好看,是,是小倌馆里的小倌罢?”白衣面色如常,“是,那又如何?”白衣原本夹菜的筷子放下,“怎么,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小公子读书人的身份?或是,小公子面上看着正经,心里却起了歪心思了?”

    掌柜面色微红,“不,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总是四处漂泊总是不好。你若是在我家,不用你做什么,跟在我身边,陪我读书就好。”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白衣却被掌柜的一番心意愣在那里,半晌没见有动静。

    终于,白衣幽幽叹了口气,“快用饭罢,菜都凉了。”掌柜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暗暗数落自己不会说话。两人相顾无言,默默的用完了这顿饭食,掌柜起身去书案看书,白衣将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坐在榻上怔怔不语。

    ——

    讲到这儿,客栈掌柜幽幽叹了口气。“唉,说来都是孽缘啊!”孔其琛反而听得十分入迷,“哇,掌柜的,您这是要搞基的节奏啊!”众人纷纷望向孔其琛,眼神中意味莫名。孔其琛呐呐缩了缩脖子,“我胡说的,您继续,继续。”

    萧令仪抿了一口手边的茶,“师弟,茶冷了。”孔其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萧令仪干脆将茶盏放在孔其琛面前,“师弟,为兄说话你没有听见?”孔其琛这才回过神来,“哦哦,师兄,我这就去给你倒茶!”

    掌柜羡慕的看着萧令仪与孔其琛,“二位师兄弟的感情可真好。”孔其琛脚下的步子一个趔趄,幸好扶住了手边的柜子,才不至于出丑。

    待得孔其琛倒了茶回来,掌柜才继续说起当年的事情来。

    那一整夜,谁都没有再跟对方说话。掌柜是因为不好意思,白衣,或许是在考虑留在掌柜身边的可能性?掌柜更愿意相信,那一夜白衣是在考虑留在他身边,而不是为了别的,比如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样,掌柜心中还能舒服一些。

    第二日清晨,掌柜起身要去洗漱然后读书,难得白衣还在屋中没有出去。掌柜想起昨夜一时脑热之下说出来的话,便有些脸红。“那个……”掌柜正想这如何化解如今的尴尬处境,比如告诉白衣,“嘿,我昨夜里那是说着玩儿的,不要当真”或是“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个孩子,给不了你想要的”。掌柜寻思否定了这些想法,若是真要这么说,怕是白衣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了罢?

    “我留下来,主子。”白衣乖顺的跪在掌柜脚边,“只要主子不嫌弃,我就留在主子身边。”掌柜听见白衣说出“主子”的那一刻,心中顿时被一股欣喜所包围,“你,你说的是真的?”白衣抬起头,一双大眼瞧着掌柜,“是真的。我想这两日足够我看清主子的为人,我愿意跟随主子。不管是陪伴读书,还是日常起居,我都愿意伺候主子。”

    掌柜扶起白衣,“好,好。别跪着了,快起来。”白衣面上含笑,“瞧主子开心的样子,莫忘了一会儿夫人要来检查背书,主子还是赶紧温书去比较好。”掌柜原本欣喜的心情被白衣的这一盆冷水浇的透心凉,只好蔫蔫的伏在书案温书,不敢再有他想。

    果不其然,掌柜这厢才堪堪记住书中的词句,那厢母亲就从西跨院儿过来,说要检查背书。掌柜意气风发的背完了全篇,引得母亲连连赞叹。“我儿真是有出息,知晓好好念书的道理了。不错,今日就且放你一日的空闲,但也不许出门,就在家里闹腾便罢。”

    掌柜欣喜的做了一揖,“是,谨遵母亲教诲。”掌柜母亲含笑回去。白衣一直躲在内室,未曾出来,见到掌柜母亲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出来。掌柜缠着白衣要他说外头的见闻趣事,白衣被缠的无法,“夫人才说主子长进了,没想到私下里主子又做这副样子。”

    “我只管好好读书便是,这些娘都是由着我的。”掌柜说罢,搬了椅子与白衣一同坐在窗边,二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不少,掌柜的心中暗想,就这样聊下去罢,一辈子才好。忽然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辈子?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起一辈子的事情来,还真是荒诞呢!

    就这般二人“如胶似漆”的过了许久,季节也从夏季悠悠晃过了冬季。这日昨夜下了雪,院子里满满的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毯子。掌柜仍是孩子心性,拉着白衣的手就要与他去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白衣轻笑,“马上就要年关了,回头主子又长了一岁,怎么还是这般贪玩儿的性子?把帽子戴上,莫叫雪打了头,回头又要闹不舒服了。”

    掌柜回头一笑,“你又比我大了?总是用这种口气说我。好哥哥,带我到院子里玩儿吧,咱们一块儿堆个雪人儿,回头叫阿生给咱们上街买糖葫芦吃。”白衣将棉衣给掌柜拉好,“好,都依主子的。只是不可玩的时间过久了,那雪看着好看,要是将鞋袜打湿了,回头就该得风寒了。”

    掌柜胡乱应了两声,就拉着白衣往院子里去。院子里正站着两个小丫头,正是掌柜母亲院子的丫头。“少爷,你听说了吗?咱们镇上来了一个仙姑,镇子东头一家闹邪祟的李家,那仙姑一去,就制服了邪祟,好生厉害呢!”

    掌柜没有看到白衣的脸色顿时煞白,也没看到白衣的样子十分古怪,只与那两个丫头一起兴高采烈的讨论那仙姑,全然忘记了白衣是何时回了屋子,又忘记了最初自己是要与白衣一同堆雪人儿来着。

    ------题外话------

    啦啦啦啦~更新咧~

    看文的小可爱有木有铲屎官?

    今日有一个乖顺的喵主子上线,还有云养猫的,可以来聚众吸猫了~

    科科~下一章,喵主子更加动人,要看嘛?

    开一次假车好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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