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铁大牛奇遇记
铁大牛缩了缩脚，一个激灵从睡梦中被吓醒过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身旁弟弟铁二牛还在熟睡，天光正好照到二牛的额上，令大牛心安不少。
他们本是麟州原住的米粮铺子的儿子，麟州旱灾接连蝗灾，百姓颗粒无收。城内的米粮铺子原本纷纷囤了米粮，准备分批发放。谁知饥饿的百姓就好像是失了人性的野兽，过境之处，连草根树皮都不放过。铁家米粮铺被人洗劫一空，铁家娘子怀着孩子，被人推倒了，失血过多而死。铁掌柜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竟也随着娘子一同去了。这就留下铁大牛带着二牛，在麟州城内四处躲藏，小心翼翼的讨生活。
大牛眼见着城内的死尸越来越多，上个月，若不是朝廷派来的人将那个天杀的“袁天王”斩杀，只怕，这城内的百姓一个不留，全都得死在饥荒之中。如今朝廷的那位大官将他们这些灾民全都聚集在城西，每日还施粥和一个玉黍面的饼子，好歹能叫他们这人勉强活下去。铁大牛给二牛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打算出了草棚子去看看，今日施粥和发饼子的官老爷还来不来。将好睡着的二牛托付给一个临近的妇人，大牛有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裳，这才出门去。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隔壁的草棚里有人在哭。铁大牛尽管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可是在这三月之中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和天人永隔。头前儿见到死了人，还哭哭唧唧抱怨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现在却是麻木的从那些人面前走过，甚至心里还算计着，若是他们将那人葬了，是不是能等到人都走了，给二牛寻些人肉来食？
想归想，大牛仍旧觉得若真是这般做了，不单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更是与畜牲何异！铁大牛之前随着州学的先生念过几天的文章，些许懂点道理。大牛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兴许是下手重了，顿时有些头晕眼花。
施粥和饼子的官老爷还没来，铁大牛只得恹恹的往回走。再经过那个正在哭死人的草棚子时，却是见又死了两个。铁大牛皱了皱眉头，没敢多做停留，快步回了自己居住的草棚。二牛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大哭着找哥哥。刚刚那妇人不知道何处去了，只余二牛一人哭。周围的人俱是视若无睹，大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抱着二牛轻声哄。
“哥哥去给你找放粥和饼子的官老爷去了，现在还早，人家官老爷还没起呢！”二牛今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尚是个垂髫小儿，大牛也才总角，却是因着灾荒，不得不担起了生存的重责。二牛嚷着饿，一颗晶莹的泪珠也还挂在脸上，大牛面露无奈，“二牛乖，再忍忍。”
二牛也知道如今爹娘都不在了，便十分听哥哥的话。“哥哥，刚刚那个婶子死了。”二牛附在大牛耳旁轻轻道，“有两个人把那个婶子抬到后边去了。”二牛所说的“后边”，是这个草棚子就搭在一处树林子外。草棚子里若是有了死人，就被人扔到树林子里。大牛跟着那些大人去过一次，里面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全是死人。见活着的人随手就将死人弃了，就像丢无用的东西一般，大牛心中不忍，就再也没有跟着往树林子里去过。
“嘘，别提了。少说些话，省省力气，等着一会儿哥哥去给你拿饼子和粥回来吃。”二牛乖乖点点头，靠在大牛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过了半晌，“哥哥，娘亲和爹爹，也在后边吗？”大牛闻言一怔，“没，爹娘没在后边。哥哥亲手葬了他们，爹娘现在在天上。”
二牛坐起身来，“那二牛也能去天上找他们吗？”看着二牛天真烂漫的脸庞，大牛心中升起一丝不忍，“不行，二牛还得陪哥哥，得在地上呆好久才行。”大牛只觉眼中渐渐模糊，鼻子酸涩，嗓子里也有东西堵着似的，叫他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来。在这个乱世之中，活下去比死还难。
“那二牛陪哥哥。娘亲和爹爹有小弟弟陪着，哥哥只有二牛了。”二牛圈住大牛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大牛嘴角扯了扯，却没能扯出一丝微笑，“是啊，哥哥只有二牛了，二牛可得好好跟着哥哥，不能乱跑。”
兄弟二人靠在一起互相汲取温暖，草棚子里坐着数十人，却是寂静得很，连掉一根针都听得分明。大牛放眼望去，人人都是面黄肌瘦，眼中神采全无。人们都是低着头，更多的闭着眼。因为只有睡着了，才不会觉得饿，还能省些气力，好在官府施粥的时候多抢到一碗粥或是一块玉黍面的饼子。
隔壁草棚子不断传出动静来，似乎人都是接二连三的开始倒下。大牛心中疑惑，扒着草棚子的缝隙瞧过去，看见隔壁正巧有一个小姑娘倒在地上，她的父母似乎是吓坏了，拼命喊叫着她的名字。大牛细细听了听，那姑娘似乎是叫“婉儿”。大牛咂了咂嘴，婉儿，还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只可惜眼瞅着那个叫婉儿的姑娘在地上不停的抽搐，口中还吐出或青或黄的水来。姑娘的父母哭了两声，就背过身去不再去看她，大牛瞧见那对父母身后还有一个小儿子，或许就为了这个小儿子，忍痛放弃了自己的大女儿。
大牛不忍再看，见二牛也是好奇扒着草棚子在看，便捂住了二牛的眼睛。“别看了，好生睡你的。”二牛眼睛有些红红的，“那个姐姐，是不是没救了？”
大牛点点头，“若是有一天，哥哥也像那个姐姐一样，你就走罢。往北边走，去王城里去。那里都是官老爷家，不管去谁家做工都能有饼子和肉吃。”二牛紧紧握着大牛的衣襟，“哥哥，是不要二牛了吗？”
“不是，我是说万一。”二牛径直起身，跪坐在大牛面前，“没有万一。二牛得一直和哥哥在一起。我们得老了才能死，现在二牛和哥哥都还小，不能死。”大牛还是头一次听到自家弟弟如此老成的言论，有些怔忡。
半晌，摸了摸二牛的脑袋，“好，哥哥和二牛直到老了才能死。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去找爹爹和娘亲吗？”二牛复趴在大牛怀里，“我改主意了，我不去找了。”大牛微微一笑，“你想找，我也不让你去。”
忽听草棚外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众人纷纷犹如打了鸡血一般亢奋。大牛和二牛俱是浑身一振，二牛飞快跳下来，“哥哥，你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大牛飞快跑出了草棚，眨眼就淹没在人海里，再也瞧不见。
铃铛声是官府准时施粥和放饼子的信号，灾民们一窝蜂的往粥棚面前挤，就被官府的差役们用棍子驱赶着排起了长队。大牛仗着身量小，手脚灵活，窜到了队伍前边，排在了前头的位置。大牛喜滋滋的想着，今日终于能多打一些粥和饼子，叫二牛好好吃一顿饱饭。
淳于昭昨夜里和方余笙在內闱纾解了一回，今日晨起，更是觉得神清气爽。趁着方余笙未醒，便出了门来，顺带监督着手下人施粥。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铁大牛的面前，差役给了大牛一碗盛的满满的粥饭和一块蒸的黄澄澄的玉黍面饼子。大牛只觉脚步轻快，连饥饿感都小了许多，快步就要往草棚子走去。
进了草棚子，大牛连声招呼着二牛，“弟弟快来，看哥哥给你……”原本该坐着二牛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大牛心里一惊，却是按捺着恐慌，“二牛？二牛别玩了，个个给你带吃的了，你快出来，别吓哥哥！”
同草棚的人都是已经抢到粥饭的，正蹲在地上埋首喝粥，哪里理会大牛。围着草棚子转了一圈，大牛始终不见二牛的身影。大牛心里的恐慌已然超过了当时看见爹娘惨死时，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牛是个听话的孩子，脑子也比旁的小孩子好使。大牛望着手里的饼子和粥饭，一仰头就将粥饭全都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三下两下吃完了一个玉黍面的饼子。二牛刚刚还答应了自己不会死，他一定是被人抱走了，他得去把二牛找回来！
淳于昭站在粥棚里帮着差役分发蒸饼，正临到一个老人家的时候，饼篓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小黑手，正摸索着朝蒸饼伸去，被淳于昭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出来。淳于昭皱眉，原来是个娃娃。
那娃娃瞧着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着，并不似其他的孩子一般衣衫凌乱，双目无神，倒是身上的衣裳十分整齐，尽管脏了一些，却也是能看出被人整理过的痕迹。再瞧孩子的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偷东西被人捉了出来，也是眨巴着眼睛不语。“你怎么偷东西？没看见大家都在排队，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样？”
淳于昭蹲了下来，身后立即有人补上了他之前的位置。那娃娃低着头，“哥哥已经领了。”淳于昭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偷？”娃娃小声嗫嚅，“哥哥把粥饼都给我，他饿肚子。我不想让哥哥再饿肚子。”淳于昭挑眉，心念一动。
“你哥哥呢？”娃娃突然拽着淳于昭的衣摆，“官老爷别抓我，哥哥只有我了，我刚跟哥哥拉钩说我们要一直到老了再死，我不能说话不算数！”淳于昭轻笑，“叫你哥哥过来，我带你们吃一顿饱饭。”
娃娃眼神一亮，“真的？官老爷说的是真的？”
铁大牛回到草棚，将原来一直带在身上的衣裳和行李都挑了挑，只留下一小部分，其余的全都扔了。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二牛的声音，“哥哥！哥哥！”
大牛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就见二牛牵着一个高大男人的手由远及近。大牛急忙冲了上去，将二牛抱在怀里，“你，你跑哪里去了？害的我，好找……”大牛警惕的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二牛咯咯笑了，附在大牛耳边，“哥哥，这个官老爷说要带我们吃饱饭，叫你跟我一起去！”
通常这样的诱惑对大牛来说难以拒绝，但此刻大牛却是充满了对淳于昭的不信任。“二牛！哥哥不是跟你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的吗？”二牛顿时息了声，可怜巴巴看了一眼淳于昭。大牛抱着二牛正要离开，“你是这孩子的兄长是吗？”
大牛顿住脚步，“你想做什么？”淳于昭朝他们走了两步，“给你们一个活计，让你们靠自己吃饱饭，你，愿意吗？”大牛眼神一亮，和刚刚二牛的神色如出一辙，“真的？你是谁！”
淳于昭一撩披风，露出里面的甲胄来。大牛面露难色，“你叫我去当兵？”
二牛啃着手指头听他们说话，大牛转过脸打了他一下，把手指头从嘴里拿了出来。淳于昭心下了然，原来这娃娃有一个疼爱他的好兄长。“不是叫你们当兵，是叫你们去做下人，伺候我和，我的娘子，每日管你们两餐。”
大牛心中暗暗算计。每日管两餐，总比现在一日就靠着一碗粥饭和一块饼子过活的好。若是表现的好，兴许能跟他们签了卖身契，他和弟弟一辈子就都有了饭吃，再也不怕饿肚子了！可是大牛转念一想，咬了咬牙，“好，不过，我可以卖给你家跟你们签卖身契，弟弟却不能卖给你们。你们还要让他跟着先生念书，他以后还要科举。”
淳于昭挑眉，倒是个精明的小子。“好，他可以不卖，但却是要跟着你一起做工。我手下不养闲人。”大牛点点头，“小的铁大牛，多谢官老爷救命之恩。日后小的定当结草衔环以报。”这一举动，直接向淳于昭表示他懂些诗书礼仪。淳于昭点点头，“看样子念过书，不错，你们二人就先去粥棚里呆着，一会儿就带你们去吃饭。”
二牛似是从哥哥的神色中瞧出什么来，也像模像样的学着大牛的样子给淳于昭作揖，“谢谢官老爷。”淳于昭微微一笑，“你倒是有个好兄弟。”
此时，突然从草棚里传来一声呼号，“不好了！死人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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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髫”指七八岁孩子
“总角”指十一二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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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心中暗暗算计。每日管两餐，总比现在一日就靠着一碗粥饭和一块饼子过活的好。若是表现的好，兴许能跟他们签了卖身契，他和弟弟一辈子就都有了饭吃，再也不怕饿肚子了！可是大牛转念一想，咬了咬牙，“好，不过，我可以卖给你家跟你们签卖身契，弟弟却不能卖给你们。你们还要让他跟着先生念书，他以后还要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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