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余笙在赣州知州府上仅仅呆了一晚,第二日就要往麟州赶去。原本承诺给朝廷的粮草已然交付在赣州留守巡防大营,郭统领与萧令仪二人也着手将这些粮草按拨分批分发给受灾百姓,并且还留出一部分,命人送往麟州,好接济麟州百姓。

    麟州夏家的生意算是方余笙本次前来的重中之重,孔其琛尚在睡着,方余笙来不及跟她道一声“再见”就离开了赣州。甲七为了方余笙的安全着想,思虑再三,一行人便跟着赣州巡防营的押送粮草队伍继续出发。

    在多数人的记忆中,麟州就该是如那“人间天堂”一般的地方。有着最热闹的勾栏,抑或是有着最漂亮、最具异域风情的夷风女人,还有汇聚了天下名厨的“仙逸楼”。可如今众人再看麟州,却也只能见到各处的断井颓垣。满目的疮痍叫人再难想象当初的盛世繁华。方余笙一路行到麟州,满眼所见俱是饿殍,见到方余笙这一队官兵押运粮草,周围百姓的眼中俱是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叫大家伙儿都快些走吧。如今正是粮食短缺之时,百姓心生邪念聚众为寇,恐怕咱们这些粮食运不到麟州就被抢劫殆尽。”甲七特意安排了人手加强运粮车的守卫,方余笙与甲七二人一首一尾立于高头大马之上,时刻注意着周遭的百姓有突然暴起者,抢夺粮草。

    果不其然,刚入麟州境内,他们这一群人就遭到了不下三拨人的哄抢。其中两拨多是妇人与幼童,往常瞧着柔弱不堪的,此时居然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运粮队伍中俱是赣州巡防营的人,对着这些可怜百姓着实下不了手,一来二去,巡防营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狼狈。

    待好不容易赶跑了最后一拨人,此时队伍之中传来一声惊呼,“谁!谁打死人了!”众人纷纷围了过去,发现了运粮车车轮底下躺着一个半大的小孩子。甲七拨开众人,一探鼻息,又探向侧颈,竟是没了呼吸,连脉搏都没了。“死了。”方余笙面色十分难看,“先把人抬出来。”

    待将那死者抬出来,就算是经历过大死大生的士兵也不禁别过了脸,不忍直视。那孩子的肚腹已经烂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瞧着样子,倒像是被人生生踩踏肚腹致死的。队伍中有随军大夫,叫了大夫看过之后,也只是摇了摇头,“被人踩破了肚肠,水米未有。就算是活着,也怕是迟早饿死的命了。”

    方余笙露出不忍之色,“叫人找个干净地方好生葬了。”自有人拖着那孩子的尸体就要寻个树林子掩埋了,好叫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免于暴尸街头,叫野兽叼了去。结果过了不到半晌就有人来报,那孩子的尸体被一群灾民抢走,就地生啖了血肉。那两个去埋尸体的士兵回忆起刚才的景象也是白了脸色,其中一个还按着胃干呕起来。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句话,方余笙如今才深有体会。几逢乱世,人命总是这般贱的连猪狗都不如。旧时方余笙曾在书上看过,乱世之年,市面贩卖人肉,一斤值100钱,而狗肉,一斤则是500钱。初时方余笙还不胜唏嘘,如今此种景象就发生在自己眼前,方余笙更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夏雪惨白了一张脸,紧紧跟在方余笙身后,片刻不敢离开。“王妃,咱们要不快些离开这里吧,奴婢这心里有些怕。”方余笙抚了抚夏雪,对甲七吩咐道,“命人早些上路,一路上恐怕还不止这些子聚民为寇的,叫人好生守卫运粮车。再派一个脚程快的,前去麟州城寻求帮助,焦点下多派人手来护送。仅凭咱们这几百号人,根本护不住人和粮草的安全。”

    甲七一一领命,不多时就见一人驾着一匹马向着麟州城方向疾驰而去。运粮队伍重新休整了一番,也准备上路了。

    赣州至麟州不过百余里的路程,照理就算是步行,五六日也该到达。可是方余笙他们这一行人硬是走了将近十日才终于瞧见了麟州城门的匾额。越是接近麟州,路上的饿殍越是多了起来。如今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方余笙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不妙的念头。

    淳于昭这两日遣人将城内的尸体运往城外集中掩埋,因此城外随处可见随手挖的坑,和尚未掩埋尸体的浮土。源源不断的士兵抬着尸体从城内往城外走。“甲七,你去问问,殿下在何处。”方余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如今正是日头正盛的晌午,“春困秋乏夏打盹”,春日和煦的阳光,晒的人心生懒意。

    “再坚持坚持,到了城中交付了粮车,你们就可以寻地方休息。”方余笙对着巡防营的人说道,“待你们回了赣州,念你们护送有功,定然会有赏赐。”众人一听“赏赐”二字,纷纷振奋了精神。运粮队伍缓缓进了麟州城,殊不知更大的灾难正在等着他们。

    淳于昭命人将活着的百姓全部集中在城西,那里有临时搭建的草棚,还有以前的麟州知州出资修建的学堂与义庄。麟州城是一处有着上万人口的大城市,比起王城的人口来也是不遑多让的。此时一场旱灾与蝗灾,更是使人口锐减,能存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三四。这几百人全被集中在城西,淳于昭现在暂住的麟州知州府却是在城北。

    运粮队刚入城,就被淳于昭的禁卫军请去了麟州知州府。方余笙随着侍卫七转八拐才到了淳于昭住的院子,却被告知恒王殿下正在城西看望灾民,要到入夜才能回来。夏雪却是十分高兴,终于护送着王妃到达殿下身边了。

    说实话,瞧着麟州城现在的模样,方余笙一点也不指望夏家的生意在这儿还能有什么留存。单凭着大街上到处都有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人还惦记着开门做生意,早就卷了铺盖跑路才对。可是老太夫人吩咐了,一定要将麟州夏家商行的账簿,还有夏家在麟州的航运凭信都拿回去,这些可是夏家在麟州的根基,缺一不可。

    方余笙在知州府住下,心里一直盘算着老太夫人嘱咐过的事。谁知这时就有人前来通传,说恒王殿下听说恒王妃到了,便提前回来了。夏雪听后大喜,“王妃,要不您下厨给殿下亲手做些饭菜?殿下与王妃许久未见,想来定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淳于昭风尘仆仆的赶回了知州府,甫一进门就将身上的甲胄、披风还有外裳脱了交给身边的副将,直直进了院子,就见方余笙正在和侍女摆饭。

    “殿下回来了!”夏雪迎了上去,朝着淳于昭福身,“殿下万安。”方余笙正欲福身行礼,就被淳于昭一把拉住,“陛下不是叫你在府里等着我回去,你怎么还是抗旨跑来了?”

    喵喵喵?方余笙有些懵。按照大多数言情剧的剧情,不应该是男女主角许久未见,相思成疾,紧紧抱在一起,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的场景才对吗?可是眼前淳于昭脸色发黑,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她开场的方式不太对,要重启一下才行?“我,妾身……”

    夏雪发觉此时场合不太妙,悄悄退了出去,还顺带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我听说了。你母家为赣、麟两州捐了千石的粮食,这都是你的主意?”方余笙点了点头,“麟州是夏家的根基,这么做,也是为了夏家考虑。”淳于昭直直盯着方余笙,眼神中似有打量之意。“你呢,你是怎么想的。”这一句似乎有些突兀,方余笙挑眉看去,淳于昭却是岔开了话,“算了,来都来了,这几日你就呆在这里不要随处乱走,这里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淳于昭自顾自说着,坐在饭桌旁,等待着方余笙侍候他用饭。方余笙抿了抿唇,“妾身,是惦记着殿下在这儿,十分想念殿下的。”方余笙低下了头,就连声音都弱了下去。淳于昭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眸底都带了笑意,“坐吧,陪我一起用饭。”

    ——

    严闻天只觉身体像是泡在水中一般浮浮沉沉,意识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就见四周全是耀眼的天光,他却是心中清明,这一切都是幻境。

    “你,醒了。”黑袍人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什海已经等你许久了,你还不睁眼看看?”什海?谁是什海?严闻天闻言不禁疑惑,他不是睁着眼吗?眼前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哪里有说话的人。

    黑袍人什桑俯身在严闻天耳边轻语,“夷风最美的达慕已经在你面前,你还不睁眼瞧瞧?”说着,手就覆上了严闻天裸露的胸膛。冰凉的触感沿着胸膛缓缓向下,引得严闻天皱紧了眉头,眼睛却是未能睁开。

    “怎么回事?为什么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醒?”黑袍人对着身后的巨兽低声询问,巨兽只敢趴在她的身后低声呜咽,眼神中全是楚楚可怜。“不可能,这人不是夷风族的人,绝不可能抵抗我的幻术。一定是你的幻雾被他吸入过多,这才一直不醒!”巨兽不敢反驳黑袍人,缩了缩脑袋。

    严闻天如同行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干渴与暴晒已经使得他意识昏沉,若不是靠着心中的一股信念支撑,只怕早就倒地不起了。信念?严闻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中已然有了血腥味。他记不得自己到底有着什么信念了。只记着自己一直在念着一个物事,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东西?严闻天眯着眼细细的想,脑袋却是疼得很,阻碍了他想起任何事来。

    “黎,离?”严闻天口中溢出一声来,这个字好熟悉,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黑袍人瞧着有些不耐烦,在严闻天身边走来走去,还能听到用木棍杵地的声音。“什海,什海,你快教我怎么办!这个巴依为何还不清醒?他不是夷风族的人,绝不可能抵抗我的幻术,什海,什海……”

    瞧着黑袍人一边走一边痛苦的揪自己的头发,眼见着花白的长发被她薅下来一大把,巨兽呜咽了一声。“闭嘴,闭嘴!你别说话!什海,什海,我都等了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醒来?我,我还要帮你留下后嗣,这个巴依我想你肯定满意的。”黑袍人突然变得十分焦急,就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阿姐,阿姐,你别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什海阿姐,我……”黑袍人捂着脑袋,似是十分痛苦,“为什么还不醒?为什么?这不应该……”黑袍人慢慢跪了下去,以头抵地,渐渐没了响动。

    严闻天在前面看见了一个人。是熟悉的红色身影,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唯一将红衣穿的十分英气的,就只有严闻黎一个人。“严,黎?”严闻天不确定的开口,那个“黎”是他的名字吗?记忆里有一个男人一直对着自己笑,那就是那个叫“黎”的人吗?

    “你呀,就是个呆木头!”前面的那个人转身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眉眼俨然就是记忆中那个叫“黎”的人。“你,你是谁?”严闻天紧跑了两步,想要上前抓住那个人,却不料这两步反而与那人拉开了距离,二人越发的远了。

    “回来,回来!”严闻天只觉天旋地转,手在前面茫然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是扑了个空。心里却是觉得有一处空空落落的。“我的‘雅正’可不比你的‘池波’差!”那人的声音又飘飘渺渺的传了过来,严闻天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恍惚记得,“雅正”是一柄玉箫来着。

    四周陷入黑暗,寂静的可怕。不多时,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响起,听在耳朵里,叫人想起黑暗中的一些猛兽,心生畏惧。

    “啊!”严闻天坐了起来,手撑着脑袋,额上还有豆大的汗珠。“阿黎,阿黎……”声音颤抖,顺着黑森林无边的黑暗,传出去了老远。

    ------题外话------

    啦啦啦啦~更新咧~

    忽然发现我们的昭昭,也是一个小傲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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