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字不易, 谢谢支持!  慧梵禅师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俗家姓张, 据说他祖上是西汉时的名臣,自幼熟读儒家经典,本在长安慈恩寺修行, 后来因被朝中宦官迫害,带着弟子僧众一路南下,本来打算去扬州投奔知交或是干脆出海东渡去日本弘扬佛法, 结果半路上被周都督给拦下来了。

    周都督自己不信佛, 但他知道慧梵禅师在民间很有威望, 这么个能够凭借几句话就煽动民心的高僧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以周都督雁过拔毛的性子, 岂肯轻易放慧梵禅师走?

    为了保住一众弟子的性命, 慧梵禅师不得不留在江州,周都督答应十年后放他离开——慧梵禅师知道周都督这个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一定讲信用, 无奈人在屋檐下, 只能暂时妥协。

    慧梵禅师风骨高雅,虽是被迫留下来的,却从未说过一句指责周都督的话。

    饮墨笑着告诉九宁:“当年慧梵禅师和他的徒弟们在山中遇到山匪, 都督刚好路过, 顺手救下他们。慧梵禅师感激都督, 这些年在永安寺抄译经书, 还帮着族学的先生整理收集典籍, 三郎读的书就是慧梵禅师从长安带来的。寺里每个月都会开几场俗讲,人人都爱听,阿郎和几位郎君只要得闲就会去戏场。”

    开俗讲就是僧人用浅显诙谐的方式讲述佛经故事,把台下的信众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趁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时,适时地暗示他们多捐点香油钱。

    后来俗讲慢慢演变,除了僧人卖力忽悠信众之外,还多了各种表演,甚至有杂耍百戏。

    俗讲雅俗共赏,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闲时都爱去捧场。

    九宁记得周嘉行第一次找上门的那天,周百药和周嘉言、周嘉暄就在永安寺戏场听和尚讲佛法。

    她回过头,此刻周嘉行就跟在她身后,眼眸低垂,一手握拳,一手放在腰间佩刀刀柄上,肩背挺直,如绷紧了的弓弦。

    看似神游物外,漫不经心,但只要周围有丁点动静,他涣散的目光立刻凝聚,如电光闪过,飞快扫视一圈。

    别人在他这么大的年纪时还整天逗猫遛狗或是在学堂捣乱,他已经像个成年男子一样稳重。

    书中对周嘉行童年的遭遇描写不多,总之他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是苦汁子里泡大的,还曾经流落街头,和乞儿为伍,所以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

    他母亲被赶出周府后就病倒了,缠绵病榻几年。他那时才几岁,路都走不稳就得照顾病重的母亲。后来为了筹钱给母亲买药,冒着杀头的风险跑去贩私盐。

    而这一切,都拜崔氏所赐。

    九宁知道周嘉行不喜欢自己,还有可能恨屋及乌,非常讨厌她,要不是周都督发话让他跟着她,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好吧,现在跟着她了,也仅仅只是跟着而已,还是没有多看她。

    走在前面的饮墨停下脚步,道:“九娘,三郎说外面的人太多了,咱们还是别出去了,直接从这边去大堂。”

    雪白院墙外人声鼎沸,其中还夹杂着老百姓激动的啜泣声。

    九宁很好奇,踮起脚张望,什么都看不到,有些不甘心。

    “去搬张梯子来,我爬上去看看。”

    她还没看过斋僧会呢!

    饮墨张大嘴巴,惊骇了一瞬,才想起来阻止:“九娘,这可不行!”

    九娘是周家金尊玉贵的女郎,身份高贵,怎么能……爬梯子呢?

    “你去搬就是了,不然我就直接从大门出去。”

    饮墨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周都督的随从在九宁的吩咐下搬来梯子架到墙头上,还殷勤地搀扶九宁爬上去,暗暗叹息:这就是把小娘子交给都督亲自教养的结果,才一两个月的工夫,好好一个端庄文雅的小娘子,硬是被周都督给养歪了!

    九宁可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指使随从阿大搬来竹梯。

    周嘉行没说什么,默默跟过去帮忙,她忙道:“苏家哥哥,你站在这里就好了,你的伤还没好呢!”

    周围的人忍不住偷偷打量周嘉行,这胡奴到底哪里好了,怎么九娘这么关心他?

    周嘉行脚步一顿,旁边阿大已经把竹梯架好了。

    九宁感觉到周嘉行余光扫了自己一眼。

    等她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扭头看其他地方了,只留给她一个冷傲的后脑勺。

    九宁撇撇嘴,她可不是好心,周嘉行的伤一天不好,系统随时会惩罚她,她不想天天肚子疼。

    梯子架好了,九宁提起裙子爬上去,竹梯吱嘎吱嘎响。

    侍婢们胆战心惊,扶稳竹梯,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摔下来。

    九宁很快爬到院墙上,躲在墙头攀援的花枝间往外看。

    府门外黑压压堆满了人,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远远飘来钟磬声,僧人已经到了。

    老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道路,目送身着袈裟、手持木鱼的僧人从中间经过。

    各色经幡飘扬,香花铺满长街。

    僧人们口诵佛号,排成整齐的队列,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过,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最后,当慧梵禅师和他的弟子雪庭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不止这条长街,仿佛整个天地也跟着沉寂了。

    万籁俱寂。

    慧梵禅师年纪约莫四五十岁,五官只是平平,眸光深邃,唇边含笑,在弟子们的簇拥中,缓缓穿行于乌泱泱的信众中间。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小沙弥,样貌极为俊秀,置身于众人之中,犹如漫天碧绿中捧出的一朵白莲,面如冠玉,高洁出尘,不似俗世中人。

    妇人们神色狂热,眼中泪花闪烁,男人们也一脸虔诚肃穆,双手合十。

    九宁心想,那个俊秀小沙弥肯定就是饮墨刚刚说的雪庭了。

    这个人她记得,书中周都督死了之后,江州被其他霸主瓜分。为了保护上山求助的老弱妇孺,出家人雪庭道了声阿弥陀佛,孤身下山刺杀汴州军大将。当晚将军遇刺,汴州军大营乱成一团,周嘉行接到消息赶回江州,设下埋伏剿灭乱兵。事后雪庭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愤怒的汴州军砍成肉泥,也有人说他趁乱逃出去了。周嘉行夺回江州后,让人给他立了衣冠冢。

    九宁看一眼人群中风仪出尘的雪庭,再低头看一眼剑眉星目的周嘉行。

    时下世人更推崇雪庭那种唇红齿白、长相柔和俊美的郎君,他又是高僧的徒弟,身上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气质。

    一般人见了他,会忍不住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想靠近他。

    而周嘉行卷发异瞳,眉目深刻,自然也是俊朗不凡的,可世人瞧不起他的出身,厌恶他的胡人血统,根本懒得拿正眼看他。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在风雨激荡的乱世之中脱颖而出的?

    九宁浮想联翩,下梯子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侍婢们大惊失色,张开双手想要接住她。

    她们虽是奴仆,也养得娇嫩,那点力气怎么接得住下坠的九宁?

    周围的随从忙伸长手臂奔上前。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吧唧”一声,九宁一屁、股摔在草地上,头上的珠翠、身上的佩饰哗啦啦响。

    她顾不上疼,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嘉行,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周嘉行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眸光平静。

    九宁暗暗咬牙,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指责吞回去。

    这家伙果然铁石心肠!她这么一个俏丽娇美、惹人喜爱的小娘子在他面前从梯子上摔下来,他离得那么近,明明可以伸手扶住她,只要抬抬胳膊就好,他竟然袖手旁观,动都不动一下!

    不仅不扶,她掉下来的时候,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讥诮。

    他就这么讨厌她?

    周围的侍婢吓得脸色惨白,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扶九宁站起来,问她哪里摔伤了。

    刚才给九宁搬梯子的阿大面无血色,嘴唇直哆嗦。

    要是九娘真的摔伤了,都督大怒之下,哪还有他的活路?

    “九娘……”

    侍婢们哭哭啼啼。

    阿大也想哭。

    饮墨怒视周嘉行,气得声音发颤:“你就站在梯子底下,怎么不接着九娘?”

    周围的随从们围上来,对着周嘉行推推搡搡。

    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九娘对他这么好,他还拿乔!

    九宁一惊,要是这件事闹大了,周都督肯定会惩罚周嘉行,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自己?

    她蹦了两下,示意自己无事,摆摆手,笑眯眯朝众人道:“不关苏家哥哥的事,我只是最后下地的时候摔了一下而已,哪里至于这样了?好了,去大堂吧。”

    随从们面面相觑,对望一眼,放开周嘉行。

    九宁满意地点点头,双手背在背后,学着周都督的样子下命令:“刚才的事不许说出去!”

    众人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应喏。

    哎,九娘心地太好了!怕都督责罚他们,主动为他们隐瞒。

    随从们泪眼汪汪。

    好感动。

    侍婢为九宁整理好发髻和衣裙,一群人穿过长廊,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周嘉行仍然跟在九宁身后。

    他以为经过刚才的事,自己会被赶回去。

    没想到九宁还是要他留下来。

    她刚才明明摔得不轻,而且她肯定看出他故意袖手旁观,落地的那一刻她脸上惊讶的表情太明显了。

    委屈、疑惑、震惊,还有那么一点愤怒,杏眼圆瞪,嘴角紧抿,梨涡皱得深深的。

    就差张嘴骂人了。

    周嘉行浓眉轻蹙,想起近些时日其他随从私底下打趣他的话。

    这可麻烦了。

    “九娘,今天使君主持斋僧,家中小娘子都要去帮忙,再不起就晚了。”

    乱世之中,人们需要一个强大的精神寄托,佛教正好适应老百姓的需求。这些年江州的佛道越来越兴盛,信众越来越多。周百药和周嘉暄他们常去的永安寺就是江州各大世家捐资修建的,香火很旺。

    斋僧即饭僧,就是请僧人到家里吃饭。

    一般平民百姓养活一家人就够吃力了,偶尔饭僧,通常只能请两三个僧人用饭。

    世家大族财大气粗,为了彰显自家气派,往往会准备盛大的宴席招待本地所有寺庙的僧人。

    有时候两家互相攀比,争夺本地僧人,为了压对方一头,还会派家仆去外地请僧人来赴宴。江州最轰动的一次斋僧是隔壁温家主持的,他们家派了几条船分别赶往附近州县,足足宴请了一千个僧人。

    斋僧是很严肃的仪式,男女老少,不论贫富贵贱,都要穿上最精致体面的衣裳,以示郑重。

    九宁年纪还小,用不着妆粉,但今天冯姑和侍婢坚持在她脸上抹了些胭脂,眉心贴一枚翠绿色花钿,嘴角饰面靥,脖子上挂七宝璎珞项圈,穿缃色鲛绡纱交领上襦,银泥鹭鸶衔绶带蜀锦半臂,缕金镶嵌宝石珍珠裙,肩挽白地散点小团花披帛,腰束攒花宫绦,悬双玉佩,脚踏五色锦履。

    仍旧梳双螺髻,戴珠翠、明珠、瑟瑟、发钗,身上也满满当当全披挂上,串珠金臂钏、腕环、翡翠指环、五彩丝、承露囊……

    九宁肚子隐隐作痛,端坐镜台前,被一身珠宝首饰压得抬不起头。

    她想把手上的指环摘下来,冯姑按住她,“今天斋僧,所有小娘子、娘子都要来。”

    言下之意,今天请和尚吃饭事小,真正重要的是江州世家女郎都会应邀前来,届时满屋子世家女郎争奇斗艳,绝对不能被其他人家的小娘子比下去!

    九宁想起马球赛那天其他小娘子看向自己时那又嫉又恨的目光,忽然觉得满身珠宝变轻了。

    多活一天是一天,系统的任务重要,享受生活更重要。

    可惜她现在还不到年纪,不然她还能再戴几枝黄金步摇花钗。

    十二个婢女围着九宁忙活,光是梳妆打扮就花了一个多时辰,等她装扮好去周都督院子里请安时,正好迎面碰到告退出来的周嘉言和周嘉暄。

    周嘉言刚刚被周都督不轻不重地训了几句,心里不大畅快,埋头走路间,眼前突然一片宝光闪烁。

    晃得他目眩。

    愣了片刻后,周嘉言意识到宝光的来源是自己的妹妹……身上的衣裙首饰。

    天底下门第最高的一等望族,当属山东五姓七望。崔氏是崔家嫡出女郎,陪嫁的首饰衣料自然珍贵无比,极尽奢华,即使是为小娘子量身制作的首饰,也精致大方,绝不含糊。

    周嘉言不由得想起先嫡母崔氏在世的时候,每次出门总是打扮得华贵富丽,江州的人私底下悄悄议论,说他早逝的母亲和崔氏比,一个是地上的草鸡,一个是天上的凤凰……

    伴随了周嘉言好几年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冷笑一声,觉得九宁头上的珠翠宝石比那些嘲笑他生母的人丑陋的嘴脸还要刺眼。

    “庸俗!”

    九宁听到这一句,脚步一顿,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到周嘉言脚上,“今天是斋僧,人人都要换上最好看的衣裳敬佛,长兄说我庸俗,那你脚上穿的是什么?”

    周嘉言今天穿一件八成新的圆领袍衫,底下是一双织金彩锦云头履,这双鞋履很珍贵,光配色就有二十多种,花纹细致精密,绣娘半年才能做得一只。

    一时间,长廊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汇集到周嘉言脚底那双云头履上。

    啧啧,大郎可以穿一双价值百金的鞋履,为什么九娘不能戴首饰?

    大郎说九娘庸俗……这不就是俗话说的丈八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吗?

    侍婢随从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人说话,但他们的沉默足够说明一切。

    周嘉言当即涨红了脸,瞪一眼跟随自己的僮仆,加快步子离开。

    九宁哈哈笑,对着他的背影道:“长兄可别回去换鞋子,穿都穿了,又使性子不要,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周嘉言僵了一下,硬生生收回往自己院子走去的脚步,冷哼一声,表情僵硬地转了个方向,再次做了个拂袖的动作,昂着头走远。

    九宁撇撇嘴。

    头顶的珍珠发梳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身后响起几声柔和的轻笑。

    九宁心虚地转过身,两手一撒,原地转了个圈,腰间环佩、臂上金钏叮叮当当响。

    “阿兄,我好看吗?”

    周嘉暄摇头失笑,伸手扶住九宁,“好了,别晃了。”

    九宁站稳,嘿嘿一笑。

    周嘉暄弯腰帮她整理发鬓边歪了半边的飘枝花,含笑打量她几眼,“挺好看的。”

    “真的?”

    九宁挑眉,她记得周嘉暄向来喜欢清淡雅致的打扮,他房里的侍婢为了讨他喜欢,春夏簪鲜花,秋冬簪绢花,从来不戴金银首饰。

    她仰头看着周嘉暄,眼巴巴等他回答。

    周嘉暄忍笑,温和道:“真的,江州所有小娘子,就属我们家观音奴最好看。”

    他确实更喜欢素净的装扮,但观音奴不一样,她生得秀美,眼神灵动,年纪又小,无论打扮得多明艳富丽都不显庸俗,只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富贵喜气。

    确认周嘉暄没有撒谎骗自己,九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主动伸手让周嘉暄牵自己。

    三哥眼光真好。

    周嘉暄拉住九宁胖乎乎的小手掌,发现她手心冰凉,皱眉问:“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不舒服?”

    九宁连忙把手收回来,不愧是三哥,心细如发,她确实不舒服,肚子还疼着呢!

    “没有,我刚刚在房里吃冰碗了。”

    周嘉暄看她一眼,低低嗯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在扯谎,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躲开,转头吩咐跟随的婢女:“天气转凉,九娘身子弱,以后少让她吃寒凉的东西。”

    婢女躬身应喏。

    周嘉暄把九宁送到周都督的正院前,“你先在阿翁这里玩,等寺里的僧人来了,我让饮墨过来叫你。”

    斋僧礼繁琐冗长,一站就是大半天,他怕九宁撑不住。

    九宁点点头,“嗯,我等着。”

    江州没人知道周都督信什么,反正他从不去永安寺礼佛。今天周家宴请僧众,幕僚们劝他待会儿和周刺史一起出去迎接永安寺高僧。

    一大早老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等着观礼。周府门口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正是收揽人心的好时机。

    周都督挥挥手道:“我不去凑那个热闹。”

    幕僚叹息一声,没有再劝。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环佩叮当声,一双白嫩的手扒在门框上,然后露出半边红扑扑的小脸。

    “阿翁,我来啦!”

    九宁笑嘻嘻道,大眼睛扑闪扑闪。

    幕僚忍俊不禁。

    周都督也笑了,招手让九宁进屋。

    九宁抬腿跨进门槛,身后两个侍婢亦步亦趋紧跟着,帮她提裙子。

    周都督笑道:“今天真漂亮。”

    说着话,抓起案上一把镶嵌宝石的西域弯刀,递给九宁。

    “带着这个出去更漂亮。”

    九宁嘴角抽了抽,不愧是佩刀上殿恐吓皇帝的周都督,竟然让她这么一个小娘子佩刀出席斋僧礼。

    她接过弯刀,交给婢女。

    周都督眯着眼睛问:“观音奴喜欢这把刀吗?”

    九宁忙点头:“喜欢喜欢,我最喜欢舞枪弄棒了!”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喜欢,她拿起弯刀,低头拔刀出鞘。

    一阵冷冽寒芒闪过,险些割断从她肩头垂落的丝绦。

    九宁吓了一跳,强自镇定,还刀入鞘,硬着头皮道:“我很喜欢,谢谢阿翁。”

    周都督看一眼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笑而不语。

    在他的要求下,观音奴每天必须扎马步。

    当着他的面,她从不喊苦,态度积极。

    等回到自己房里,她就哭着嚷肩膀疼手臂疼膝盖疼,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疼,哭哭唧唧连晚饭都吃不下。

    但就算累得爬不起来,她第二天还是会笑嘻嘻跟着骑射师父练拳脚,然后夜里又哭丧着脸回房抹眼泪。

    周都督端起茶盏吃茶。

    观音奴就这么怕惹怒自己么?

    他决定暂时不拆穿她。

    九宁不知道周都督心里在想什么,老老实实跪坐着陪他吃了杯茶,指一指书架上那些精美的启蒙读物,“阿翁,我帮你整理书架吧?”

    那些书匣大咧咧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进房就能看到上面挂的签子,稍微有些学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周都督的底细。

    她真的不忍直视。

    九宁话音刚落,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亲随和幕僚对望一眼,低下头。

    周都督房里的书可是他的逆鳞,连裴先生都不敢动周都督的书。

    亲随暗暗为九宁捏把汗。

    “好,随你折腾罢。”

    出乎众人的意料,周都督反应平静,脸上还带了一丝笑。

    众人暗暗纳罕。

    九宁下榻,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巡视一圈,擦了凤仙花汁的指尖点点这边,点点那边,指点江山。

    “这个书匣全部搬空,那个挪到这边来。”

    周都督盘腿坐在榻上,含笑看九宁忙活。

    亲随们目瞪口呆。

    周都督横一眼自己的亲随:“还不过去帮忙?”

    一个个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难道要观音奴自己动手搬吗?

    亲随们愣了一下,拔腿跑到书架前,等着九宁指派。

    所有的书一卷一卷叠起来堆放在一起,九宁先按照签子上写的书名分门归类,然后让人去库房取崔氏的藏书,崔家的藏书随便拿一卷出来都是珍品,往书架上一放,保证周都督这里来往的宾客会嫉妒得眼睛发红。

    她用不着自己动手,站在一旁指挥。

    一捧书卷递到九宁面前,她认出包书卷的绢皮上标注的字,“这个放在第三格……”

    目光落到拿书卷的那双手上,怔了一怔。

    这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虎口和指腹结有一层薄茧,右手腕上缠了厚厚的纱布。

    九宁抬起头。

    周嘉行拿着书卷站在她面前,金环束发,穿翻领袍衫,垂眸等她吩咐。

    九宁觉得肚子更疼了。

    昨天确认周嘉行的身份后,她没有打草惊蛇。在弄清楚他隐瞒身份的目的之前,她不会贸然揭穿他。

    “苏家哥哥,你昨天受伤了,今天还当值?”

    周嘉行眉头轻皱,手中书卷往前一递,态度冷淡。

    这人当真是软硬不吃,昨天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他是周嘉行,他是周嘉行。

    九宁默念几遍,忍气接过书卷,随手撂在一边,转身走到坐榻前,“阿翁,苏家哥哥昨天摔伤了,您今天怎么还要他当值呀?”

    那可是周嘉行啊,这么对人家,以后他说不定会报复周家人的!

    周都督喝茶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看一眼周嘉行。

    周嘉行面无表情,作势要退出去。

    九宁眼珠一转,喊住他,“等等,待会儿我要去前院,苏家哥哥今天就跟着我吧。”

    说完,她朝周都督看去。

    周都督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也好,今天外边人多,让苏晏跟着你,免得别人冲撞你。”

    九宁一笑,得意洋洋地瞥一眼周嘉行。

    他低着头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

    随从应喏,转身匆匆走开。

    不一会儿,周百药踏进正院。

    “大人何事召唤?”

    周都督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护卫们立刻躬身退下,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父子二人。

    周百药心头一凛,知道父亲这是生气了。

    “我问你,你当初送走那个昆奴和她生的儿子时,是怎么答应我的?”

    周都督语气平静。

    可周百药却双腿打战,出了一身冷汗。

    他面色紫胀,“父亲!您为什么要提起此事?”

    那是他的耻辱,他这辈子都不想记起那个出身低贱的昆奴和她生的儿子!

    “混账!”周都督怒道,额角青筋狰狞,“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只顾着自己的脸面!”

    周百药冷汗涔涔,一脸倔强。

    周都督眯起眼睛,冷冷地看他半晌,“那是你的骨血,你当初保证会好生安置他们母子,还说已经派人送他们去灵州……你倒是长进了,竟然敢骗你老子。”

    见事情已经败露,周百药干脆不掩饰了,瓮声瓮气道:“我给了那个女人一千金,足够他们过几十年的……”

    “乱世之中,你以为一千金很值钱吗?”周都督一口剪断周百药的辩解,冷笑了几声,“你以为外面都和江州一样太平?长安生乱的时候,京畿米价暴涨了几百倍!郊野树皮都被啃光了!北方到处都在打仗,你给那个昆奴一千金,就从此问心无愧了?”

    周百药低着头不说话。

    周都督闭了闭眼睛,恨铁不成钢地喝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糊涂虫!”

    周百药激起逆反心,梗着脖子道:“这是儿子自己的事,儿子会妥当料理,用不着大人操心。”

    “用不着我操心?”

    周都督怒极反笑。

    “你如今大了,前后娶了三个娘子,早就该独当一面,自己立起来。我知道你爱面子,从来不插手管你房里的事,随你自己折腾。你呢?你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要老子跟在后面帮你擦屁\\股,你还有脸顶撞老子?”

    周都督扬起巴掌。

    周百药瑟缩了一下,后退一步,惊觉自己竟然露怯,又大着胆子往前半步,昂起下巴,怒视周都督。

    周都督脸色铁青,忍了半天,手还是放下了。

    儿子已经是当父亲的人了,得给他留点颜面,不能说打就打。

    “观音奴小小年纪没了娘,你这个当父亲的对她不闻不问,她病了半个月,你问都不问一声,郎中还是青奴去请的!那孩子也可怜,知道她父亲只是个摆设,巴巴地来找我这个祖父。”周都督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知道观音奴对我说什么?她要把崔氏留下的陪嫁全部充当军饷!”

    周百药呆了一下,顿时急了:“那怎么行!她一个孩子,怎么能私自动用崔氏的陪嫁?简直是胡闹!”

    周都督失望地看着儿子,唇边扬起一丝讥讽的笑。

    作为一个男人,本应该顶天立地支应门户,为家人撑起一片天。为人夫,应该努力进取,让妻子过上好日子。为人父,则应当庇护自己的儿女,让他们无忧无虑长大。

    百药一条都做不到。

    “要不是你这个当父亲的失职,观音奴怎么会孤注一掷,用她母亲的陪嫁来冒险?”周都督沉下脸,“你不管,老子来管!以后观音奴放在我跟前教养,她的事我说了算!你别多嘴!”

    简单来说,能滚多远滚多远。

    这么大了还被父亲当成孩子一样训斥,周百药满心羞愤,脸上青青白白,半天不说话。

    周都督继续冷笑:“还有摩奴,我听人说他前不久回来过,你发过话,不许家里的僮仆放人进来,看门的把人赶走了。那是你的亲骨肉!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正人君子?脸还没打肿?”

    周百药被骂得头晕目眩,羞愤欲死。

    周都督知道他天生就是这个性子,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挥挥手:“滚吧!”

    九宁喝完羹离开后,周都督让人私底下去打听那天的事。

    打听到的消息让周都督暴跳如雷。

    下人回禀说那天确实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自称是二郎,上门求见周百药。

    周百药不在家,管家不敢放他进来。

    冯姑出去看热闹,站在阶前讥笑少年落魄。

    少年大概是脸皮薄,转头就走了。

    后来周百药归家,管家和他提起这事,周百药大发雷霆,不许人再提,还下令要是少年再登门,立刻把人打出去,千万不能让他进门。

    下人们噤若寒蝉,再没人敢提二郎上门的事。

    当年昆奴母子被赶出周家时,周百药曾向周都督保证一定会妥善安置母子,不至于让他们流落街头。

    周都督知道儿子的心病,心想昆奴母子在外面过活也好,免得整天闹得家宅不宁。

    慢慢的就忘了这事。

    但周都督没想到儿子根本不管昆奴母子的死活,之前说的保证都是随口扯的谎。

    他根本没有派人送昆奴回乡,更没有接济母子,随意打发一千金后,彻底将母子俩扫地出门。

    崔氏身为主母,不喜欢昆奴母子情有可原,周都督可以理解她对二郎的冷漠。可周百药不一样,二郎是他的亲儿子!

    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不顾,以后还能指望他担起家业、在乱世中保护家人吗?

    想起发妻临终前说的话,周都督长叹一声,“既然你不想管二郎,等找到他,也是我来教养,怎么说都是我们周家的血脉。”

    不管二郎的生母是什么人,周家都有责任养大他。

    今天斋僧,周百药和伯父一道宴请永安寺高僧,席上被人吹捧得心花怒放,心里正美呢,忽然被父亲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火辣辣的,又不敢和父亲争辩,忍羞退出正院。

    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拐角里突然走来一个人。

    “哐当”一声,周百药和对方撞了个满怀,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才将将站稳。

    “没长眼睛吗?怎么走路的?!”

    周百药满肚子火正无处撒,严厉怒斥对方。

    少年抱拳,“郎君恕罪。”

    声音清朗,似乎年纪不大。

    周百药皱眉打量对方,五官深刻,剑眉星目,束起的长发微微带了点卷,眸色比寻常人要浅一点。

    是那个叫苏晏的胡人?

    周百药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鄙视,拍拍衣襟,拂袖而去。

    周嘉行驻足良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微风轻拂,满院碧绿莲叶随风摇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周嘉行嘴角轻翘。

    阿耶,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吗?

    打发走不成器的儿子,周都督摇摇头,回房连灌了好几杯清茶下肚才把火气消下去。

    亲随在外面叩门:“都督,慧梵禅师求见。”

    “大和尚要见我?”周都督啧了一声,“这一次他又想给谁当说客?老子听不懂他那些大道理,让他节省点口水吧!”

    亲随道:“都督,慧梵禅师还带了个人,那人是从长安来的。”

    周都督眯了眯眼睛,放下茶盏。

    “去请裴先生。”

    裴望之赶到正院时,慧梵禅师和他的朋友也到了。

    彼此见礼后,慧梵禅师的朋友主动自报家门,说他是骠骑大将军卢师道的门人。

    上次蜀地民乱,卢师道领各路大军大总管之职,率军平叛。剿灭义军后,朝廷论功行赏,加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周都督是野路子出身,没和卢师道那样的名门子弟打过交道,不等慧梵禅师开口忽悠,皮笑肉不笑地发问:“不知卢公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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