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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等明天坊门开启后再去找周嘉行。

    冯姑几人哭得泪水涟涟。

    九宁叹口气,干脆不叫疼了, 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吃药不会好,或许只能等找到周嘉行, 系统才会解除惩罚。

    吴氏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见她似乎睡着,觉得应该没什么大毛病, 嘱咐婢女小心守着, 便回房去了。

    九宁疼得一动不想动。

    婢女守在榻前, 绞干帕子,不停为她擦拭额前冷汗。

    她紧紧攥着锦被, 手指几乎痉挛, 心里一遍遍默数好吃的果子,等待痛苦减缓。

    直到凌晨时分, 才勉强睡着。

    ……

    “九娘……阿兄没用, 阿兄救不了你……”

    九宁听到自己的哭声, 绝望而凄凉。

    她仿佛置身在一团混沌中,辨不清方向。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城墙上回荡着让人心惊胆战的狗吠, 羽箭划破雨幕, 擦着他们的皮肉飞过。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追兵越来越近了。

    她披头散发, 浑身湿透, 雨水和血水顺着宽大的裙裾流淌,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远处炮声轰隆,军队正在攻城,地动山摇,厮杀声震天。

    她光着脚,抱着一个身负重伤的男人爬上城墙,泪如雨下。

    前方是溃兵,后面也是追兵。

    他们无路可逃。

    九宁筋疲力尽,实在跑不动了。

    她靠在插满断箭的墙垛上,推开男人。

    “阿兄,你别管我,这是我的命……他们快追来了,你快走……”

    男人没走,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凄然一笑。

    “阿兄不走……这一次,阿兄陪着你……”

    一声惊雷。

    乱刀砍下,鲜血如注,溅了九宁一脸。

    雨水是冰冷的,阿兄的血却是滚烫的。

    她呆若木鸡,倚着墙垛,眼睁睁看着兄长被砍死在乱刀下。

    乱兵们嘶吼着,朝她伸出手。

    她嘴角轻翘,雨水顺着姣好的面容淌下,轻轻张开双臂。

    犹如一颗从云端滚落的晶莹水珠,跌入无尽的暗沉雨幕中。

    ……

    九宁睁开眼睛。

    天已经大亮,幔帐高卷,光线透过六取折叠屏风筛进寝房,眼前一片刺目的亮。

    她拂下软烟罗帐子,皱眉回想刚才的梦,那是属于小九娘的记忆。

    开封城破,小九娘死的那一晚,有人来救她了?

    那个人是谁?

    梦中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她唤对方阿兄,难道是大郎,还是三郎?

    她记得关于小九娘的事情,知道主角的结局,但其他的事只知道个大概,大郎和三郎只是小配角,书中着墨不多。

    救小九娘的不可能是大郎周嘉言,这个嫡长兄素来厌恶她,看到她时总是横眉冷竖。

    那只可能是三郎周嘉暄了,三哥脾性温和,对她不错。

    又或者这只是个梦,没有人救小九娘,只是她心底仅存的一丝幻想。

    九宁闭了闭眼睛,疼了一夜,浑身酸痛。

    又睡了半刻钟,吱嘎一声,外边的门被推开。

    婢女们的惊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有人不顾阻拦,直接推开槅门,大步走进寝房。

    九宁掀开罗帐一角往外看,对上一双饱含关切的眼睛。

    来人正是她的三哥,周家三郎周嘉暄。

    “怎么病了?”

    周嘉暄还穿着一身出门礼佛的玄色宽袖袍服,腰束彩绦,脚着乌皮履,眉眼间略带疲色,显见着刚从永安寺回来就赶过来探望她了,踱到床榻边,抬手放在她额头上。

    九宁闻到浓郁的甜香味,是从他宽大的袖摆里散发出来的,他和寺中僧人相熟,常去供香。

    “我都好了。”

    九宁坐起身,揉揉手臂。

    周嘉暄松口气,收回手,笑着点点她鼻尖。

    “给你买了蒸饧糕,才刚听冯姑说你肚子吃坏了,没敢拿进来,让她们收着,要是真好了,可以让你吃两块。”

    大概是脑海中小九娘记忆的缘故,九宁很习惯他的亲昵,下意识就接了一句:“阿兄,我真好了,让她们拿进来吧。”

    周嘉暄摸摸她漆黑的头发。

    “等等,先让医工看看。”

    嗓音温和。

    九宁倚着蜀锦大软枕,细细打量周嘉暄。

    他眉眼端正,生得俊秀,年纪虽不大,但师从名士,交游广阔,气度不凡,眉宇间隐隐一股书卷清贵气。

    周家儿郎中,他人品最出众,才学也是最拔尖的。

    梦中那个救小九娘的人是他吗?

    九宁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周嘉暄看。

    周嘉暄挑挑眉,手指微曲,轻敲她前额,“是不是还不舒服?”

    九宁摇摇头,抿嘴轻笑,一对梨涡皱得深深的。

    “阿兄好看。”

    周家族人把美貌的小九娘视作工具,周嘉暄却能够为救小九娘而死,不愧是名士教导出来的弟子,品行正直高洁。

    和他们那个贪生怕死的父亲周百药一点都不像。

    九宁是反派,但她也发自内心敬重那些傲骨铮铮的好人。

    可惜很多名声在外的正义之士大多数是沽名钓誉之徒。

    周嘉暄怔了怔,继而失笑。

    “观音奴最好看。”

    他眉眼细长,笑起来的时候更添几分温润气质,像清晨林间的薄雾。

    医工是周嘉暄一大早请来的,为九宁看过脉案,含笑道:“不碍事,连药也不用吃,若是还不消化,喝一碗酸汤便罢了。”

    周嘉暄认真听着,起身送医工出去。

    冯姑和婢女们连忙挤到床榻前,“九娘,今天可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了!”

    九宁无语了片刻,她真的不是吃坏肚子呀!

    可惜没人会听她的解释,冯姑问过医工后,命令婢女们收走房里所有装果子的攒盒,顺便把周嘉暄带回来的蒸饧糕也带走了。

    “不管九娘怎么撒娇,你们都不许放纵她!”

    冯姑厉声训斥婢女们后,冷冷道。

    婢女们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暗暗发苦,小娘子撒起娇来,谁忍心拒绝她呢?

    冯姑自己也时常忍不住纵容九娘,嘱咐完婢女们,又叮嘱九娘,“九娘且忍几天,等你养好了,想吃什么,老奴亲手给你做!”

    九宁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问起周嘉行来。

    冯姑提起这茬就生气:“不晓得他跑去哪里了,派了十几个人出去,竟然没找到。”

    九宁两手一摊,倒回枕上。

    男主果然是她天生的克星,还没露面就害她遭受一场无妄之灾,以后真对上了,她该不会天天被惩罚吧?

    她只是默许冯姑赶走周嘉行,系统就毫不留情地惩罚她,如果她本人出面给周嘉行使绊子,系统是不是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系统没有回话。

    一如既往的高冷。

    九宁忍气吞声。

    她这人能屈能伸,脸皮早就锤炼得和城墙一样厚,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当圣母吗,她就不信自己做不来!

    总之,九宁绝不会承认她这是怂了。

    周嘉暄让人煮了酸汤送到房里,看着九宁喝下,“阿耶和伯父有事商量,长兄要去拜见老师,不能来看你。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阿兄带你去永安寺看俗讲百戏,还有会变法术的波斯人。”

    九宁轻哼了一声,周百药不在乎女儿,才不会想起来看她,长兄周嘉言更不会关心她的病情。

    周嘉暄这是怕她因为被父兄冷落忽视而心情低落,在哄她呢!

    “阿兄,你去上学吧,我好着呢。”

    九宁挥了挥胳膊,臂上套着的绞丝金臂钏叮当响。

    周嘉暄现在还跟着老师读书,那位老师是远近闻名的学者,在家里开馆授学,只教两个学生,一个是他,一个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名门子弟。

    他叮嘱九宁几句,嘱咐冯姑好生照料,起身出去上学。

    冯姑送他出了院门,回房时感叹道:“三郎是个好哥哥。”

    九宁附和了一声,问冯姑:“我母亲的嫁妆单子是谁收着?”

    “九娘问这个做什么?”

    九宁低头手指头,“闲着没事,我数数母亲留给我多少套头面首饰。”

    冯姑皱眉,好端端的,九娘怎么想起先夫人留下的嫁妆了?

    九宁年纪小,冯姑没有多想,只当她好奇,笑着道:“那都是管家他们收着呢,钥匙在阿郎那儿,九娘是不是想要新首饰?奴去把立春刚打的项圈、腕钏拿来给你玩?”

    钥匙在周百药那儿?

    九宁蹙眉,那就有点难办了。

    周嘉行和她有仇,高绛仙不知身在何方。

    九宁昨晚煎熬了一整夜,痛苦让她更清醒,经过深思熟虑后,她决定暂时不管那两个人,先站稳脚跟再说。

    首先得有自保能力,确保不能受制于周氏族人,她才能行动自由,顺利完成这次任务。

    坑女儿的崔氏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她用自己的婚姻成功换来周家的庇护,保住了崔家偌大的家财,族长周大伯为人端正,怕别人误会他们家贪图崔氏的家产,在崔氏死后,做主将她带来的嫁妆全部封存了,说好等九宁长大出阁时全部给她当陪嫁。

    殊不知,这一份丰厚的嫁妆,最后还是全部落入周氏族人手中。为了所谓的大义,正派的族长和周百药选择牺牲小九娘,包括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九宁打算先把崔氏留给她的这份嫁妆抢回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手里有钱,她才能召集人手帮她跑腿。

    再不济,可以拿着钱挥霍一通。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不管最后任务能不能完成,先把钱花了再说,免得便宜周家人。

    民间溺女太普遍了,周都督屡禁不止,最后不得不在这里立起一块石碑告诫老百姓。

    没有戒溺男文,因为一般人家只会丢弃女婴,不会丢弃健康的男婴。

    周都督蹲下、身,和九宁平视。

    “观音奴,你可要想好了,外面的日子太艰难了。”

    他给她两个选择,躲在内宅,还是直面外面的风吹雨打?

    九宁望着周都督那双苍老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心里百味杂陈。

    这位祖父,粗俗蛮横的背后,竟有这样细腻的慈心。

    他是真的在为她考虑,为她做长远打算。

    这不仅仅是长辈对后辈的宠溺。

    他不是把她当成逗趣取乐的阿猫阿狗,而是真心实意关心她、替她操心。

    而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目标,利用他的疼爱而已。

    历经几世,每次都是匆匆降临一个世界,又匆匆离开,之前待得最长的一个小世界也才一年半。

    九宁独来独往,短暂停留,也曾试图找几个小弟当同盟去坑害主角,结果小弟们不管多忠心,最后关头总会莫名其妙被主角感化,反过来坑她,她干脆不找帮手了。

    这次是她第一次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执行任务。

    从没有人像周都督或者和三哥周嘉暄这样真心关爱疼惜她……

    一次都没有。

    只是个任务而已。

    九宁闭了闭眼睛,轻笑:“阿翁,我是您的孙女,我的出身和寻常女子不一样,我再怎么落魄,也不会挨饿受冻的呀!”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女子本分,世人奉行的那套规矩,九宁不屑一顾。

    随时可能死在主角手上的人,哪有闲心讲究那些琐碎。

    崔氏之女的身份给九宁带来不少麻烦,同时也给了她高贵的出身,她起点高,有那么多钱帛,还有周都督这么一个护短的祖父,至少可以跋扈三年,有什么可愁的?

    周都督笑了笑,迎着夏日的风,慢慢直起身。

    “好,观音奴,你记住了,从今天起,大郎、三郎他们学什么,你也要学。”

    他要亲自教养孙女,不管她以后学成什么样,有他在一日,没有人能委屈观音奴。

    九宁眼前一亮。

    什么都学,自然就得和周家所有郎君打交道,等周嘉行出现,接近他应该很容易吧?

    “谢谢阿翁。”

    她眉开眼笑,张开双臂抱住周都督。

    虽然这个月以来她确实是在有意讨好周都督,但心里一直保持清醒,还是头一回做出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

    抱到周都督结实的腰,她忽然想起这个男人一方霸主的身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发烫的脸贴着周都督的袍衫使劲蹭了几下。

    周都督笑了笑,弯腰抱起九宁,送到马背上,捏捏她鼻尖。

    “观音奴,你是阿翁的孙女,想要什么,用不着自己藏在心里,大大方方告诉阿翁,阿翁不会让你受委屈。”

    九宁一时哽住,鼻尖有些酸,目光落在苍茫的原野上。

    河岸绿草如茵,山林草木葳蕤。

    乱世之中的太平祥和,只是昙花一现,天下终将大乱,各路藩镇混战,中原四分五裂,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周都督活着的时候,小九娘确实过得无忧无虑。他不受儿子、孙女待见,却默默为儿子孙儿撑起一片天,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还在叮嘱部下好生善待自己的家人,不求周家东山再起,更不必为他报仇,只要一生衣食无忧就够了。

    他死后,形势急转直下,江州岌岌可危,小九娘被父兄送去讨好鄂州太守,受尽凌、辱。

    周都督为什么会死得那么突然?那个出卖他、害他中埋伏的人是谁?

    九宁知道,要想保住周都督的性命,她必须提前把那个藏在周家的细作找出来。

    她怀疑那个引诱周都督踏进埋伏圈的人是男主周嘉行。

    周嘉行的生母已经过世了,他憎恨崔氏和小九娘,也恨周家其他人。

    几年之后,周嘉行亲手射杀父兄周百药和大郎周嘉言,周刺史那一房安然无恙,周都督这一支,只有周嘉暄因为不在江州恰好躲过一劫。

    然而周嘉暄几年后也为救小九娘而死,小九娘心如死灰,随后跳下城墙,这一支真的绝脉了。

    除了周嘉行,九宁想不到还有谁会暗害周都督。

    周刺史依靠周都督才能在江州实行仁政,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谋害自己的堂弟。

    也是在周都督死后,周嘉行才能在危急时刻脱颖而出,顺利接管周家军。

    获益的是周嘉行,他的嫌疑最大。

    九宁要怎么做,才能化解周嘉行对周家这一房的仇恨?

    她只有三年的时间。

    “阿翁,我想要一匹最好最快最漂亮的马!”

    九宁坐在马背上,笑嘻嘻道。

    “好!”

    周都督豪爽地一挥手,跨鞍上马,扬鞭甩了个漂亮的鞭花,骏马驮着祖孙俩,向着灿烂的红日疾奔。

    回到家中,周都督一刻也不耽搁,立刻让随从领着九宁去马厩挑一匹她看得上的马。

    除了他的坐骑飞云,其他马随九宁挑。

    周都督马厩里的马每一匹都是大有来头的名马,随从站在厩房前,自豪地对九宁讲述每一匹马的来历。

    九宁听完,嘴角轻轻抽了两下。

    乌云和闪电,膘肥体健,据说都是西域宝马,血统纯正,是周都督离开河东军的时候顺手牵羊偷出来的。

    狻猊和金羽,色泽油亮,是周都督亲自带兵偷袭江西观察使,从对方军中抢来的。

    追风,膘肥肉厚,野性未驯,是周都督设下埋伏,逼途经江州的商队主动进献的。

    总之,周都督的马都是他空手套白狼、不择手段抢到手或者骗到手的。

    连他的爱驹飞云也来路不明。

    为了维护周都督的形象,随从含糊其辞,坚称飞云是周都督偶然在战场上捡到的战利品。

    飞云可是一匹日行千里、也行八百里的神驹,这样的宝马,宫中太仆寺也难得一见,岂是说捡到就能捡到的?

    肯定是周都督下黑手夺来的。

    九宁没有多问,假装被随从说服了。

    随从偷偷抹把汗,一脸心有余悸,刚才一不小心说漏嘴,把都督当年的事全捅出来了,不会吓着娘子吧?

    还好娘子年纪小,好像没怎么听懂。

    江州的富家子弟,尤其是军中的将官们对周都督抢来的神驹垂涎已久,使出浑身解数,死乞白赖、撒泼打滚想要求一匹,周都督舍不得给,一律拒绝。

    今天周都督破天荒大方一回,要送一匹好马给孙女,而且是随便她挑。

    随从看出九宁在周都督心中的分量,言语恭敬,巴结讨好,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

    九宁还不会骑马,那些暴烈健美的神驹不适合她。

    在周都督的马厩里转了一圈后,她选中一匹名叫玉尘的小白马。

    这匹马身段轻盈苗条,体态婀娜,皮毛油光水滑,非常漂亮。

    如果再装饰上华丽的宝钿金装鞍,肯定更漂亮,骑着它出行,保证能闪瞎路人的眼睛!

    九宁给白马换了个名字:“它一身白,就叫雪球好了。”

    从玉尘到雪球……不止改了个名字,连气质也不一样了。

    随从没敢多说什么,睁眼说瞎话,夸“雪球”这个名字出尘脱俗,再没有名字比雪球更匹配白马。

    不到半个时辰,周都督送孙女九宁一匹宝马的事传遍整个周家。

    “骄奢淫逸!”

    九宁那天在高台上的举动让周百药耿耿于怀,要不是周都督拦着,周百药早就罚女儿闭门思过了。

    他这头气还没顺过来呢,听下人说父亲竟然随手将价值千金的宝马送给不会骑马的九宁,犹如兜头一盆旺油浇下来,呼啦呼啦,胸中怒火烧得更炽。

    “九娘呢?让她出来见我!”

    周百药气冲冲赶到女儿的院子里,身为人父,他要让女儿明白闺阁女子的规矩,这一次谁拦着都不管用!

    下人们面面相觑。

    周百药一甩袖,怒道:“怎么,要我这个父亲进去请她出来吗?”

    下人们躬身,小声答道:“郎君,九娘已经搬去都督那边了。”

    周百药愕然。

    下人继续道:“都督说以后要亲自教养九娘,教她读书,这里离正院太远,每天来回不甚便宜,都督让人收拾出东边的蓬莱阁,以后九娘就住那儿。”

    蓬莱阁……那是母亲生前给孙女留的院子,那时候郎中都说他的原配肚中怀的是小娘子,母亲很高兴,说她就喜欢乖巧的小娘子,欢欢喜喜预备下院子,要把大孙女抱到自己跟前养。

    周百药脸色忽青忽白,变了又变,怒火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狼狈和尴尬。

    他怔忪许久,转头走了。

    下人们对望一眼,莫名其妙。

    郎君怎么忽然不生气了?

    昔日光耀千古的盛世早已一去不复返,大唐皇室名存实亡,仅存长安小小一隅容身之地。

    老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去年秋天,连州百姓不堪忍受沉重的赋税和徭役,爆发民乱,响应者无数,很快集聚百万之众。义军一路所向披靡,过长江,取襄阳,次取东都洛阳,眼看就要打到上都长安脚下,震惊朝野。

    朝廷急忙以右金吾大将军卢师道为行营都招讨使,各地节度使分别为北、南面招讨使,大发诸道兵征讨。

    天下大乱。

    但在周刺史治下的江州,却是一派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浑然不知外面的腥风血雨。

    刺史府。

    春日乍暖还寒,最暖和的日中时襦衫外也需要穿半臂御寒。

    庭院中数株桃李已然迎风盛放,微风过处,粉白花朵随风翩跹,洒落一地锦绣。

    几名梳单螺、穿绿襦红裙的婢女手捧白瓷葵口高足盘,穿花拂柳,匆匆走过庭院,步入回廊之中。

    竹帘高卷,光洁的木地板上设坐榻几案,铺毡毯,暖和的日光透过蓊郁的花枝,漫进廊内。

    一名绾双螺、着绿地织金对襟缠枝宝相花罗襦、樱桃红洒线绣半臂的小娘子横躺在坐榻上,五色穿珠笼裙散开,夹缬披帛拖曳在地。

    身后跪着几名婢女,两个手执长柄圆扇给她扇风,一个为她揉肩,一个替她捶腿,还有一个手中正剥葡萄,一粒粒喂到小娘子唇边。

    小娘子明眸皓齿,年纪还小,一张小脸犹如粉堆玉砌,颊边一对梨涡,眼睛乌黑发亮,一手托腮,懒洋洋享受着婢女们的服侍,指指几案,示意婢女把已经空了的盘盏碗碟撤下去。

    婢女们悄悄交换一个眼神,心中骇异。

    九娘今早醒来,一直嚷着腹中饥饿,一顿朝食足足吃了一个时辰,还没吃完!

    团扇那么大的羊肉胡饼,一整盘的冷淘,红绫饼馁,裹菜肉馅的春饼……

    九娘一顿吃了这么多,婢女们目瞪口呆,生怕她把肠胃给撑坏了,拦着不让她吃,可九娘却眼圈微红,说她还没吃饱。

    婢女们一面撤走盘盏,一面叫人去请九娘的乳母冯姑。

    听完婢女们的话,冯姑吓了一跳,急匆匆赶到回廊外。

    “九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九宁正往嘴里塞蘸了酥酪的樱桃,听见冯姑问,吧唧一口咽下肥浓甜美的樱桃,嘴角轻翘,眉眼微弯。

    “没事,我真饿了。”

    上一次任务她可是足足饿了七天七夜才抓到机会偷袭主角,饿死鬼投胎,先吃顿饱饭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冯姑扫一眼几案,眼皮直跳,“小祖宗,吃这么多不消化,又是酸的又是凉的,当心闹肚子!”

    说着话,冷冷横一眼左右侍立的婢女。

    婢女们噤若寒蝉。

    九宁笑笑,放下碗,唉哟了一声。

    冯姑脸色大变,收回威慑婢女们的目光,关切问道:“是不是胀着了?”

    九娘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坐榻上,朝她撒娇,“冯姑,你给我揉揉。”

    冯姑心疼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奔进回廊,跪坐在坐榻旁,小心翼翼扶起九宁,轻柔地按揉她的肚子。

    她惯会伺候人,力道把握得很好,九宁刚刚大吃一顿,身边婢女环绕,一堆人殷勤伺候着,舒服得直哼哼。

    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冯姑哭笑不得,眼神示意婢女去请医工。

    九娘身子娇弱,胡吃海塞一顿,肠胃怎么受得了?

    婢女去前院寻医工,半晌后,耷拉着脑袋回来。

    “娘子说医工今日不得闲,不在府中。”

    冯姑冷笑了两声。

    “医工不得闲,娘子不会下帖子去隔壁温家请吗?”

    婢女不敢吱声。

    冯姑怕吵醒九宁,忍着没发怒,“阿郎在不在府中?”

    婢女摇摇头,“今日禅师在永安寺开俗讲,阿郎带着大郎、三郎、十郎去看戏场了。”

    冯姑眉头紧皱。

    九娘的父亲周百药前后一共娶了三位夫人。

    第一位夫人为他生下两个儿子后病逝。

    第二位夫人崔氏就是九娘的生母,崔氏只得一女九宁,五年前崔氏也不幸早逝。

    前年,周百药又续娶了一房继室吴氏,吴氏在闺中未嫁时就和崔氏有隙,如今成了九娘的嫡母,自然不会给九娘什么好脸色。

    吴氏到底是要脸面的,再讨厌九娘,也不会明着苛待她,不过也只限于此了。周百药一心教养两个嫡子,不怎么关心府中的小娘子,九娘虽是嫡出,但长这么大,周百药从来没有抱过她。

    父亲冷落,继母忽视,九娘又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自己磕磕绊绊长大了,却养得天真烂漫,全无心机。

    冯姑虽是后来才进府伺候九娘的,但怜她孤苦,将她视作亲女,见她性子柔和纯善,生怕她受委屈,因此更容不得别人轻视她。冯姑喜欢斤斤计较,但凡府中哪个婢女、僮仆轻忽九娘,她就要闹腾一场。

    九娘却心胸宽广,不爱生事,年纪渐长,慢慢和爱掐尖要强、挑拨是非的冯姑疏远。

    小娘子不舒服,吴氏身为嫡母,如此漫不经心,要是放在以往,冯姑必定要大闹一场,最好闹得阖府皆知,但她想起小娘子懂事以来和自己愈发疏远了,怕惹她嫌恶,只得强忍不满,小声吩咐婢女:“上个月道长送了几丸丹药来,化一丸给娘子服下。”

    婢女应喏。

    一个时辰后,吃饱喝足又酣睡一场的九宁悠悠醒来,伸了个懒腰。

    周家虽然算不上名门望族,只能说是江州本地豪族,但如今李唐皇室衰微,在江州,周刺史俨然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她身为其弟周都督的嫡孙女,身份贵重,奴仆如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真是舒服惬意。

    在九宁仅存的记忆里,她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舒心的日子。

    正感慨着,一名圆脸细眼的小婢女提着裙子一路跑进院子,站在廊前,上气不接下气道:“了不得,那个昆奴生的郎君找回来了!”

    冯姑和几个年纪大的婢女愣了片刻,变了脸色。

    九宁好奇追问:“谁回来了?”

    冯姑狠狠剜一眼小婢女,这种事何必和小娘子说?

    小婢女瑟缩了几下,自悔失言,但九娘已经开口问了,也不敢隐瞒,小声答:“昆、昆奴……”

    九宁倚着凭几,让婢女给自己捶腿捏肩,“是不是二郎回来了?”

    小婢女点了点头,小声说:“外边的人都围着看。”

    九宁微微一笑,也该来了。

    周家二郎周嘉行,九宁的异母兄长——《绛仙传》的男主。

    《绛仙传》的主角自然不是小配角圣母小九娘,而是高绛仙。《绛仙传》描写了她从一个地位卑微的婢女到一国之母、最后成为临朝听政的太后的传奇一生。

    在《绛仙传》这本书里,朝中大将军、手握实权的丞相、异国王子都对高绛仙情根深种。

    唯有周嘉行是个例外。

    周嘉行生父周百药是江州望族之后,生母却是个下贱的昆奴。他幼时不被家族重视,长于民间,为了养活自己和母亲,做过盐贩,当过苦力,深知民间疾苦。他虽然生活困苦,却结识了不少英雄豪杰,善骑射,通文墨,回到周家后很快脱颖而出,获得族长的赏识,成为他的嗣子,夺得周家继承权。自此飞黄腾达,迅速成为一方霸主。

    在《绛仙传》这本书中,男主周嘉行和女主高绛仙其实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怎么接触过。

    但他在短短几年间发展壮大,率军亲征,逐一打败割据政权,统一南北,提拔人才,整顿吏治,实行新政,一举奠定盛世基业,是女主高绛仙一生最难对付的敌手,所以是公认的男主。

    这位开国皇帝壮志未酬身先死,刚刚结束乱世纷争,还没来得及收复燕云十六州,就因积劳成疾而骤然病逝。

    他生前没有成亲,自然也就没有子嗣留下,周家其他子弟碌碌无为,没有能担大任的人,于是他的半生基业只能便宜他的好兄弟宋淮南。

    仅仅在他死后半个月,宋淮南就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登基为帝,随即册封高绛仙为皇后。

    其实周嘉行并不是病死的,他真正的死因是慢性中毒。

    凶手正是女主高绛仙。

    ……

    九宁不关心高绛仙是怎么毒死周嘉行的。

    她只知道,自己好倒霉。

    这本书里,男主和女主不是一对你侬我侬的鸳鸯,男主还是被女主给害死的!

    相爱相杀的她不是没见过,但男女主整本书几乎没见过面、从头到尾只说了几句话,她还是头一次见。

    作为复生的小九娘,她不仅要保住注定早死的周嘉行的性命,让他早日结束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完成小九娘的心愿,同时还得提心吊胆,绝不能得罪女主高绛仙,以免被她记恨上。

    偏偏周嘉行和他身份卑微的生母是被九宁的母亲崔氏给赶出周府的,据说昆奴被赶出江州后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几年后,还是病死了。

    九宁拢拢臂上的绞丝金臂钏,觉得头很疼。

    小九娘和周嘉行虽是兄妹,却不是一起长大的。

    大家公子可以豢养美姬,可以宠爱家伎,但绝不会让低贱的昆奴为自己生儿育女。

    几十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个豪族子弟犯过这种错误。

    周百药是头一个。

    他醉酒后宠幸了一个昆奴,还让那个昆奴生下一子,从此沦为江州的笑柄,常常遭其他世家知交耻笑,恼羞成怒之下,纵容妻子崔氏欺凌昆奴母子,把他们赶出周府,任他们自生自灭。

    周嘉行就是那个昆奴生的儿子,排行第二,是小九娘的二哥。

    按理来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出了周嘉行这么个有出息的英雄人物,周家男丁封侯拜相,女眷诰命加身,应该全家跟着沾光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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