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被人伺候着, 宠护着，越发娇惯，却也更加清瘦了。
她后背的伤口，为了不留下疤痕，除了涂抹的药膏，是什么都不能碰的。
她明明可以下地走路, 却被逼得整天趴在床上，被人当犯人似的看守着。
她刚到金三角的那天夜里洗澡的时候，可能是不小心沾到水, 后来有一小处又渗出脓血来。江域听医生说明情况的时候, 脸色难看得差点把人家医生吓死。
当然，医生自己没做错什么, 自然不会有事。但协助江柠洗澡的那位李嫂, 就再也没看到过人了。
而江柠自己，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江域差点直接禁止她洗澡！
虽然她一直趴在床上没出汗，但这大热天的，身为女生，一天不洗澡都感觉浑身不舒服啊。
她好求歹求, 才被获准三天洗次澡，代价是她把那一头长发给剪了, 变成利落的短发。毕竟, 那水滴好像就是洗头之后随着长长发丝沾到背上的。
她现在每天都在遭罪, 那一头长发也实在是懒得打理了。
自她从住进小洋楼后，感觉哥哥像变了个人似的。之前，她想做什么，只需一句话，哥哥就是宠着护着哄着，顺了她的心意的。
现在，她说什么，他都是不准不准，专横跋扈，还对她各种要求。
就这么几天的功夫，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几乎所有小说里至少要有两个男人。
这个欺负她了可以选那个，像如今，她没得选，只能靠着哥哥，于是哥哥就露出了霸道的尾巴，无所顾忌地压榨她。
所以说女人还是得靠自己，不能没了选择，否则就是处处被动。
当然，对哥哥的吐槽与不满也只是她小气窝火，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哥哥对她的好没有变。
背上涂抹的药膏是最贵最好的，医生保姆成天围着她转，除此之外，那个唐轶也再也没进她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她被伺候得妥妥当当，像个小公主似的，什么都不需要忧心。
只是，不知道是缺乏锻炼，还是水土不服，她这几天除了后背的痛与痒，还一直感觉浑身乏力，脑袋昏沉。一天都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但都不是熟睡，而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睡，到深夜时，明明室内凉爽，却会感觉身子一阵一阵地发热发颤。
睡眠质量不好，再加上食欲不振，她清瘦得多了，曾经纤细白嫩的胳膊再抬起来的时候，细得都快只剩骨头了，看着不是减肥后的瘦美，反倒像是受了虐待后骨瘦如柴的消瘦，看得人心疼。
最心疼的当然是江域，可没办法。不管是吃药，还是按医生说的调整饮食，人依旧是一天天虚弱下去，怎么都不见好。
虚弱这种病，医生总说，调理调理，其实就是熬着时间，等着时间改变。
江域甚至有些后悔，犹豫着要不要再带她回去。可是，已经这般虚弱，实在是不好再舟车劳顿了。
除了妹妹的身体虚弱，还让他懊恼烦躁的是，明明查到，闻堰人已经离开帝都，金三角地带却查不到人。
直到兄妹俩入住公馆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
北街的一家泰式酒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唐轶坐在酒吧大厅，耳边听的是吵闹的音乐，怀里抱着热辣美人，时不时将酒杯递到他嘴边。
他一边饮着酒，一边顺意摸摸陪酒美女的小手，笑容灿灿。
“虎哥，”陪酒美女一边妖娆地喂酒，一边伸手抚上唐轶的胸膛，声音娇滴滴的，“怎么没看到前几天一起的那位江哥哥？”
唐轶之前戏耍江柠那一套自我介绍，对其他人也都用过，又因他总是一副空有武力的傻大个形象，所以旁人也都称他为虎哥。
别的军阀头子是王霸之气，尊贵如天子。他则是一身虎熊之气，不顾形象，像个上不上台面的土匪。
他一口牛饮了美酒，乐呵呵地笑：“你江哥哥那么冷淡，你还喜欢他？”
“虎哥还不了解我嘛？”美人媚媚一笑，“咱们这儿的男人，哪个不是刚来的时候纯情，到最后花心又开放。小西我就喜欢调卍教纯情男人。”
“嘬嘬，”唐轶在美人身上捏了一把，“哪个有你开放？你把男人当成什么在调卍教呢？”
“嘻嘻。”小西笑得爽朗，一点不害臊。
在这儿，男男女女都相当开放，约炮都和握手一样轻松简单，女子谈论自己想睡的男人，也不遮掩，是人之常情。
而现在正搂着小西的唐轶，对此习以为常，也无甚异样情绪，还舒舒服服地笑：“你要是真能把他调卍教得开放起来，我送你条宝石项链。”
小西并没有太大反应，似乎，宝石项链完全比不上江域吸引人。
毕竟，那男人肌肉太诱人，不光是她看得流口水，北街多少女人都觊觎着呢。
可惜太纯情，眼睁睁看着她摔地上都没让她摸上一下。
正在嘈杂喧闹的人声、音乐声陪伴下打情骂俏时，昏暗的环境里突然传来枪响。枪响声还伴随着啪啪啪的玻璃碎裂声，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全被击中，酒吧里的亮度瞬间下降，只剩下电光与火花滋滋啦啦，头顶有玻璃碎片稀稀拉拉掉下来，让空气中多了几丝恐惧气氛。
这种突发情况在治安相对较差的金三角并不罕见，特别在唐轶身边，更是时有发生。
有人慌乱地惊叫，也有保镖迅速守到唐轶身边，将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唐轶倒是悠哉悠哉，他怀里的小西也是见得多了，笑容依旧，美艳依旧，丝毫不乱。
约莫十几分钟过去，酒吧里不相干的人倒是都很自觉地跑光了，被打破的霓虹灯自然无法短时间修好，但酒吧的备用灯启动了，比之前昏暗的冷色彩灯更加明净亮堂，照亮了酒吧大厅。
而此时的酒吧，不相干的人都跑光了，剩下来的，都是唐轶的人，包括他怀里的美女小西。
另外还没走的，则是闹事的——
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打扮斯文，面容清润带笑。单单一个人，笔直地站着，面对唐轶这边十几人。
他手里是改装手卍枪，当着众人的面扔到了一边。
唐轶还是坐着，没说话。他怀里的妩媚美女小西倒是自作主张，窝在他怀里朝着来人娇滴滴地问：“这位小哥哥，这么大张旗鼓找我家虎哥有什么事啊？”
那男人丝毫没有小看小西，温雅笑着，淡声解释：“我叫都航，是名掮客，因为些私人恩怨躲到金三角来。不巧我八十岁的老母亲重病，可当地最好的医生都被请到虎哥那儿去了。”
唐轶歪了歪脑袋，傻兮兮地问：“八十岁的是你老母亲？她多大生的你？”
也就这会儿，他突然想起丫头说过的话，有样学样：“八十岁太夸张了，而且都是电视剧里用的不要了的台词，你把母亲换成五六十岁，我说不定能信。”
那男人面色一僵，明明听说，这位虎哥性格怪诞，向来不爱计较的吗？怎么偏这次计较起来了……
不过他没慌，也没纠结老母亲到底是多大这个问题，依旧自顾自坚强地尬演，台词相当不要脸：“听闻虎哥品行堪比宋江，乐善好施，扶危济困，都航想带着老母亲到虎哥家借住一段时间。”
这回，唐轶还没说话，他怀里的小西探着脑袋，一副胸大无脑见识浅薄的样子问：“你说你是钱客，就是很有钱的意思吗？”
那位自称叫都航的男人，非常自觉地从怀里摸了块鸡蛋大的宝石，递过去：“这个就当作住宿费。等我平安离开的时候，可以帮虎哥介绍几笔生意，免佣金。”
唐轶没伸手，倒是那小西自作主张接过了宝石，捏在手里，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嘴里乐呵呵地笑起来：“有趣。”
唐轶是一眼没看宝石，但看到美女笑起来，似乎也心情大好的样子，在小西脸上亲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那男人的入住，让人带他去公馆了。
等人走了，小西捏在手里的大宝石，丝毫不在意地扔到了一边，好像扔的不是宝石而是石头。
“那家伙真是好笑，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宝石玉石遍地，他送个宝石是什么意思？编故事也编得不上心，是把咱虎哥这儿当成收容所了？”
小西娇滴滴地吐槽，唐轶乐得笑：“那男人看着是个雏，这回怎么没见你感兴趣？”
“我见识的男人多了去了，一眼就看出，他那方面不行。”小西挑了挑眉头，说得轻描淡写。
唐轶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往他的固定包厢走，小西在后边跟着，走路时也是身段妖娆。
“查清楚了？”
小西关门的同时，唐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他硬朗的面容低垂着，隐在光影的暗处，教人看不清晰。
“真名叫夏玮珩，是江哥哥的仇人。”小西懒懒地躺靠在沙发上，一双美腿随意摆放着，微曲。
“嘬嘬，”唐轶端着酒杯也坐过去，“老母亲呢？”
“嘻嘻，”小西爽朗笑了两声，“就是江哥哥想要对付的那位，看上去很会伪装呢。”
唐轶翘起了二郎腿，笑：“我看是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了呢。”
“就是说啊，我还以为要先和江哥哥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直接冲着金屋藏的小妹妹去了。”
“不，”唐轶笑着摇摇头，“这一出是冲着我来，试探试探，我是更看重兄弟，还是利益。”
小西好奇地问：“那男人能给您什么利益？”
唐轶看了她一眼，端着酒杯浅饮一口，笑而不语。
“那您就这么把江哥哥买了啊？”小西也没多问，倒是稍有不满，娇滴滴的声音在埋怨。
“谁说的？”唐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兄弟和利益，当然是选兄弟。我这么有钱，又没什么野心，还要什么利益？”
小西也不反驳他的自我评价，眨了眨眼问：“那您让江哥哥那俩仇人住进公馆？”
“兄弟又不是老婆，下雨了还要我帮他撑伞啊？”唐轶撇撇嘴，“再说了，我这么个大傻子，又不认识什么夏玮珩，哪里知道是江混蛋的仇人？”
“咯咯咯，”小西乐呵呵笑得欢，“我看您是记恨江哥哥为了妹妹不把您放在眼里。”
唐轶久久没开口，目光沉沉，似在思索什么。
小西拍了拍他胸膛，“想什么呢？”
唐轶淡声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
唐轶伸手按了按眉心，脸上常年的笑容都敛去了些：“我印象中的闻堰，不喜欢女人。况且，就算真的喜欢，他怎么会耍那么智障的手段，摆明了把人往外推。”
小西倒是不同意：“男人嘛，遇到感情的事变白痴的数不胜数。”
“不，不是白痴。是——”唐轶顿了好半晌，而后笃定，“是太急了。追女人又不是打仗，期间过程也是比喜欢更美好的享受，他似乎……没在乎感受，急于求一个结果。”
“他不是快三十了嘛，父母也都去世了，心境有变？”
唐轶没搭理小西的分析，自言自语般地喃喃：“我前几天冒死去会了会那小妹妹，长得还没我家小西漂亮，瘦的跟豆芽菜似的，性格也无趣，完全看不出哪里能吸引到闻堰的。”
小西听出这是在夸自己，乐呵呵地笑了，转到唐轶身上狠狠亲了他一下。
唐轶也顺势扔了酒杯，压到女人身上亲密。只是那眼神，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事情。
女人也不在意，只求身体的欢愉，并没有情感需求。
然而，向来极解风情的虎哥，亲到一半突然站起身来。
“我还是回去看看，万一那小妹妹真出什么事，江混蛋能跟我拼命。”说着，唐轶就往包厢外走。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即使将闻堰放进公馆，那小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只是觉得，小妹妹身上肯定还有什么秘密，那绝对是连闻堰都觊觎的利益。说不定，江域死活不让他接近那小妹妹，也是为了掩藏秘密。
很快赶回了公馆，夜深，花园的地灯都开了。
有佣人立刻过来迎着唐轶，小心伺候着。
“那个……”唐轶傻乎乎的样子，伸手敲了敲自己脑袋，“今天搬进来的那个男人，他老母亲住哪，我过去看看得的什么重病。”
佣人低着头，小声的：“这么晚了，老人家应该已经睡了。”
唐轶斜眼看那佣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八十岁的老妪，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那佣人吓得一抖，当即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带着唐轶往那“老母亲”住的地方去了。
老式平房，故意装的较老的上悬窗，没有窗帘，从外面就可以看到屋内景象。
不过屋内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唐轶像个傻子，一点没有偷窥别人的自觉，还拿手机手电筒对着窗户往屋内照。
等看清楚屋内景象就发现，里边床铺都铺好了，简简单单只有个行李箱，没有人在。
唐轶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朝着旁边的佣人问：“人呢？”
佣人赶紧找了附近站岗的保安，保安却说没见到有谁从屋里出来，两人多说几句之后，身子都不自觉地轻颤起来，搞得唐轶怪不好意思的，自己又不是恶魔，至于怕得要死嘛？
“我猜那老婆婆是饿了，你去厨房看看。”
“是。”佣人赶紧听话地离开，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唐轶则是又看了眼屋内景象，才转身，却是朝着江柠所在的独栋小洋楼。
其实，闻堰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单纯只是，迫不及待，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到江柠，确定她是好好的。
唐轶住的公馆，到处都是有人守着的。江柠住的那小洋楼，外面自然也有人守着，因而里边伺候江柠的保姆倒是没多少警惕心。
也是因此，当那位身材臃肿，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说是来给江小姐送晚餐的时候，保姆虽然怀疑，但很快就被能言善辩的老婆婆说服了。
江柠的房间是昏暗的，因为她这时候已经睡了，没有开灯。
老婆婆端着饭菜进去，就将灯打开了，但睡在床上的人并没有太大反应。
江柠穿着素白色的真丝睡裙，趴着睡在床上。她两只手都握成了小拳头，抵在消瘦的脸边。
曾经如丝缎般铺在床上的乌黑秀发没了，变成一头利落短发，倒是完整露出了胳膊和优美的脖子。
她是睡着的，但睡得不安稳，眉头深深皱着，身子也在床上磨蹭扭动，像是要借此缓解什么痛苦。
老婆婆呼吸都滞住了，佝偻地身躯朝着床边去。
他将饭菜放到床头，紧绷的手臂伸过去，轻抚上江柠的脸颊。
或许是他的手上皱纹太粗糙，也可能是江柠睡得太浅，她挤了挤眼睛，鼻间溢出两声难受的嘟哝，才艰难地睁了眼睛。
一睁眼，江柠就看到自己床边趴了个老妖婆！一身黑衣，满脸皱纹，简直就是动画片里喂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的妖婆啊！她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别怕——”老妖婆那嗓音，也跟烟熏过一样，又粗又哑，但听着，似乎是没有恶意。
江柠这会儿也完全清醒过来，她这又不是做梦，哪来要害她的老妖婆，这分明只是位年长的婆婆而已。
感觉自己刚刚惊恐的表情可能伤了老人家自尊，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您是谁？怎么这么晚了跑我房里来了？”
她声音有点低，有点哑，难掩虚弱。
老婆婆大概是个心善的，满眼都是心疼。他颤颤巍巍将手收回来，哑着嗓音解释：“我听厨师抱怨说，这里住了位娇小姐，吃什么都吃不惯，所以自作主张做了点家乡菜送过来。”
江柠这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盒了，还隐隐闻到小米粥的清香。
这些天，哥哥不是没有请换国内的厨子，可她始终是食欲不振，硬逼着自己吃都吃不了多少，感觉像是得了厌食症似的。
而此时，仅仅闻着香味，她竟然又有了以前才会有的，想要吃东西的欲望。
她舔了舔唇，小心翼翼道：“您，先去帮我把房间门反锁上。”
闻堰老婆婆看着她这般消瘦虚弱的模样，除了心疼，心里竟然泛起了酸意，完全盖过了重逢的喜悦。
他的声音相当温柔：“放心，我进来时，已经锁了门。”
江柠当即松了口气，久违地扬起了笑容：“您是不是也听说了，我哥严格把控了我的饮食，简直灭绝人性，气得我差点就要绝食和他抗议了！”
老婆婆将一边的保温盒打开，轻声道：“你现在，确实要注意饮食，我给你做的，也只是你能吃的，普通小米粥。”
江柠看到保温盒里真的只是小米粥，丁点油都没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下巴又陷进枕头里，语气委屈又埋怨：“粥粥粥，又是粥！我的胃是有多虚弱，你们干脆给我吊葡萄糖水算了！”
一个无辣不欢的人，她都怀疑自己会不会被逼得味觉失灵了！
“乖，”闻堰老婆婆轻言慢语地哄，“我的粥有独门做法，你会喜欢的。”
江柠这几天受了太多罪，心情不好，对待老人家也不尊敬了，转过脑袋去，闷声地：“我不吃！我要吃油焖大虾！吃大闸蟹！吃肉！吃辣！”
也不知是为何，她对着哥哥严厉教育时，倒是听话，硬逼着自己也是乖乖吃饭的。此时面对着这么个满脸爬满了皱纹的老婆婆，一点没有敬老之心，反倒是想要宣泄情绪，想要任性。
好在这老婆婆似乎是真的心善，并没有生气。他将保温盒又盖好，俯在她床旁，粗哑的嗓音倒是温柔：“是不是后背伤口痒了？”
脑袋埋在枕头里的江柠，这会儿突然情绪泛滥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心中酸意，竟然不要脸地哭了出来，声音又闷又哑：
“不是现在痒了，是一直都在痒着。我都快一个月没吃好饭睡好觉了，除了痒，还发热，还不让挠……”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哭得厉害。
像个受伤的大人，在其他人面前硬撑着坚强，突然面对比自己更大的人，忍不住脆弱得想要宣泄了。
“哥哥是混蛋！他自以为是觉得是为了我好，我一点都不在乎留不留疤，反正长背上我自己又看不到，别人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挠，就是宁可留疤。挠得流血我也想挠，痒得太难受了，我宁可是疼……”
越是倾诉，她越觉得自己的歪理有道理，竟然真的伸手朝自己后背去了。
结果，老婆婆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乖，不能挠。”
他也是拦着，但态度却是温和的。越是温和，江柠越是无法无天能闹腾，努力挣扎时，整个身子都要扭动得坐起来。
一边闹腾，还一边歪理连篇：“我自己才知道什么是对我好的。我就是不在乎留疤，我就是不管别人喜不喜欢，我才不要为了别人的喜欢委屈了自己！”
说得是极有道理，但闻堰还是坚定地阻拦。
他倒不是会在意她身上有没有疤，就是真有，他也不会嫌弃，依旧宠着爱着。
只是他知道，她现在的闹腾，都是孩子气地任性。小孩子目光短浅，只想着避开眼前的痛苦，却不知道可能会造成一生的痛苦。
现在的难受只是一时的，真的留了疤，那就是一辈子的。她现在为了避开当下的痛苦，当然说不在乎留疤。
等将来没了痒痛的感受，再做选择时，自然会愿意宁可没有疤。
一时的痛苦和伴随一生的疤痕，自然是受了这一时的痛苦好。
他和江域的想法是一样的，毕竟这丫头，还太年轻。
只是，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他也是真的心疼。
他将她两只手交叠放在一起，一只手握住，同时一只手按着她的脖子，大腿还避开她后背的伤口，压在了她屁股上。
这姿势，有点诡异。
江柠脑袋埋在枕头里，还有些怔愣——这老婆婆，好像身手不错，和那一脸的皱纹有些不符啊？
“再闹，我把你手脚都绑起来！”他的声音，也多出几分严厉来。
江柠确实没闹了，转过脑袋，要去看看那婆婆。
她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
婆婆很快松开了她的手，人也从床上下来。他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她的手腕，哑着声音道：“除了小米粥，我还带了祖传药膏，涂在伤口上，清清凉凉，有缓解疼痒的功效。”
江柠闹腾过了，心情也没那么郁闷了，虽然身上还是奇痒难耐，却完全被这老婆婆转移了注意力，连婆婆话里的“祖传药膏”都没有婆婆本人令人好奇似的。
她一脸狐疑地盯着婆婆瞧，歪着脑袋问：“您……不对，你，你是谁？”
闻堰自以为有着怪盗基德般的易容术、变声术，还有影帝级的演技，面对这个蠢丫头，应该能完全骗过去，直到被江域发现的。
只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他不自觉就转移了心神，再也没有心思顾及伪装了。
其实，他也想让她看看他。
趴在门口听墙角的唐轶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说：不是吧，这么快就要拆穿了？那多无趣啊——
不过，小丫头今天突然对一位陌生的“婆婆”如此任性娇惯，会不会就是一眼认出了闻堰？
谁知道呢？也许这丫头真的不简单。
“咚咚咚——”
在老婆婆身份危机之际，江柠房间的门突然被叩响。
她后背的伤口，为了不留下疤痕，除了涂抹的药膏，是什么都不能碰的。
她明明可以下地走路, 却被逼得整天趴在床上，被人当犯人似的看守着。
她刚到金三角的那天夜里洗澡的时候，可能是不小心沾到水, 后来有一小处又渗出脓血来。江域听医生说明情况的时候, 脸色难看得差点把人家医生吓死。
当然，医生自己没做错什么, 自然不会有事。但协助江柠洗澡的那位李嫂, 就再也没看到过人了。
而江柠自己，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江域差点直接禁止她洗澡！
虽然她一直趴在床上没出汗，但这大热天的，身为女生，一天不洗澡都感觉浑身不舒服啊。
她好求歹求, 才被获准三天洗次澡，代价是她把那一头长发给剪了, 变成利落的短发。毕竟, 那水滴好像就是洗头之后随着长长发丝沾到背上的。
她现在每天都在遭罪, 那一头长发也实在是懒得打理了。
自她从住进小洋楼后，感觉哥哥像变了个人似的。之前，她想做什么，只需一句话，哥哥就是宠着护着哄着，顺了她的心意的。
现在，她说什么，他都是不准不准，专横跋扈，还对她各种要求。
就这么几天的功夫，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几乎所有小说里至少要有两个男人。
这个欺负她了可以选那个，像如今，她没得选，只能靠着哥哥，于是哥哥就露出了霸道的尾巴，无所顾忌地压榨她。
所以说女人还是得靠自己，不能没了选择，否则就是处处被动。
当然，对哥哥的吐槽与不满也只是她小气窝火，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哥哥对她的好没有变。
背上涂抹的药膏是最贵最好的，医生保姆成天围着她转，除此之外，那个唐轶也再也没进她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她被伺候得妥妥当当，像个小公主似的，什么都不需要忧心。
只是，不知道是缺乏锻炼，还是水土不服，她这几天除了后背的痛与痒，还一直感觉浑身乏力，脑袋昏沉。一天都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但都不是熟睡，而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睡，到深夜时，明明室内凉爽，却会感觉身子一阵一阵地发热发颤。
睡眠质量不好，再加上食欲不振，她清瘦得多了，曾经纤细白嫩的胳膊再抬起来的时候，细得都快只剩骨头了，看着不是减肥后的瘦美，反倒像是受了虐待后骨瘦如柴的消瘦，看得人心疼。
最心疼的当然是江域，可没办法。不管是吃药，还是按医生说的调整饮食，人依旧是一天天虚弱下去，怎么都不见好。
虚弱这种病，医生总说，调理调理，其实就是熬着时间，等着时间改变。
江域甚至有些后悔，犹豫着要不要再带她回去。可是，已经这般虚弱，实在是不好再舟车劳顿了。
除了妹妹的身体虚弱，还让他懊恼烦躁的是，明明查到，闻堰人已经离开帝都，金三角地带却查不到人。
直到兄妹俩入住公馆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
北街的一家泰式酒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唐轶坐在酒吧大厅，耳边听的是吵闹的音乐，怀里抱着热辣美人，时不时将酒杯递到他嘴边。
他一边饮着酒，一边顺意摸摸陪酒美女的小手，笑容灿灿。
“虎哥，”陪酒美女一边妖娆地喂酒，一边伸手抚上唐轶的胸膛，声音娇滴滴的，“怎么没看到前几天一起的那位江哥哥？”
唐轶之前戏耍江柠那一套自我介绍，对其他人也都用过，又因他总是一副空有武力的傻大个形象，所以旁人也都称他为虎哥。
别的军阀头子是王霸之气，尊贵如天子。他则是一身虎熊之气，不顾形象，像个上不上台面的土匪。
他一口牛饮了美酒，乐呵呵地笑：“你江哥哥那么冷淡，你还喜欢他？”
“虎哥还不了解我嘛？”美人媚媚一笑，“咱们这儿的男人，哪个不是刚来的时候纯情，到最后花心又开放。小西我就喜欢调卍教纯情男人。”
“嘬嘬，”唐轶在美人身上捏了一把，“哪个有你开放？你把男人当成什么在调卍教呢？”
“嘻嘻。”小西笑得爽朗，一点不害臊。
在这儿，男男女女都相当开放，约炮都和握手一样轻松简单，女子谈论自己想睡的男人，也不遮掩，是人之常情。
而现在正搂着小西的唐轶，对此习以为常，也无甚异样情绪，还舒舒服服地笑：“你要是真能把他调卍教得开放起来，我送你条宝石项链。”
小西并没有太大反应，似乎，宝石项链完全比不上江域吸引人。
毕竟，那男人肌肉太诱人，不光是她看得流口水，北街多少女人都觊觎着呢。
可惜太纯情，眼睁睁看着她摔地上都没让她摸上一下。
正在嘈杂喧闹的人声、音乐声陪伴下打情骂俏时，昏暗的环境里突然传来枪响。枪响声还伴随着啪啪啪的玻璃碎裂声，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全被击中，酒吧里的亮度瞬间下降，只剩下电光与火花滋滋啦啦，头顶有玻璃碎片稀稀拉拉掉下来，让空气中多了几丝恐惧气氛。
这种突发情况在治安相对较差的金三角并不罕见，特别在唐轶身边，更是时有发生。
有人慌乱地惊叫，也有保镖迅速守到唐轶身边，将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唐轶倒是悠哉悠哉，他怀里的小西也是见得多了，笑容依旧，美艳依旧，丝毫不乱。
约莫十几分钟过去，酒吧里不相干的人倒是都很自觉地跑光了，被打破的霓虹灯自然无法短时间修好，但酒吧的备用灯启动了，比之前昏暗的冷色彩灯更加明净亮堂，照亮了酒吧大厅。
而此时的酒吧，不相干的人都跑光了，剩下来的，都是唐轶的人，包括他怀里的美女小西。
另外还没走的，则是闹事的——
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打扮斯文，面容清润带笑。单单一个人，笔直地站着，面对唐轶这边十几人。
他手里是改装手卍枪，当着众人的面扔到了一边。
唐轶还是坐着，没说话。他怀里的妩媚美女小西倒是自作主张，窝在他怀里朝着来人娇滴滴地问：“这位小哥哥，这么大张旗鼓找我家虎哥有什么事啊？”
那男人丝毫没有小看小西，温雅笑着，淡声解释：“我叫都航，是名掮客，因为些私人恩怨躲到金三角来。不巧我八十岁的老母亲重病，可当地最好的医生都被请到虎哥那儿去了。”
唐轶歪了歪脑袋，傻兮兮地问：“八十岁的是你老母亲？她多大生的你？”
也就这会儿，他突然想起丫头说过的话，有样学样：“八十岁太夸张了，而且都是电视剧里用的不要了的台词，你把母亲换成五六十岁，我说不定能信。”
那男人面色一僵，明明听说，这位虎哥性格怪诞，向来不爱计较的吗？怎么偏这次计较起来了……
不过他没慌，也没纠结老母亲到底是多大这个问题，依旧自顾自坚强地尬演，台词相当不要脸：“听闻虎哥品行堪比宋江，乐善好施，扶危济困，都航想带着老母亲到虎哥家借住一段时间。”
这回，唐轶还没说话，他怀里的小西探着脑袋，一副胸大无脑见识浅薄的样子问：“你说你是钱客，就是很有钱的意思吗？”
那位自称叫都航的男人，非常自觉地从怀里摸了块鸡蛋大的宝石，递过去：“这个就当作住宿费。等我平安离开的时候，可以帮虎哥介绍几笔生意，免佣金。”
唐轶没伸手，倒是那小西自作主张接过了宝石，捏在手里，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嘴里乐呵呵地笑起来：“有趣。”
唐轶是一眼没看宝石，但看到美女笑起来，似乎也心情大好的样子，在小西脸上亲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那男人的入住，让人带他去公馆了。
等人走了，小西捏在手里的大宝石，丝毫不在意地扔到了一边，好像扔的不是宝石而是石头。
“那家伙真是好笑，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宝石玉石遍地，他送个宝石是什么意思？编故事也编得不上心，是把咱虎哥这儿当成收容所了？”
小西娇滴滴地吐槽，唐轶乐得笑：“那男人看着是个雏，这回怎么没见你感兴趣？”
“我见识的男人多了去了，一眼就看出，他那方面不行。”小西挑了挑眉头，说得轻描淡写。
唐轶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往他的固定包厢走，小西在后边跟着，走路时也是身段妖娆。
“查清楚了？”
小西关门的同时，唐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他硬朗的面容低垂着，隐在光影的暗处，教人看不清晰。
“真名叫夏玮珩，是江哥哥的仇人。”小西懒懒地躺靠在沙发上，一双美腿随意摆放着，微曲。
“嘬嘬，”唐轶端着酒杯也坐过去，“老母亲呢？”
“嘻嘻，”小西爽朗笑了两声，“就是江哥哥想要对付的那位，看上去很会伪装呢。”
唐轶翘起了二郎腿，笑：“我看是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了呢。”
“就是说啊，我还以为要先和江哥哥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直接冲着金屋藏的小妹妹去了。”
“不，”唐轶笑着摇摇头，“这一出是冲着我来，试探试探，我是更看重兄弟，还是利益。”
小西好奇地问：“那男人能给您什么利益？”
唐轶看了她一眼，端着酒杯浅饮一口，笑而不语。
“那您就这么把江哥哥买了啊？”小西也没多问，倒是稍有不满，娇滴滴的声音在埋怨。
“谁说的？”唐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兄弟和利益，当然是选兄弟。我这么有钱，又没什么野心，还要什么利益？”
小西也不反驳他的自我评价，眨了眨眼问：“那您让江哥哥那俩仇人住进公馆？”
“兄弟又不是老婆，下雨了还要我帮他撑伞啊？”唐轶撇撇嘴，“再说了，我这么个大傻子，又不认识什么夏玮珩，哪里知道是江混蛋的仇人？”
“咯咯咯，”小西乐呵呵笑得欢，“我看您是记恨江哥哥为了妹妹不把您放在眼里。”
唐轶久久没开口，目光沉沉，似在思索什么。
小西拍了拍他胸膛，“想什么呢？”
唐轶淡声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
唐轶伸手按了按眉心，脸上常年的笑容都敛去了些：“我印象中的闻堰，不喜欢女人。况且，就算真的喜欢，他怎么会耍那么智障的手段，摆明了把人往外推。”
小西倒是不同意：“男人嘛，遇到感情的事变白痴的数不胜数。”
“不，不是白痴。是——”唐轶顿了好半晌，而后笃定，“是太急了。追女人又不是打仗，期间过程也是比喜欢更美好的享受，他似乎……没在乎感受，急于求一个结果。”
“他不是快三十了嘛，父母也都去世了，心境有变？”
唐轶没搭理小西的分析，自言自语般地喃喃：“我前几天冒死去会了会那小妹妹，长得还没我家小西漂亮，瘦的跟豆芽菜似的，性格也无趣，完全看不出哪里能吸引到闻堰的。”
小西听出这是在夸自己，乐呵呵地笑了，转到唐轶身上狠狠亲了他一下。
唐轶也顺势扔了酒杯，压到女人身上亲密。只是那眼神，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事情。
女人也不在意，只求身体的欢愉，并没有情感需求。
然而，向来极解风情的虎哥，亲到一半突然站起身来。
“我还是回去看看，万一那小妹妹真出什么事，江混蛋能跟我拼命。”说着，唐轶就往包厢外走。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即使将闻堰放进公馆，那小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只是觉得，小妹妹身上肯定还有什么秘密，那绝对是连闻堰都觊觎的利益。说不定，江域死活不让他接近那小妹妹，也是为了掩藏秘密。
很快赶回了公馆，夜深，花园的地灯都开了。
有佣人立刻过来迎着唐轶，小心伺候着。
“那个……”唐轶傻乎乎的样子，伸手敲了敲自己脑袋，“今天搬进来的那个男人，他老母亲住哪，我过去看看得的什么重病。”
佣人低着头，小声的：“这么晚了，老人家应该已经睡了。”
唐轶斜眼看那佣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八十岁的老妪，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那佣人吓得一抖，当即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带着唐轶往那“老母亲”住的地方去了。
老式平房，故意装的较老的上悬窗，没有窗帘，从外面就可以看到屋内景象。
不过屋内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唐轶像个傻子，一点没有偷窥别人的自觉，还拿手机手电筒对着窗户往屋内照。
等看清楚屋内景象就发现，里边床铺都铺好了，简简单单只有个行李箱，没有人在。
唐轶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朝着旁边的佣人问：“人呢？”
佣人赶紧找了附近站岗的保安，保安却说没见到有谁从屋里出来，两人多说几句之后，身子都不自觉地轻颤起来，搞得唐轶怪不好意思的，自己又不是恶魔，至于怕得要死嘛？
“我猜那老婆婆是饿了，你去厨房看看。”
“是。”佣人赶紧听话地离开，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唐轶则是又看了眼屋内景象，才转身，却是朝着江柠所在的独栋小洋楼。
其实，闻堰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单纯只是，迫不及待，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到江柠，确定她是好好的。
唐轶住的公馆，到处都是有人守着的。江柠住的那小洋楼，外面自然也有人守着，因而里边伺候江柠的保姆倒是没多少警惕心。
也是因此，当那位身材臃肿，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说是来给江小姐送晚餐的时候，保姆虽然怀疑，但很快就被能言善辩的老婆婆说服了。
江柠的房间是昏暗的，因为她这时候已经睡了，没有开灯。
老婆婆端着饭菜进去，就将灯打开了，但睡在床上的人并没有太大反应。
江柠穿着素白色的真丝睡裙，趴着睡在床上。她两只手都握成了小拳头，抵在消瘦的脸边。
曾经如丝缎般铺在床上的乌黑秀发没了，变成一头利落短发，倒是完整露出了胳膊和优美的脖子。
她是睡着的，但睡得不安稳，眉头深深皱着，身子也在床上磨蹭扭动，像是要借此缓解什么痛苦。
老婆婆呼吸都滞住了，佝偻地身躯朝着床边去。
他将饭菜放到床头，紧绷的手臂伸过去，轻抚上江柠的脸颊。
或许是他的手上皱纹太粗糙，也可能是江柠睡得太浅，她挤了挤眼睛，鼻间溢出两声难受的嘟哝，才艰难地睁了眼睛。
一睁眼，江柠就看到自己床边趴了个老妖婆！一身黑衣，满脸皱纹，简直就是动画片里喂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的妖婆啊！她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别怕——”老妖婆那嗓音，也跟烟熏过一样，又粗又哑，但听着，似乎是没有恶意。
江柠这会儿也完全清醒过来，她这又不是做梦，哪来要害她的老妖婆，这分明只是位年长的婆婆而已。
感觉自己刚刚惊恐的表情可能伤了老人家自尊，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您是谁？怎么这么晚了跑我房里来了？”
她声音有点低，有点哑，难掩虚弱。
老婆婆大概是个心善的，满眼都是心疼。他颤颤巍巍将手收回来，哑着嗓音解释：“我听厨师抱怨说，这里住了位娇小姐，吃什么都吃不惯，所以自作主张做了点家乡菜送过来。”
江柠这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盒了，还隐隐闻到小米粥的清香。
这些天，哥哥不是没有请换国内的厨子，可她始终是食欲不振，硬逼着自己吃都吃不了多少，感觉像是得了厌食症似的。
而此时，仅仅闻着香味，她竟然又有了以前才会有的，想要吃东西的欲望。
她舔了舔唇，小心翼翼道：“您，先去帮我把房间门反锁上。”
闻堰老婆婆看着她这般消瘦虚弱的模样，除了心疼，心里竟然泛起了酸意，完全盖过了重逢的喜悦。
他的声音相当温柔：“放心，我进来时，已经锁了门。”
江柠当即松了口气，久违地扬起了笑容：“您是不是也听说了，我哥严格把控了我的饮食，简直灭绝人性，气得我差点就要绝食和他抗议了！”
老婆婆将一边的保温盒打开，轻声道：“你现在，确实要注意饮食，我给你做的，也只是你能吃的，普通小米粥。”
江柠看到保温盒里真的只是小米粥，丁点油都没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下巴又陷进枕头里，语气委屈又埋怨：“粥粥粥，又是粥！我的胃是有多虚弱，你们干脆给我吊葡萄糖水算了！”
一个无辣不欢的人，她都怀疑自己会不会被逼得味觉失灵了！
“乖，”闻堰老婆婆轻言慢语地哄，“我的粥有独门做法，你会喜欢的。”
江柠这几天受了太多罪，心情不好，对待老人家也不尊敬了，转过脑袋去，闷声地：“我不吃！我要吃油焖大虾！吃大闸蟹！吃肉！吃辣！”
也不知是为何，她对着哥哥严厉教育时，倒是听话，硬逼着自己也是乖乖吃饭的。此时面对着这么个满脸爬满了皱纹的老婆婆，一点没有敬老之心，反倒是想要宣泄情绪，想要任性。
好在这老婆婆似乎是真的心善，并没有生气。他将保温盒又盖好，俯在她床旁，粗哑的嗓音倒是温柔：“是不是后背伤口痒了？”
脑袋埋在枕头里的江柠，这会儿突然情绪泛滥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心中酸意，竟然不要脸地哭了出来，声音又闷又哑：
“不是现在痒了，是一直都在痒着。我都快一个月没吃好饭睡好觉了，除了痒，还发热，还不让挠……”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哭得厉害。
像个受伤的大人，在其他人面前硬撑着坚强，突然面对比自己更大的人，忍不住脆弱得想要宣泄了。
“哥哥是混蛋！他自以为是觉得是为了我好，我一点都不在乎留不留疤，反正长背上我自己又看不到，别人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挠，就是宁可留疤。挠得流血我也想挠，痒得太难受了，我宁可是疼……”
越是倾诉，她越觉得自己的歪理有道理，竟然真的伸手朝自己后背去了。
结果，老婆婆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乖，不能挠。”
他也是拦着，但态度却是温和的。越是温和，江柠越是无法无天能闹腾，努力挣扎时，整个身子都要扭动得坐起来。
一边闹腾，还一边歪理连篇：“我自己才知道什么是对我好的。我就是不在乎留疤，我就是不管别人喜不喜欢，我才不要为了别人的喜欢委屈了自己！”
说得是极有道理，但闻堰还是坚定地阻拦。
他倒不是会在意她身上有没有疤，就是真有，他也不会嫌弃，依旧宠着爱着。
只是他知道，她现在的闹腾，都是孩子气地任性。小孩子目光短浅，只想着避开眼前的痛苦，却不知道可能会造成一生的痛苦。
现在的难受只是一时的，真的留了疤，那就是一辈子的。她现在为了避开当下的痛苦，当然说不在乎留疤。
等将来没了痒痛的感受，再做选择时，自然会愿意宁可没有疤。
一时的痛苦和伴随一生的疤痕，自然是受了这一时的痛苦好。
他和江域的想法是一样的，毕竟这丫头，还太年轻。
只是，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他也是真的心疼。
他将她两只手交叠放在一起，一只手握住，同时一只手按着她的脖子，大腿还避开她后背的伤口，压在了她屁股上。
这姿势，有点诡异。
江柠脑袋埋在枕头里，还有些怔愣——这老婆婆，好像身手不错，和那一脸的皱纹有些不符啊？
“再闹，我把你手脚都绑起来！”他的声音，也多出几分严厉来。
江柠确实没闹了，转过脑袋，要去看看那婆婆。
她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
婆婆很快松开了她的手，人也从床上下来。他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她的手腕，哑着声音道：“除了小米粥，我还带了祖传药膏，涂在伤口上，清清凉凉，有缓解疼痒的功效。”
江柠闹腾过了，心情也没那么郁闷了，虽然身上还是奇痒难耐，却完全被这老婆婆转移了注意力，连婆婆话里的“祖传药膏”都没有婆婆本人令人好奇似的。
她一脸狐疑地盯着婆婆瞧，歪着脑袋问：“您……不对，你，你是谁？”
闻堰自以为有着怪盗基德般的易容术、变声术，还有影帝级的演技，面对这个蠢丫头，应该能完全骗过去，直到被江域发现的。
只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他不自觉就转移了心神，再也没有心思顾及伪装了。
其实，他也想让她看看他。
趴在门口听墙角的唐轶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说：不是吧，这么快就要拆穿了？那多无趣啊——
不过，小丫头今天突然对一位陌生的“婆婆”如此任性娇惯，会不会就是一眼认出了闻堰？
谁知道呢？也许这丫头真的不简单。
“咚咚咚——”
在老婆婆身份危机之际，江柠房间的门突然被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