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江柠, 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虽眼睫还有些湿润,却丝毫再没有刚刚委屈任性得又哭又闹还死活要挠后背的那架势。

    她抬眸看了眼紧闭的房间门,又看了看自己床边的婆婆,敛了敛眸,低声道:“您去开门吧。”

    闻婆婆眸光微转,乖乖走去开门。

    而江柠则是细细看着这婆婆的背影——

    婆婆虽然体型稍显臃肿, 身子躬得厉害,但若是直起身子来,看着也很是健硕呢。

    房门开了, 门外站的, 江柠原以为是哥哥,没想到却是那位被哥哥呵斥过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唐轶。

    约莫是哥哥严厉警告过, 那位看着憨厚的男人紧贴着门口, 摆出一副死活不会再进门的样子,扒拉着门边沿。

    他看着了婆婆,也不惊讶,只道:“是那个都先生的母亲吧?我之前就听都先生说您心善,没想到真是到这儿来照顾小柠子来了。”

    老婆婆看也没看唐轶一眼,小心谨慎地低着头, 一如金三角其他人,好像是怕他的样子。

    唐轶似乎也不甚在意这婆婆的样子, 又朝着里边抬高了声:“里边的小丫头睡着了吗?怎么没听见声?”

    “没睡!”江柠脑袋靠在枕头上, 声音娇气又任性, 藏了点不耐,“你有什么事?”

    唐轶靠在门边,远远看着她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样子,脸上挂了招牌式地乐呵呵的笑:“没什么事,就是啊,我每天这个时候经过,看你房间的灯都已经熄了,今儿突然看这灯是亮的,过来看看,没想到是好心的婆婆过来送吃的。”

    江柠脑袋埋在枕头里没搭理他,他倒是自顾自说得起劲:“小丫头怕不怕打雷啊?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呢!”

    里边的江柠依旧没反应,门口的婆婆却是突然变了脸色,佝偻的身子有些瑟瑟发抖,同时小声嘀咕:“怎么办哟,我老人家打小儿怕打雷……”

    那声音,是老人家独有的暗哑,那腔调,也是寻常老婆婆的腔调,那唐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笑着:“这样,婆婆你今晚就在这儿给我家小柠子守夜呗?”

    老婆婆垂着脑袋,声音苍老:“诶,正好,我瞧着小姑娘也怪可怜……”

    唐轶依旧是笑眯眯,在门口连喊了三句——

    “既然婆婆怕打雷,丫头你今晚好好陪陪婆婆呗?”

    “婆婆是年纪大了,丫头你要好好尊敬着,不能再像对待别人那么骄纵了啊。”

    “听到没有,睡美人儿?小心本王子进去吻醒你。”

    里边终于吱了一声,丝毫不再掩饰不耐烦:“听到了!”

    而一直不曾与唐轶有眼神交集的婆婆,在听到他最后那句时,抬眸和他对视了一眼。

    身材高大的男人,与身形佝偻的婆婆,一对眼睛,一个藏着潋潋笑意,一个带了沉沉警告。

    等唐轶离开了,婆婆又锁了门,到江柠睡的床边。

    小姑娘家家的,心情不佳的样子,脑袋都是后脑勺对着婆婆这边。

    闻堰在床边立了片刻,目光定在她身上,尽管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他心里百感交集,相当复杂。

    立了片刻,他又伸手去握了她的手腕,置于掌心,轻轻地揉捏。

    看着是在为刚刚捏着她俩手腕而道歉弥补,其实,他是细细看着,打量着,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小丫头瘦了多少,以此推测她吃了多少苦。

    丫头开始还让他揉,没两下就不舒服地扭起手腕来,闷闷道:“婆婆,您手糙,捏得我不舒服。”

    闻堰将她的手轻轻放置在她脸颊边,又揉了揉她那头碎发。

    剪得实在是短,看着清爽利落,摸起来手感不一样了,比之前的一头笔直的长发,短发似乎要硬一些,不像以往那般丝缎般柔滑了。

    不过,他依旧喜欢。

    是的,是喜欢。

    他低了头,老婆婆般苍老的声音轻轻地哄:“刚刚哭过闹过,心里舒坦了些没有?”

    江柠吸了吸鼻子,没吱声了。

    “后背还痒吗?婆婆给你上药?”

    “刚上过还没俩小时候呢?”

    闻堰抿了抿唇,轻声问:“你……每天上几次药?”

    江柠委屈兮兮地诉苦:“两次都是多的,我痒得难受,一天快四五次了。我用的药也有缓解疼痒的功效,涂了之后能舒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又会痒得受不了,我就又吵着要涂药。但医生说涂得太频繁了也不好,药也贵,人一直给我涂药也是麻烦……”

    她记得,自己这些天的记忆,似乎是被睡觉,吃饭,涂药给占满的。

    有的时候,痒里边伴着发热,是真的难受,她想找保姆帮忙涂药,可心里又有点不大好意思。

    这种什么事都得麻烦别人的感觉,也是挺让人难受的。

    她就想着,等她将来老了,万一中风瘫痪生活不能自理了,一定自我了断了,不要麻烦别人。真的是身心都挺难受的。

    闻堰听得心里也难受,想把她抱进怀里好生地哄着。可她现在的状态,连个拥抱都是奢求。而他于她,也是最好“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尘往事。

    他这次来,没带太多东西,却将她留给他那封绝情的信贴身带着了。

    有时候他看着信,甚至真的想,要不就这么放了她,放弃任务,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

    可又想,如果真的放开了她,远离了她,他又是为什么要停留在这个世界?

    可是,就这么宠着她爱着她,就这丫头这情感泛滥,见一个爱一个的样儿,没准哪天就让他完成任务,送他离开这世界了。

    想到这里,闻堰突然感觉心里堵了口气,装作不经意地问:“您用的药,是刚刚那虎哥送过来的吧?”

    “虎哥?”江柠扭了扭脖子,“你们都称呼他虎哥吗?”

    闻堰眼眸一深:“那您怎么称呼他?”

    江柠好奇:“他不是叫唐轶吗?难道说他以前真的叫唐虎,后来改名唐轶了?”

    闻堰不动声色说着唐轶坏话:“不是,虎哥睡过的女人比他认识的男人还多。见了美女,他都是那一番调戏人的说辞,久而久之,不论男女,都称他虎哥了。”

    正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打喷嚏的声音,还挺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唐轶靠在门外,一点不慌地摸了摸下巴,心说这个闻堰还真的是为了个女人,变得阴险狡诈,小肚鸡肠。

    正想着,却听到里头那女人说——

    “那他应该骗人说自己叫唐伟啊,伟哥听着多威风。”

    唐轶:“……”呵呵。

    他发现,里头的丫头是真精着呢。这心上人一来了,人都明显活泼放肆了呢。

    又听了听,发现闻堰给江柠喂起粥来,那一声声“乖”,一波波狗粮,听得他都起鸡皮疙瘩。

    实在是听不下去,他也就离开了。

    里边,闻堰是以给她上药为威胁劝她喝粥的。

    他精心做的,味道相当不错,小丫头吃得开心,他心里也满足,又耐心给她上药。

    因为每天上药频繁,江柠身上穿着的睡裙被人进行了特别改造,后背的地方可以用纽扣打开,但为了不碰到伤口,也是要小心翼翼地解纽扣。

    光是解纽扣,就花了好几分钟。

    当那顺滑的真丝布料被向两边摊开后,闻堰注意到,她上边没穿内衣,不大不小的两团被压在柔软的床褥上,两边还依稀可见滑腻的圆肉。

    是极香艳的美景,闻堰却丝毫没有升起情卍欲。

    他是心情复杂。

    曾经,和他有了些亲密的丫头,第二天一早,整个人羞涩又别扭。

    而现在,在清醒时,在灯光下,赤卍裸着上半身,她面色丝毫没有变化。

    她虽然依旧能闹,依旧是娇滴滴的小姑娘,但却被生活的苦难逼着去适应了以前觉得别扭不能适应的事。包括忍着疼痒,禁了重口,适应被人照顾的难堪生活……

    还有,曾经是精致漂亮的后背,如今是伤痕斑斑;曾经的白皙,如今也变成青黄的药色,扑鼻一股药味,看着就极不健康。

    他心疼,酸酸涩涩的。

    给她上药之前,忍不住先将自己手上粗糙的“皱纹”用药水洗去,变成正常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然后,再用这双手,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她闭着眼,看上去昏昏沉沉精神不好。他知道,她还没睡。

    没忍住心里的万千思绪,他偷偷套她话:“您这伤,是怎么弄的?”

    “被吊灯砸的。”江柠的声音轻飘飘的。

    苍老的声音也是轻轻缓缓:“怎么那么不小心……”

    睡着的女人突然侧了侧脑袋,低低地说道:“其实,我这是自残。”

    闻堰听得心头一紧,继续不动声色地追问:“怎么说?”

    “我知道那吊灯要掉下来,故意给它砸的。”江柠撇了撇嘴角,看似轻描淡写,眼里却缀了星辰似的,像是退伍的老兵,与儿孙说起自己光辉事迹时忍不住骄傲。

    “那个差劲的男人,他故意让吊灯掉下来,假装要砸到我,然后他出来救我,事后再说,瞧,你又欠我恩情了;瞧,如果没有我,你会变成什么样?我就偏偏不给他救,我就和他说,瞧,我就这样了,也比欠你好!我说这话时,心里就觉得,老娘巨屌!”

    她这会儿说起英勇事迹,难免开心,不自觉还添油加醋吹起牛来。

    闻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听着,莫名觉得,她话里那男人真渣。敢这么卑鄙地设计她,如果出现在他面前,他恨不得把那渣滓吊在灯上摔个千百万次!

    他觉得,小姑娘说起这事就来劲,特别能调动情绪。如果他真的是位八十岁老太太,恐怕要情不自禁跟着一起骂那混蛋了。

    “男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小姑娘还没说够,添油加醋地继续,“在这之前还有一次,比这个更卑鄙的设计。那个人渣,他为了追求我,故意找人给我下药,意图强卍奸我,然后他自己冲出来,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改枪换马准备自己上!”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应有的反应,于是转了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婆婆,好奇地问:“婆婆,您听到这样的故事,都没有想骂骂那个人渣强卍奸犯吗?”

    “……”闻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默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他该死。”

    “就是说啊,”江柠又继续了,“可惜这事我知道的晚了,要我早知道的话,早在他这次计划里,我就宁可被他找去的人那啥,也不要被他救了!让他彻头彻尾的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出了一丁点的意外,那就真的成了毁人一生的意外。”

    闻堰依旧没说话,连眼睛都没眨了,定定地看着一处伤口,手指也停着没动了。

    那次,确实也出了些意外。夏玮珩没有执行他中途发过去要求终止的命令,相反,对她那么粗暴。

    他当时是有后悔愧疚的。只是,他始终是及时救了她。不仅收获了好感度,那晚在浴室里和她的亲密旖旎,让他食髓知味,还想要更多。

    那些想要的情绪太过强烈,甚至超过了他的后悔愧疚,让他继续计划如何得到她更多的爱,扭转她对他的面热心冷。

    是真的尝到了计划失败后的苦头,他才是真的后悔,想要她好的情绪超越了想要得到。不仅是想要她好,还想要自己能亲眼看着她好。

    小丫头似乎是觉得气氛被她说得有点诡异,她侧脸枕在手臂上,想了想,又说:“我也就是事后嘴上说说,真的要莫名其妙被人那啥的话,我宁可死了算了。这个世界啊,如果施暴者是男性,受害者是女性,大多流言蜚语反倒是会去伤害女性。被人强卍奸了怎么办,别人才不管你是不是被强迫,反正你这女人就是不干净了。还有那些未婚先孕也是,从来都是女人被指指点点,不检点。生孩子苦的不是女人啊?那个管不好自己的枪又承担不起责任的男人,不是更可恶?哎……”

    “婆婆,你也是女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婆婆垂眸敛眉,声音低低缓缓:“那个男人,他对不起你。”

    江柠视线往后飘了一下,没再开口,也没再搭理他。药膏带来清凉的感觉在她背上蔓延,缓解了疼痒,她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半夜,真的下起大雨,雷声阵阵。

    轰隆一声,江柠就惊醒了。她按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惊讶地发现,那位老婆婆,没睡床也没睡沙发,就在她床边打了个地铺,躺在地上,静静地陪着她。

    也不知是他一直没睡,还是被她开灯吵醒,她看他时,他也正看着她,立刻起了身,轻抚她的脑袋,眼里满满的关心:“怎么了?乖,不怕。”

    江柠眨了眨眼,淡定道:“其实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就是偶尔会装怕。”

    “我给你捂着耳朵。”闻婆婆只当她是嫌吵。

    江柠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自己倒像个老婆婆似的,絮絮叨叨:“我从小就不怕,不怕打雷,不怕老鼠蟑螂什么的。但我人缘不错,在一群女生之中,也很合群。有次见到死老鼠,别的女生尖叫,我也尖叫。后来我长大了,不用在一群女生之中,但我看到死老鼠还是会叫,哥哥会心疼,会哄我,其他男生也能借机接近,我感觉这样还蛮有趣的。”

    闻婆婆心里mmP:你这个骗子,绿茶婊!什么叫长大了不用在一群女生之中?是因为你在一群男生之中了吗?还故意勾引别人接近?不要脸!

    面上还是要保持慈祥的微笑:“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男生喜欢吧?”

    “那是当然,”江柠故意吹牛,“这么多年追我的男生都能组好多足球队了,喜欢我的更是绕地球几圈了。”

    “呵,”闻婆婆冷冷地,“还真是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错!不坏的女人太无趣了,所以为了讨喜欢的男人欢心,不得不变得有趣起来,那就是你们男人眼里的坏。”

    闻老婆婆并没有注意她话里“你们男人”这几个字,全幅心思都集中在“讨喜欢的男人欢心”上,阴阳怪气地:“这么说,你有喜欢的男生?”

    江柠眯了眯眼,懒洋洋地:“有啊——”

    “谁?”闻婆婆极快地追问。

    “说了你也不认得啊。”

    闻婆婆没放弃,紧着嗓儿继续问:“该不会就是害你被吊灯砸的那男人吧?”

    江柠毫不犹豫地否认:“我得多犯贱啊?”

    “……”

    之后,江柠没再说话,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的闹钟定在七点半,因为这些天,哥哥不知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固定是早上八点来看她,之后一定会在九点之前离开。

    而江柠七点半醒来的时候,自己床边打地铺的“老婆婆”,已经不见了人影。

    八点哥哥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保姆伺候下洗漱完毕,准备被哥哥监视着用餐了。

    “今天吃饭怎么这么乖?”江域捏着她稍显苍白的小脸,是亲昵的表扬,“是不是感觉身体好些了。”

    “没有,一点都没有好些。”江柠被哥哥喂着粥,依旧任性,“好像是厨房换了厨子,感觉味道更好了。”

    江域不管是什么原因,知道她有食欲了就不自觉松了口气,喂完粥后,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么多天以来,难得缓和了神色,声音也柔下来:“你要乖一点。”

    江柠皱了皱鼻子,瞪了瞪眼。

    眼看着保姆将碗筷端出房间,哥哥紧跟着也要离开了,她突然伸手拉住哥哥的胳膊。

    “怎么了?”江域眼神疑惑,面容依旧淡淡。

    江柠默了好半晌,眨巴眨巴眼,眨了滴眼泪吊在眼眶了。

    江域心头一慌,赶紧蹲坐到她床边,伸手拭去她眼边的眼泪,轻声地哄:“怎么了?有谁欺负你?”

    江柠抬眸,乌溜溜地大眼睛看着他:“我有话想和你说。”

    江域不难看出她眼里藏了情绪,不动声色去关了房间门,反锁了。

    再回到江柠床边时,她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这房间一点隔音效果都没有,关门跟没关一样,耳朵贴门口就什么都听见了。”

    江域眼眸一深,也是低声的:“你成天躺床上,怎么知道贴门口可以听到里面的声音?”

    “哥,”江柠此时面色严肃,再没有半分任性胡闹的样子,压低的声音,几乎到连近在跟前的江域都听不真切的地步,“你会不会,逃了龙潭,又入虎穴了?”

    江域面容瞬间端肃,眉头一皱:“唐轶又来过?他欺负你了?”

    江柠眉头皱得更深:“我觉得哥哥,你太信任那个唐轶了。”

    江域却是毫不犹豫,说出让江柠感到震惊的话:“他值得信任。”

    “不,他不值得。”江柠有些烦躁地揪了揪一小撮被自己睡弯的呆毛,语气是相当严肃的,“那个保姆,她悉心记录了我生活的全部细节,然后告诉那个唐轶。那个医生,也是完全服从唐轶的。还有这里的人,他们都怕唐轶怕得要死,这说明他不是什么好人。哥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江柠想不明白,哥哥对人是相当冷清疏远的,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一个性格古怪琢磨不透的人?

    “傻丫头,”江域揉了揉她的碎发,“哥是好人吗?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哥?”

    “这不一样。”江柠伸手挥开哥哥的手,她发现自从自己剪了短发,哥哥越来越喜欢揉她脑袋了。

    “是,好,不一样。”江域顺着她的心意哄她,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很是随意地安慰她,“兄弟之间的信任,你不懂。你如果也信任哥哥的话,就相信哥哥的眼光,安安心心住在这儿,别想太多。”

    “那如果——”江柠瘦瘦的小手按紧了江域的手腕,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你信任的兄弟,昨晚将闻堰送到我房里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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