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早在宫父生日宴之前就将小说全文存稿了, 养病期间自然无所事事。
原本应该是每天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 或许是爱情的力量？从闻堰来了之后，她似乎变得精神了许多，依旧是浑身无力，却能忍着睡意刷手机，没事活动活动筋骨，简直像是被谁滋润过了一样。
只可惜, 她等了一上午，那位闻婆婆始终没来看她，倒是让她等来了哥哥给她请的老神医。
在现代这时代, 神医基本和算命先生是一个打扮, 一身稍显古朴的深蓝色唐装，一脸的看破红尘没什么能让其眨下眼的神棍样。
江柠看着哥哥请的那位神医, 依旧是觉得面目可憎。
一个医生, 没有一点医者仁心的样子，反倒是一股子傲气。弄得跟谁最傲，医术就最牛似的。
她的不喜就写在了脸上，但那位老先生却没怎么在意，哥哥在一边介绍的时候，老先生就已经过去握着她的手看了。
“这位是救过不少人命的廖先生, 在当地被人尊称为神医。”江域是完全适应了廖先生这样的态度，自己帮两边做介绍, “我妹妹是没有食欲, 浑身无力, 还有后背的伤，好不容易结了疤，没有脱落的迹象，有些地方偶尔溢出脓水。”
江柠被个老头捏着手看都还没说什么，那老头还先怪罪起江域来，冷眉冷眼地：“病人是个什么症状，我自己看不出来？要你多嘴。”
“……”江域当即不说话了，让廖先生安心看病。
看得出，他还挺尊敬这位老先生。
倒是江柠不高兴，硬生生拽着自己的手，不给那老家伙看：“我不要你看了！”
“柠子！”江域眼神警告江柠，让她乖一点，然后又给老先生赔不是，看得江柠心里烧了火似的难受。
好在那廖先生倒是没和江柠计较，他又捏着江柠的手，看也没看她的脸色，认真看她的手，时不时捏一捏指关节，嘴里慢慢悠悠地嘀咕：“小丫头你记住了，我不是给你看病，而是给你哥报酬。别的医者是患者的奴仆，我偏偏要做患者的上帝。所以，不要和我耍脾气，对你没好处。”
江柠听着，心里别扭着，没说话。
倒是站在旁边的江域有些惊讶，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感觉这位老先生平时寡言少语的，之前给人看病时也是，几乎除了要怎么治病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
现如今，老先生对江柠却有些特别。
又或者，这其实是老先生对他的特别。
老先生看病，看眼耳口鼻手，最后表示，要看看她后背的伤口。
江柠当即一声喊出来：“我不要让你看！”
顿了一下又补了几个字接上句，声音弱了点：“——我的背……”
虽然这老家伙看起来挺正直的，但江柠听说过不少，这种看着正经的老先生，其实为老不尊，内里是色老头！
这回，老先生倒是没和她计较，慢慢悠悠离了床边，算是看完了。
“怎么样？”江域当即上前，轻声细语地问。
老先生背了个医药箱，却没打开过，神色淡淡道：“气血是人之根本，气虚无力，血虚发燥，再加上——”
老先生转过视线看了江柠一眼，意味深长，把江柠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老家伙该不会真是神棍，看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
该不会要斩妖除魔了？
那她这些时日的浑身乏力昏昏沉沉，会不会是即将穿回去的征兆？
“再加上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
“丫头可有晕血症？”老先生说得是问句，眼里却没有疑惑，倒是深沉得很。
江柠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她从小到大见到血的次数就不多，倒是穿书后才见得多了。
但是，之前给哥哥上药，给闻堰上药，都没有头晕的现象。
老先生却说：“晕血症又称血液恐怖症，有的人不是天生，而是因为经历了某些心灵创伤而导致精神障碍。”
江柠听得心脏猛地颤栗了一下，面上却是懵懂的：“心灵创伤？精神障碍？我吗？”
老先生转过了视线没再看她，轻描淡写：“没有的话，就是思虑过重，没事多出去走走，看看太阳。”
江柠听得眼睛一亮：“所以，您老是说，我可以下床自己活动了对不对？”
说着，她得意警告的眼神瞥向江域。
老先生也看着江域：“你找人每晚给她捏捏手肘脚踝，我再开张补气血的药膳。不出一个星期，丫头的病能痊愈。”
江域心里还是不放心：“这丫头性子野，她现在，能下床走动？”
“早能了。”老先生斜眼瞥了江柠一眼，“性子野就让她野，成天拘着反倒郁结成病。”
江柠直到这时候才觉得这老先生不是那么可恨，忙跟着点头：“对呀对呀，老神医说得太对了。”
江域横了她一眼，毕恭毕敬地送神医出门。他不知是和神医又说了什么，好半天才重新回江柠的房间，却看到小丫头已经无法无天地从床上起了身。
伤不在江域身上，他却跟着提心吊胆，好生按住了江柠的肩膀，无声叹息：“怎么样？我记得有道伤口在腰上，起床的时候有没有怎样？疼不疼？”
“没怎么样！不疼！”江柠好不容易重展了笑容，一笑起来，好像一身的病气都驱散了一样，“我觉得吧，你就是太小心了，那些疤才结得娇弱，我这么蹦跶，它反倒长得结实了，之后很快就能掉干净了。”
江域狠心揪了下她的耳朵警告：“下床是准了，别想蹦跶。被我看到了，再把你绑到床上。”
江柠小声嘀咕：“那我就不被你看到呗。”
紧接着：“嘶——疼……疼……”
她歪扭着脖子，眼睛里边眼泪都眨巴眨巴出来了。
江域看得心里一惊，赶紧松了揪她耳朵的手，声势都弱了下去：“我没用力……”
江柠当然知道他没用力，但她不装得娇弱一点，这大混蛋可不得继续欺负她。
她红着眼，吸着鼻子，可怜巴巴：“你自己觉得没用力，我这么娇弱，耳朵肯定都红了！”
江域又伸手，江柠一缩脖子，惹得他心生愧疚：“我给你看看。”
他凑过去看了看她的耳朵，白白嫩嫩的，没红，但也确实是娇嫩。
再看看小丫头那得意的样子，当下便知道她是故意诓他。
他又极轻地捏了下她耳朵，声音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到处走走可以，但仅限在公馆内，要想出去的话，等你伤养好了，我陪你到处逛逛。”
江柠眼珠子一转：“那外边一片梧桐树林呢？”
“那也是唐家的私产。”
江柠眼睛一亮：“意思就是说可以去咯？”
江域不置可否，反正，只要在这公馆内，到处都有保卫看着，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伤着她。
商定好了活动范围，他又和她聊起闻堰：“他今天没来看你？”
江柠装糊涂：“谁？”
“闻堰。”
江柠两手撑在床沿边，漫不经心：“我还以为，是你找人把他绑了。这里不是你那兄弟的地盘嘛，你想怎样就怎样，他要倒霉了。”
江域眸色深了，看着她：“你知道他会找过来。”
江柠撇撇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啊，不管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找的。”
江域继续：“你知道我会对付他。”
江柠眨眨眼，一脸无辜：“他那么伤害你心爱的妹妹，你当然要恨他。”
江域垂眸敛眉，眉头皱出一道褶。他感觉，好像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却没让他抓住。到底是什么？
又抬眸看江柠，他声音沉下去：“你呢？你想哥哥怎么处理他？”
“我想——”江柠了肃了脸，攥紧了指尖。巴掌大的小脸，美得惊人，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却闪了战士般的坚定与决绝，“你先不要动他。我想，自己来。”
江域心里一惊，这才抓住了，自己久久没想明白的困惑。
从那天，他在废弃工厂失血过多被送进医院之后，他和妹妹唯一的见面机会是在医院。
当时，她让夏瞳支开了闻堰，单独和他说话。
那时，她满脸严肃，眼神里的东西，也是一个弱女子所没有的。
或者说，是从前的她所没有的。
还有宫父生日宴那天，在马场，他看着她朝着天空酣畅淋漓地喊叫，只觉得她是通过那样的方式发泄心里积淀的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奇怪。
他印象中的这位小姑娘，有时候活泼明媚，有时候又胆小怯弱。面对陌生人的时候，难免有些拘谨。面对想做的事，她也不是特别果决的。
因而，第一次骑马时的坚定态度，和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喊叫，都是不符合她性格的事。
是因为生日宴前，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和她见过面，所以没看出异常；
也是因为，她依旧是爱哭爱笑，娇滴滴的小女孩模样，他忽略了她的变化。
到现在才看出来，这小丫头，变得坚韧了。
像是，从一朵娇嫩的花朵，变成顽强的野草。
这是好事，可他又觉得，这坚韧底下，还藏了什么其他东西。
廖先生说的心灵创伤，会不会是指，那天她在废弃工厂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样子？
江域心里总有些不安，但他还是决定依照唐轶说的，尊重妹妹自己的想法。
暂时，他没动闻堰。
下午，江域依旧是离开了公馆，而好不容易下了床的江柠则在公馆里瞎转悠。
把大致地形转清楚之后，她去了唐轶住的独栋小别墅。
并没有人拦着她，也没有人提前去知会唐轶一声。
江柠刚到二楼，就看到男人长身而立，在煮咖啡。
偏头看她一眼，依旧是乐呵呵地笑：“你哥没有和你说，我是洪水猛兽，让你躲着我吗？”
江柠确实记着，可之前哥哥对这人的信任又让她觉得矛盾。
思来想去，她觉得应该是这货是个花花公子，哥哥怕她喜欢上人家，才让她远离的。
“我想找你借几个人。”江柠肃着脸，开门见山。
唐轶微挑起眉梢，语气疏离冷淡：“你要借什么人，直接和你哥说就是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瞒着我哥。”
唐轶垂着脑袋，摇了摇头，轻声嘀咕：“真不愧是兄妹俩。”
“你说什么？”江柠没听清。
唐轶偏过头懒洋洋地一笑：“没什么，我是说，你想借几个，什么类型的？”
江柠不假思索道：“借五个壮汉。”
“行。”唐轶甚至没问她要五个壮汉做什么就答应了，顺便还调笑了一句，“咱们金三角出来的男人，个个一个顶俩，小丫头5P吃不吃得消啊？”
“……”江柠懒得和这种不正经的计较，又提了个要求，“我还想见见，那位婆婆的儿子，你之前说，是叫都先生？”
唐轶微眯了眼：“想见就见呗。这公馆里，你去哪儿都没人会拦着你。”
“谢了。”江柠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转身，默了好半晌，才补充一句，“别让我哥知道。”
唐轶久久地没做声，直到江柠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你哥很疼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疼你。”
江柠转身，唐轶继续：“有时间，多关心关心他。”
江柠皱起了眉头，一字一字地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轶又笑起来：“没什么，就是想起我那个不孝的妹妹。哥哥供她吃，供她穿，好生伺候着，她倒好，跑到国外去了，一年到头都不能陪在哥哥身边，独留我这么个孤家寡人，哎——”
江柠紧皱的眉头没有舒展，总感觉，这人话里有话，哥哥也有事瞒着她。
从唐轶那儿离开后，江柠并没有亲自去见自称叫都航的夏玮珩，而是托人去见的。
真的和唐轶说得一样，这公馆里的人，都会无条件服从她的命令。
下午，所有事都办妥了，江柠去了那片她觊觎已久的梧桐树林。
她还记得，她读的小学里，主干道旁就是种的梧桐树。
三年级以前，她和哥哥是读的同一所小学，等她读四年级的时候，哥哥就去读初中了。
高年级的学生忙，主干道的清洁就是低年级的负责，高年级的老红领巾们负责检查并记分。
小时候，哥哥对她还是挺严格的。在家督促她写作业，在学校也还要像个小老师一样，处处管着她。
也是那段时期，她学会了撒娇示弱，弄清楚了要怎么对付哥哥，让他好好宠着她，纵容她的任性。
那么好的哥哥，可全是她一手调卍教出来的呢。
梧桐属于落叶大乔木，不仅长得高大能遮阴，同时还喜欢掉叶子。
脚底下踩着落叶，那是记忆的味道，很有感觉。
她记得有一次她被罚去扫落叶，最后也是装病装弱，哭着闹着缠着，让哥哥帮她扫的。
当时的哥哥有不少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去帮忙，跟着笑他，笑他管教不好妹妹。
不过，从小到大，但凡是哥哥交的朋友，也都是宠着她。
走着，想着，江柠嘴角扬起了微笑。
她看着梧桐树映照下渐渐逼近的黄昏，乌黑透亮的比往常更加纯粹，好像有墨色在眼里晕开。
她久久地失神，回过神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似乎有脚踩落叶的轻微声响。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一道湿毛巾捂过来，掩住她的口鼻。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嘴巴被胶带封住了。
胶带封住嘴，喉咙依旧能发音，只是吐不出字句来。她嘴唇隐隐能动，但那胶带太强力，动一下就觉得皮肤撕扯般疼痛。
绑她的人，可能是知道她后背有伤，没将她的手绑在背后，而是向上吊着。她整个人，也因为双手向上吊着而只能站立。也不知道这样吊了多久，她感觉手臂微微酸痛。
天色已经稍暗了下去，这儿看着像是间废弃工厂，不难想象周遭杂草丛生，隐约还能听到虫鸣。
江柠冷静地看着周遭环境，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脚步声。
走到她面前来的是夏玮珩，眉眼带笑。
他手里拿了把枪，枪头撩着她的下巴抬了抬，枪口就对准了她纤细的脖颈，看起来很是吓人。
江柠眼里闪过惊恐，喉咙里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夏玮珩拿枪身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大大方方地笑着：“放心，这次的目标不是你。”
顺着夏玮珩的视线，江柠被吊绳帮助的双手转了转那吊绳，人也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才看到了之前是在她身后的景象。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立如青松般笔直，面无表情却带着一股气势。在这昏暗的空间里，像只冷清孤傲的雄鹰，孑然独立。
是闻堰，他头上有血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亮得像夜空中的鹰隼。
而另一个——
“为什么要转过身呢？这种血腥暴力的景象，小姑娘家的看了，多不好，影响睡眠。”夏玮珩勾着唇笑得猖狂，手一抬，站在闻堰旁边的那男人就猛地挥起钢管，朝着闻堰的右肩狠狠砸下去。
江柠瞪大了眼睛，依旧是一声不发，也不曾移开视线。
“嘭——”的一声，极大极响极脆，在这空荡荡的废工厂里，好像还能听到回声一样。
除此，似乎还能从这声音里听出骨肉震颤的感觉。
而闻堰，不闪不躲，一声不吭，生生挨了这一下。
疼痛，从被极大的肩部蔓延开，头皮都在发麻。
他咽了咽喉咙，看着江柠，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血丝味儿，声音却是平静：“解气吗？”
“当然不解气。”夏玮珩手里的枪口就抵在江柠的脑门边，好像欣赏什么马戏表演一样，笑得肆意，“我说怎么突然让我陪着一起到金三角呢，你是想借江域的手除了我吧？”
这一瞬间，夏玮珩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朝着那边拎着钢管的壮汉喊：“继续打！打到他跪下！”
“嘭”，“嘭”，“嘭”……
一声声，闷声肉响，敲在不同的位置，是不同的声音，时而还伴有骨裂般的声响。
江柠隔得四五米远，都好像能感受到那宽阔胸膛的震动。
除此之外，还有近在她耳边的，是夏玮珩的骂声——
“没吃饭啊？再用力点！再来十下没见他趴下，就换我打你！”
“血呢？我要见血！”
那挥舞着钢管的壮汉，一下下都是极用力的，敲到后面，手臂都快脱力了，自然是越打越没力。
闻堰站着，硬是一声没吭，血都咽进了喉咙里。
其实，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完全没事。除了溢满全身的剧痛，头皮炸裂般的痛感，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混沌不清，思维迟缓了，就连始终盯着江柠看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了。
如今还能站着，靠得已经不是身体，而是意志力。
江柠一直看着这样血腥暴力的画面，目不转睛。
从前，她算是连杀鸡都没见过，就连男生间普通的打架，她也是胆小地躲远，一眼不敢看的。
包括之前，给闻堰受伤的胸口上药时，她也还是胆小，眼睛都不敢往那般吓人的地方看的。
她不晕血，只是温室里的花朵，从来没见过血腥，不敢看。
此时此刻，这样的画面，依旧让她的眼神不自觉想要闪躲，但她生生克服着这生理上的逃避，目不转睛，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静静地看着。
接着又打了好几下，那壮汉担心这男人再不倒下，夏玮珩真的过来打他。于是，他故意忽略了之前的约定，一下敲在了容易让人倒下的脖颈处。
这一下，闻堰大脑整个昏沉了，“嘭”的一声，整个人侧身倒了下去。
一直不曾维护伤口的他，躺在地上，无意识地抱住脑袋，手掌使劲地按压，努力维持自己清醒。
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此刻有些迷蒙，努力地睁着，又不堪重负地垂下，又重新努力地睁开……
夏玮珩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似乎非常满意，朝着壮汉兴奋地喊：“继续！用脚踹！我要见血！”
于是，那壮汉扔了钢管。
钢管落地的一声脆响之后，是一场拳打脚踢的盛宴。
到最后，闻堰大脑一片混沌，身体自发自觉地缩成一团，无意识地颤抖着。
只有漫布全身的剧痛，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原本应该是每天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 或许是爱情的力量？从闻堰来了之后，她似乎变得精神了许多，依旧是浑身无力，却能忍着睡意刷手机，没事活动活动筋骨，简直像是被谁滋润过了一样。
只可惜, 她等了一上午，那位闻婆婆始终没来看她，倒是让她等来了哥哥给她请的老神医。
在现代这时代, 神医基本和算命先生是一个打扮, 一身稍显古朴的深蓝色唐装，一脸的看破红尘没什么能让其眨下眼的神棍样。
江柠看着哥哥请的那位神医, 依旧是觉得面目可憎。
一个医生, 没有一点医者仁心的样子，反倒是一股子傲气。弄得跟谁最傲，医术就最牛似的。
她的不喜就写在了脸上，但那位老先生却没怎么在意，哥哥在一边介绍的时候，老先生就已经过去握着她的手看了。
“这位是救过不少人命的廖先生, 在当地被人尊称为神医。”江域是完全适应了廖先生这样的态度，自己帮两边做介绍, “我妹妹是没有食欲, 浑身无力, 还有后背的伤，好不容易结了疤，没有脱落的迹象，有些地方偶尔溢出脓水。”
江柠被个老头捏着手看都还没说什么，那老头还先怪罪起江域来，冷眉冷眼地：“病人是个什么症状，我自己看不出来？要你多嘴。”
“……”江域当即不说话了，让廖先生安心看病。
看得出，他还挺尊敬这位老先生。
倒是江柠不高兴，硬生生拽着自己的手，不给那老家伙看：“我不要你看了！”
“柠子！”江域眼神警告江柠，让她乖一点，然后又给老先生赔不是，看得江柠心里烧了火似的难受。
好在那廖先生倒是没和江柠计较，他又捏着江柠的手，看也没看她的脸色，认真看她的手，时不时捏一捏指关节，嘴里慢慢悠悠地嘀咕：“小丫头你记住了，我不是给你看病，而是给你哥报酬。别的医者是患者的奴仆，我偏偏要做患者的上帝。所以，不要和我耍脾气，对你没好处。”
江柠听着，心里别扭着，没说话。
倒是站在旁边的江域有些惊讶，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感觉这位老先生平时寡言少语的，之前给人看病时也是，几乎除了要怎么治病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
现如今，老先生对江柠却有些特别。
又或者，这其实是老先生对他的特别。
老先生看病，看眼耳口鼻手，最后表示，要看看她后背的伤口。
江柠当即一声喊出来：“我不要让你看！”
顿了一下又补了几个字接上句，声音弱了点：“——我的背……”
虽然这老家伙看起来挺正直的，但江柠听说过不少，这种看着正经的老先生，其实为老不尊，内里是色老头！
这回，老先生倒是没和她计较，慢慢悠悠离了床边，算是看完了。
“怎么样？”江域当即上前，轻声细语地问。
老先生背了个医药箱，却没打开过，神色淡淡道：“气血是人之根本，气虚无力，血虚发燥，再加上——”
老先生转过视线看了江柠一眼，意味深长，把江柠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老家伙该不会真是神棍，看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
该不会要斩妖除魔了？
那她这些时日的浑身乏力昏昏沉沉，会不会是即将穿回去的征兆？
“再加上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
“丫头可有晕血症？”老先生说得是问句，眼里却没有疑惑，倒是深沉得很。
江柠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她从小到大见到血的次数就不多，倒是穿书后才见得多了。
但是，之前给哥哥上药，给闻堰上药，都没有头晕的现象。
老先生却说：“晕血症又称血液恐怖症，有的人不是天生，而是因为经历了某些心灵创伤而导致精神障碍。”
江柠听得心脏猛地颤栗了一下，面上却是懵懂的：“心灵创伤？精神障碍？我吗？”
老先生转过了视线没再看她，轻描淡写：“没有的话，就是思虑过重，没事多出去走走，看看太阳。”
江柠听得眼睛一亮：“所以，您老是说，我可以下床自己活动了对不对？”
说着，她得意警告的眼神瞥向江域。
老先生也看着江域：“你找人每晚给她捏捏手肘脚踝，我再开张补气血的药膳。不出一个星期，丫头的病能痊愈。”
江域心里还是不放心：“这丫头性子野，她现在，能下床走动？”
“早能了。”老先生斜眼瞥了江柠一眼，“性子野就让她野，成天拘着反倒郁结成病。”
江柠直到这时候才觉得这老先生不是那么可恨，忙跟着点头：“对呀对呀，老神医说得太对了。”
江域横了她一眼，毕恭毕敬地送神医出门。他不知是和神医又说了什么，好半天才重新回江柠的房间，却看到小丫头已经无法无天地从床上起了身。
伤不在江域身上，他却跟着提心吊胆，好生按住了江柠的肩膀，无声叹息：“怎么样？我记得有道伤口在腰上，起床的时候有没有怎样？疼不疼？”
“没怎么样！不疼！”江柠好不容易重展了笑容，一笑起来，好像一身的病气都驱散了一样，“我觉得吧，你就是太小心了，那些疤才结得娇弱，我这么蹦跶，它反倒长得结实了，之后很快就能掉干净了。”
江域狠心揪了下她的耳朵警告：“下床是准了，别想蹦跶。被我看到了，再把你绑到床上。”
江柠小声嘀咕：“那我就不被你看到呗。”
紧接着：“嘶——疼……疼……”
她歪扭着脖子，眼睛里边眼泪都眨巴眨巴出来了。
江域看得心里一惊，赶紧松了揪她耳朵的手，声势都弱了下去：“我没用力……”
江柠当然知道他没用力，但她不装得娇弱一点，这大混蛋可不得继续欺负她。
她红着眼，吸着鼻子，可怜巴巴：“你自己觉得没用力，我这么娇弱，耳朵肯定都红了！”
江域又伸手，江柠一缩脖子，惹得他心生愧疚：“我给你看看。”
他凑过去看了看她的耳朵，白白嫩嫩的，没红，但也确实是娇嫩。
再看看小丫头那得意的样子，当下便知道她是故意诓他。
他又极轻地捏了下她耳朵，声音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到处走走可以，但仅限在公馆内，要想出去的话，等你伤养好了，我陪你到处逛逛。”
江柠眼珠子一转：“那外边一片梧桐树林呢？”
“那也是唐家的私产。”
江柠眼睛一亮：“意思就是说可以去咯？”
江域不置可否，反正，只要在这公馆内，到处都有保卫看着，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伤着她。
商定好了活动范围，他又和她聊起闻堰：“他今天没来看你？”
江柠装糊涂：“谁？”
“闻堰。”
江柠两手撑在床沿边，漫不经心：“我还以为，是你找人把他绑了。这里不是你那兄弟的地盘嘛，你想怎样就怎样，他要倒霉了。”
江域眸色深了，看着她：“你知道他会找过来。”
江柠撇撇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啊，不管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找的。”
江域继续：“你知道我会对付他。”
江柠眨眨眼，一脸无辜：“他那么伤害你心爱的妹妹，你当然要恨他。”
江域垂眸敛眉，眉头皱出一道褶。他感觉，好像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却没让他抓住。到底是什么？
又抬眸看江柠，他声音沉下去：“你呢？你想哥哥怎么处理他？”
“我想——”江柠了肃了脸，攥紧了指尖。巴掌大的小脸，美得惊人，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却闪了战士般的坚定与决绝，“你先不要动他。我想，自己来。”
江域心里一惊，这才抓住了，自己久久没想明白的困惑。
从那天，他在废弃工厂失血过多被送进医院之后，他和妹妹唯一的见面机会是在医院。
当时，她让夏瞳支开了闻堰，单独和他说话。
那时，她满脸严肃，眼神里的东西，也是一个弱女子所没有的。
或者说，是从前的她所没有的。
还有宫父生日宴那天，在马场，他看着她朝着天空酣畅淋漓地喊叫，只觉得她是通过那样的方式发泄心里积淀的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奇怪。
他印象中的这位小姑娘，有时候活泼明媚，有时候又胆小怯弱。面对陌生人的时候，难免有些拘谨。面对想做的事，她也不是特别果决的。
因而，第一次骑马时的坚定态度，和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喊叫，都是不符合她性格的事。
是因为生日宴前，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和她见过面，所以没看出异常；
也是因为，她依旧是爱哭爱笑，娇滴滴的小女孩模样，他忽略了她的变化。
到现在才看出来，这小丫头，变得坚韧了。
像是，从一朵娇嫩的花朵，变成顽强的野草。
这是好事，可他又觉得，这坚韧底下，还藏了什么其他东西。
廖先生说的心灵创伤，会不会是指，那天她在废弃工厂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样子？
江域心里总有些不安，但他还是决定依照唐轶说的，尊重妹妹自己的想法。
暂时，他没动闻堰。
下午，江域依旧是离开了公馆，而好不容易下了床的江柠则在公馆里瞎转悠。
把大致地形转清楚之后，她去了唐轶住的独栋小别墅。
并没有人拦着她，也没有人提前去知会唐轶一声。
江柠刚到二楼，就看到男人长身而立，在煮咖啡。
偏头看她一眼，依旧是乐呵呵地笑：“你哥没有和你说，我是洪水猛兽，让你躲着我吗？”
江柠确实记着，可之前哥哥对这人的信任又让她觉得矛盾。
思来想去，她觉得应该是这货是个花花公子，哥哥怕她喜欢上人家，才让她远离的。
“我想找你借几个人。”江柠肃着脸，开门见山。
唐轶微挑起眉梢，语气疏离冷淡：“你要借什么人，直接和你哥说就是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瞒着我哥。”
唐轶垂着脑袋，摇了摇头，轻声嘀咕：“真不愧是兄妹俩。”
“你说什么？”江柠没听清。
唐轶偏过头懒洋洋地一笑：“没什么，我是说，你想借几个，什么类型的？”
江柠不假思索道：“借五个壮汉。”
“行。”唐轶甚至没问她要五个壮汉做什么就答应了，顺便还调笑了一句，“咱们金三角出来的男人，个个一个顶俩，小丫头5P吃不吃得消啊？”
“……”江柠懒得和这种不正经的计较，又提了个要求，“我还想见见，那位婆婆的儿子，你之前说，是叫都先生？”
唐轶微眯了眼：“想见就见呗。这公馆里，你去哪儿都没人会拦着你。”
“谢了。”江柠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转身，默了好半晌，才补充一句，“别让我哥知道。”
唐轶久久地没做声，直到江柠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你哥很疼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疼你。”
江柠转身，唐轶继续：“有时间，多关心关心他。”
江柠皱起了眉头，一字一字地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轶又笑起来：“没什么，就是想起我那个不孝的妹妹。哥哥供她吃，供她穿，好生伺候着，她倒好，跑到国外去了，一年到头都不能陪在哥哥身边，独留我这么个孤家寡人，哎——”
江柠紧皱的眉头没有舒展，总感觉，这人话里有话，哥哥也有事瞒着她。
从唐轶那儿离开后，江柠并没有亲自去见自称叫都航的夏玮珩，而是托人去见的。
真的和唐轶说得一样，这公馆里的人，都会无条件服从她的命令。
下午，所有事都办妥了，江柠去了那片她觊觎已久的梧桐树林。
她还记得，她读的小学里，主干道旁就是种的梧桐树。
三年级以前，她和哥哥是读的同一所小学，等她读四年级的时候，哥哥就去读初中了。
高年级的学生忙，主干道的清洁就是低年级的负责，高年级的老红领巾们负责检查并记分。
小时候，哥哥对她还是挺严格的。在家督促她写作业，在学校也还要像个小老师一样，处处管着她。
也是那段时期，她学会了撒娇示弱，弄清楚了要怎么对付哥哥，让他好好宠着她，纵容她的任性。
那么好的哥哥，可全是她一手调卍教出来的呢。
梧桐属于落叶大乔木，不仅长得高大能遮阴，同时还喜欢掉叶子。
脚底下踩着落叶，那是记忆的味道，很有感觉。
她记得有一次她被罚去扫落叶，最后也是装病装弱，哭着闹着缠着，让哥哥帮她扫的。
当时的哥哥有不少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去帮忙，跟着笑他，笑他管教不好妹妹。
不过，从小到大，但凡是哥哥交的朋友，也都是宠着她。
走着，想着，江柠嘴角扬起了微笑。
她看着梧桐树映照下渐渐逼近的黄昏，乌黑透亮的比往常更加纯粹，好像有墨色在眼里晕开。
她久久地失神，回过神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似乎有脚踩落叶的轻微声响。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一道湿毛巾捂过来，掩住她的口鼻。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嘴巴被胶带封住了。
胶带封住嘴，喉咙依旧能发音，只是吐不出字句来。她嘴唇隐隐能动，但那胶带太强力，动一下就觉得皮肤撕扯般疼痛。
绑她的人，可能是知道她后背有伤，没将她的手绑在背后，而是向上吊着。她整个人，也因为双手向上吊着而只能站立。也不知道这样吊了多久，她感觉手臂微微酸痛。
天色已经稍暗了下去，这儿看着像是间废弃工厂，不难想象周遭杂草丛生，隐约还能听到虫鸣。
江柠冷静地看着周遭环境，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脚步声。
走到她面前来的是夏玮珩，眉眼带笑。
他手里拿了把枪，枪头撩着她的下巴抬了抬，枪口就对准了她纤细的脖颈，看起来很是吓人。
江柠眼里闪过惊恐，喉咙里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夏玮珩拿枪身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大大方方地笑着：“放心，这次的目标不是你。”
顺着夏玮珩的视线，江柠被吊绳帮助的双手转了转那吊绳，人也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才看到了之前是在她身后的景象。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立如青松般笔直，面无表情却带着一股气势。在这昏暗的空间里，像只冷清孤傲的雄鹰，孑然独立。
是闻堰，他头上有血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亮得像夜空中的鹰隼。
而另一个——
“为什么要转过身呢？这种血腥暴力的景象，小姑娘家的看了，多不好，影响睡眠。”夏玮珩勾着唇笑得猖狂，手一抬，站在闻堰旁边的那男人就猛地挥起钢管，朝着闻堰的右肩狠狠砸下去。
江柠瞪大了眼睛，依旧是一声不发，也不曾移开视线。
“嘭——”的一声，极大极响极脆，在这空荡荡的废工厂里，好像还能听到回声一样。
除此，似乎还能从这声音里听出骨肉震颤的感觉。
而闻堰，不闪不躲，一声不吭，生生挨了这一下。
疼痛，从被极大的肩部蔓延开，头皮都在发麻。
他咽了咽喉咙，看着江柠，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血丝味儿，声音却是平静：“解气吗？”
“当然不解气。”夏玮珩手里的枪口就抵在江柠的脑门边，好像欣赏什么马戏表演一样，笑得肆意，“我说怎么突然让我陪着一起到金三角呢，你是想借江域的手除了我吧？”
这一瞬间，夏玮珩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朝着那边拎着钢管的壮汉喊：“继续打！打到他跪下！”
“嘭”，“嘭”，“嘭”……
一声声，闷声肉响，敲在不同的位置，是不同的声音，时而还伴有骨裂般的声响。
江柠隔得四五米远，都好像能感受到那宽阔胸膛的震动。
除此之外，还有近在她耳边的，是夏玮珩的骂声——
“没吃饭啊？再用力点！再来十下没见他趴下，就换我打你！”
“血呢？我要见血！”
那挥舞着钢管的壮汉，一下下都是极用力的，敲到后面，手臂都快脱力了，自然是越打越没力。
闻堰站着，硬是一声没吭，血都咽进了喉咙里。
其实，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完全没事。除了溢满全身的剧痛，头皮炸裂般的痛感，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混沌不清，思维迟缓了，就连始终盯着江柠看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了。
如今还能站着，靠得已经不是身体，而是意志力。
江柠一直看着这样血腥暴力的画面，目不转睛。
从前，她算是连杀鸡都没见过，就连男生间普通的打架，她也是胆小地躲远，一眼不敢看的。
包括之前，给闻堰受伤的胸口上药时，她也还是胆小，眼睛都不敢往那般吓人的地方看的。
她不晕血，只是温室里的花朵，从来没见过血腥，不敢看。
此时此刻，这样的画面，依旧让她的眼神不自觉想要闪躲，但她生生克服着这生理上的逃避，目不转睛，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静静地看着。
接着又打了好几下，那壮汉担心这男人再不倒下，夏玮珩真的过来打他。于是，他故意忽略了之前的约定，一下敲在了容易让人倒下的脖颈处。
这一下，闻堰大脑整个昏沉了，“嘭”的一声，整个人侧身倒了下去。
一直不曾维护伤口的他，躺在地上，无意识地抱住脑袋，手掌使劲地按压，努力维持自己清醒。
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此刻有些迷蒙，努力地睁着，又不堪重负地垂下，又重新努力地睁开……
夏玮珩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似乎非常满意，朝着壮汉兴奋地喊：“继续！用脚踹！我要见血！”
于是，那壮汉扔了钢管。
钢管落地的一声脆响之后，是一场拳打脚踢的盛宴。
到最后，闻堰大脑一片混沌，身体自发自觉地缩成一团，无意识地颤抖着。
只有漫布全身的剧痛，让他知道，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