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莫不平将沈琬与穷奇二人送到落霞山山脚。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不舍终要分别。

    沈琬与穷奇先回了陇西一趟, 直接去章家祖宅见了章家家主章衍。

    对于章衍沈琬并不陌生,他曾经也是沈琬的文史老师之一, 教过沈琬三个月的策论。

    论起辈分,章衍是沈琬的伯公, 加上曾经教导过沈琬, 让她对章衍有一层天然的亲切感。所以沈琬说明来意, 章衍并没有当场动怒。

    章家的训练场有明与暗两种, 沈琬说的自然是暗中的那个,以培养章家死士的地下训练营。这个训练营专门找六至十, 各地无父无母的小乞儿进行培养, 将其放在一起训练厮杀,往往十不存一。

    穷奇当初就是八岁的时候被抓进训练营,身上的伤痕也是那四年在训练营留下的。沈琬不敢问关于训练营的细节,但凡能够在那种地方活了四年,手上怎么可能没有染上献血。

    她不在乎穷奇的过去,她心疼的是他的遭遇,她亲近的, 她都想要尽全力保护好。她不想要在章家, 再出现像穷奇以前遭遇的孩子。

    培养死士的方式有千百种, 最不该从孩童身上开始, 让这些懵懂无知的稚儿去体会世界的残忍。

    这样私下培养死士的方式, 在大夏很多贵族世家中都存在, 有些可能更加的残忍恶劣。

    沈琬现在阻止不了也没能力去阻止,她只能尽她所能,阻止章家的这个训练营。

    “伯公,孙儿的师父什么来历您应该清楚,师父的卜算从来不会出错,孙儿希望您慎重考虑一下。”沈琬面带沉重,劝解着。

    章衍身为家主,是唯一几个知道章羲和曾经的身份,对于侄女的门派更是略有耳闻。当初章羲和执意要嫁给不受宠的七皇子,在众人一概不看好的情况下荣登后位,那时候章衍就信了几分。

    章家百年世家望族,历朝历代,不乏有皇后出自章家,对于章皇后带给章家的荣耀,不过是锦上添花。

    章家在意的是,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是由章家女儿生下的皇子登顶。

    原本他是抱着无限希望,沈琬受到圣宠,沈琰日渐出色,身为嫡皇子,又有受宠皇妹相助,本来可以无限接近那个位置。

    偏偏发生了沈琬遇害之事,沈琰被迫被困在凌天观静思己过,章家都已经想要放弃这个皇子。是章皇后连夜赶到陇西,与章衍彻夜长谈,分析利弊,甚至告知天机道人的预言,除了沈琬女扮男装,李代桃僵一事隐瞒下来。这才让章衍重燃希望,孤注一掷,将希望寄托在沈琰身上,甘愿前去路途遥远的凌天观,教导沈琰学习。

    章衍希望,有朝一日,登上九五之尊宝座的帝王,身上留有章家的血脉。

    “琰哥儿,你该知道,北山的训练营牵扯到太多人事,无法轻易说关就关。”章衍神色间颇有些为难。

    几乎每个世家都有这样一个死士培养基地,只是沈琬带来的消息,事关章家的未来,也与沈琬今后的夺嫡之争有关,如此才让章衍不得不慎重考虑。

    “伯公切勿为难,训练营里孩童众多,一时不好安置。要不伯公听孙儿一言,放弃之前的厮杀制度,改为正常的晋级制度。”沈琬知道不可能她一说就能让章家关闭这个暗中的训练营,只能循序渐进。

    冒然关闭,孩童的去留绝对是一个问题,很有可能为了保密而将他们灭口,这是沈琬最不希望看到的。

    培养死士的方式千万种,何必选择最残忍的一种。

    “你的建议老夫会考虑,老夫绝不会让此事被人抓住把柄,成为你的绊脚石。”章衍沉思后保证。

    “伯公切记,万不可一刀切。师父说过,让孙儿不可枉造杀孽,只会引来不可估量的血光之灾。”沈琬继续劝诫着。

    章衍年纪大,一旦相信了卜算直说,必然深信不疑,这也是她能够有把握劝说的底气。

    “琰哥儿放心,老夫自有分寸。”章衍招招手,示意沈琬放心。

    “如此多谢伯公!”沈琬慎重的站起身,挺直着背脊,恭敬的弯腰作揖。

    “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琰哥儿第一次来祖宅,务必要住上几天。”随后突然想到什么,笑着道,“说来也巧,你曾经的伴读,就是谨言那孩子现在也在祖宅。”

    沈琬心中咯噔了一下,本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去见故人,五年不见,大家都已经长大大变样,只怕曾经的熟悉欢笑都不复存在。

    她有听过章衍提起过章家的几位孙子,包括私生子章谨言,虽然每个人都是一笔带过,但是言语间不乏对章谨言的喜爱之情。

    乐宁公主薨逝,十三皇子受罚,对于曾经二人的伴读来说,影响都是巨大的。除了本身家世显赫的洛卿及萧昶,对于郭曼婷与身为庶子的章谨言,无异于从天生到地下,落差之大境遇的差别,心态不好的很容易崩溃。

    好在郭曼婷此后虽然在京中贵女中受到排斥,但是她有郭成友的亲自教导,很快便调整心态恢复过来。

    至于章谨言,身为庶子,他的一切都是身为伴读带来的,没有伴读的身份立刻被打入泥地,重新回到被人奚落嘲笑的境遇。还好后来沈琬安顿好了之后,向章皇后提起,让她照看一下章谨言,毕竟她曾经答应不让他再受欺负。章家那些人有多捧高踩低她清楚见过,后来想起来自然不忘照拂一下章谨言。

    章谨言自己也争气,文武双修,只是在章家势必受到庶子身份的影响,便让人将他送到祖宅,让章衍照看一下。

    毕竟曾经是沈琰的伴读,学业不可荒废,毕竟沈琰是要卷土重来,章家这一个伴读名额岂能轻易废弃。

    “伯公的好意孙儿心领了,只是赶来陇西已经耽误了行程,孙儿答应了母后要尽快回宫。”沈琬双手作揖,躬身表示歉意。

    她现在暂时没有见章谨言的打算,刚重见天日,还是少见故人为好。

    “琰哥儿有心了,如此老夫就不留你了。”章衍眼中有着欣慰。

    沈琰仪表堂堂,虽然看起来过于精致漂亮,甚至带点阴柔感,但是这说明她骨子里留着章家的血,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一度被称作陇西玉面小白龙,凭借着漂亮阴柔的长相,迷倒了陇西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十一二岁的花季少女,可谓老少通吃。

    更何况沈琰一得到消息出谷,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到陇西报信,心中对于这名外孙更是有着大好感,毕竟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礼仪气度,进退得宜,怎么看怎么自豪,何况还有天机道人的预言,对待沈琬越发的亲近。

    沈琬告辞,走出章衍的书房,门外穷奇面无表情等待着,估计从她进屋开始就没换过姿势。

    沈琬在前,穷奇在后,跟在她的身后,二人打算就此离开章家祖宅。

    出谷之后,穷奇自行恢复了他护卫的身份,只是沈琬坚持以师兄妹相称,这才让穷奇没有喊出“主子”的称呼。

    一日师兄妹,终身皆是师兄妹,不会因为此后的身份而改变这个事实。

    回宫后,在阶级森严的皇宫没有办法,她只能接受她为主他为仆这个设定。但是现在他们还未回宫,她想要做最后的坚持。

    沈琬的步履沉稳,没想着久留,一路上碰到不认识的人,除非对方打招呼,不然她都当做没看到,不做无谓的客套。

    章谨言在书房温习,他在为今年的秋试做准备,刚写了篇策论,想要让章衍指点一二。去往章衍书房的途中,就这么与沈琬当场碰上。

    突然的相遇,让章谨言手中的握着的策论卷当场掉落,淡色的瞳眸一瞬不瞬的紧盯着沈琬,连卷子掉落都不自知,凭着心中的本能开口喊道,“琬……”

    沈琬动作极其迅速的靠近,正好抓住掉落的卷子,将其递到章谨言的面前,直接打断他将要脱口而出的名字。

    “谨言,好久不见!”声音低沉粗哑,带着变声期的特有的公鸭嗓。

    五年未见,二人虽然都已经长大,但是或多或少都带着儿时样子的痕迹,五官只是长开却不会轻易改变。

    沈琬一眼就认出章谨言,以前他就长得高,现在几乎高她一个头。身姿挺拔,一身竹纹黛蓝色直裰,衬得他光风霁月,温润如玉之感。

    以前他就长得好看,其实当初的小伙伴每个人都长得好看,毕竟人还是视觉动物,有的选择不会擅自毒害自己的眼睛。

    沈琬的出声直接打断了章谨言的遐想,曾经无数次梦到沈琬,都是十岁的模样,如今乍然见到十五岁的她,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人是沈琰,还是不自觉的将其与梦中的那个人的脸替换。

    沈琰与沈琬是双生子,从小就长得一模一样,透着沈琰的样子,他能够想象着沈琬长大的样子。午夜梦回,不用再担心对着一张孩童的面容而无法发泄。

    如今见到沈琰,心中却下意识的将其认为是沈琬。直到男性的嗓音响起,才将他彻底拉回现实之中。

    “谢谢,殿下,好久不见!”章谨言的呆滞只是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从沈琬手中接过卷子,嘴角微微上扬,温声问好。

    就像多年未见的故友,却带着点恭敬梳理,让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沈琬自是不知,刚进面,章谨言当面就将她打量了个彻底,只怕知道章谨言心中所想,她只怕当场要把他的脑袋打爆。

    “这些年可好?”既然碰到,有没被认出来,沈琬心中稍加放心,便于之客套几句。

    毕竟他曾经是沈琰的伴读,算起来,现在也还是。

    章谨言淡淡的笑着,如轻风拂面般温柔,“托殿下的照拂,这些年安好。”

    对于庶子来说,在失去庇佑之后还能回到祖宅接受嫡子般的教育,对他来说,已是得到上天的眷顾。

    “听说你今年打算下场参加今年的秋闱,在这里祝你高中。”沈琬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

    章谨言躬身作揖,“多谢殿下,希望能借殿下吉言。”

    沈琬看了眼章谨言的卷子,看他的目的地应该是章衍的书房,她本身急着离开,既然双方都有事,也就不做多余的客套。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沈琬最后客套一句。

    “谨言恭送殿下!”章谨言不做挽留,继续躬身道别,直到看着沈琬的身影消失,这才挺直了背脊。

    如果,她还在,应该也是这副模样,漂亮精致的面容,清丽无双,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随后握紧了手中的卷子,脸上的表情阴沉可怖,淡色的眸子不带一丝感情。

    他终究是无法与她携手於飞,只得使他沦亡!

    *

    离开陇西章家,沈琬与穷奇立刻策马狂奔,一刻不停的赶回望京。

    陇西与望京相邻,郡城与京城相隔不到三百里,沈琬离开章家已是午时,中间休息一阵,戌正左右赶到望京。

    沈琰年满十五,必须出宫立府,不得再住在宫内。

    沈琬回来前,章皇后就安排好了府邸,靠近皇宫的善和坊,这边一代都住着出宫立府的皇子,唯有封了亲王的皇子才会有御赐的王府。

    善和坊的每一座皇子府的规格都是一致,一开始的装扮景致也是无二,只是后续各位皇子可以凭借自己的财力重新将其修葺。

    除了特别有钱,母族身价丰厚的皇子会大肆修整皇子府,毕竟道封王离开,是要在此住上最少五年的时间。

    就算如此,现在的皇子府基本上没有相同的,一代代的修葺改变,早就与最初的样子不尽相同。

    章皇后派人将十三皇子府重复翻修了一遍,陪着一名管事,八名下人,这算是每位刚立府皇子的标配。

    沈琬是晚上到的,府中的仆从早就得到消息,这几日都在等着,所以对于沈琬的到来并未表现的惊讶。

    “殿下万福金安,一路辛苦了,奴才林典,是府中的管事。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

    沈琬一进府,等候多时的林典就迎上来,派下人将二人的马牵到马厩去喂草,特意嘱托马夫小心伺候着。

    林典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国字脸男子,高鼻阔口,典型的北方人长相,看着倒是忠厚老实的样子。

    一见到沈琬就先问安,随后介绍自己及府中的下人。

    沈琬努力急着众人的名字与面容,她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一开始想要全部记住比较困难,只能先熟悉名字与面容。

    “殿下一路劳顿,是否用过晚膳?府中厨房还备着晚膳,如果殿下不嫌弃,奴才派人通知厨房热一下端上来?”林典态度恭敬的询问着。

    “好,如此麻烦了。”沈琬一路赶路,到这个点确实饿了。

    沈琬态度客气,顿时让林典有些受宠若惊,脸上笑意不减,忙吩咐人去厨房准备。

    “殿下是先行用膳还是先去正房休息?”林典继续问着沈琬的意思。

    “穷奇,你饿了吗?”沈琬转头问一直默不作声的穷奇。

    进了京,沈琬便不再称呼穷奇为师兄,开始直呼其名。

    “主子决定便是。”穷奇依旧简言意骇,称呼也由“师妹”变成“主子”,毕竟他的身份最初就是沈琬的贴身侍卫。

    “先用膳吧,用完膳再带着我去看正房吧。”沈琬坐下喝口茶,继续道,“记住将厢房收拾好,穷奇是我的侍卫,他以后就住在那里。”

    林典恭声应下,一刻不敢耽误,转身吩咐下人去办。

    厨房的动作很快,上菜的速度并不慢,一会儿的功夫六菜一汤已经上齐。

    沈琬动筷试了下,色香味俱全,可见府中的厨师水平还是不错,至少比天机门的菜色要好上许多。

    沈琬许久不曾吃过京中的菜肴,加上赶路消耗大,不知不觉吃了三碗饭。

    穷奇是在下人门惊奇的目光,沈琬的坚持下,与之同桌用膳。穷奇饭量大,平日里三碗足够,今日也吃了五碗,还是他稍加克制,不然还能再吃。

    一桌菜,让沈琬与穷奇二人一扫而光,沈琬心中暗叹,还好自己是个男孩子,不然女孩子这么能吃,绝对会把爱慕者吓跑。

    皇子府占地面积都是一样,一概都是四进的宅院,沈琬住在正房,穷奇与她同一个院子,住在东边的厢房里。

    沈琬身份特殊,吩咐下人没有她的吩咐不要随意进她的院子。

    仆从放好洗澡水就退出院子,沈琬也不需要婢女的伺候,目前没有心腹,裹胸带她都只能自己偷偷洗。

    沈琬明日要进宫谢恩,不止要见章皇后,最重要的是,她会见到德庆帝。

    一别五年,她已经长大,只是父皇与母后却是衰老了五岁。

    在她的心中,是无比的忐忑不安,再次见到章皇后,她是心有期待与濡慕。

    对于德庆帝,她是心有愧疚却又无比的想念。她想见她的父皇,这些年过去了,再见她,他能否将她认出来,或许还是心有埋怨,怨恨着她。

    这些她都未知,不管什么结果,都无法阻挡她迫切想要见到父皇的心情。只要能见到,哪怕远远的看一眼她的父皇,怎样的结果,她都能倘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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