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庆二十六年春, 沈琬一早进宫, 穷奇不是太监,自是不得随她一道入宫。

    皇子府的多数仆从都是宫女太监,林典选了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太监跟着沈琬一道入宫。

    沈琬坐着马车,穷奇亲自驾车送她入宫, 只是在宫门外就必须停下,需要步行进入。

    关于她回京, 章皇后曾经请示过德庆帝, 这么多年, 对于沈琰的迁怒总是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或许对于德庆帝来说, 根本就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没有德庆帝的默许,章皇后也不会让她轻易回京, 不然一个罪名安下来, 这些年的努力也就成了泡影。

    当然这次回京, 也算是秘密回京, 除了德庆帝知晓,其他人并未得到什么消息。

    今日大朝,宫门外停着一排的马车,每一辆马车上都有各家的标记象征,穷奇将马车停在最后面,表示他会在此等着沈琬出宫。

    沈琬带着安平穿过朱雀门入宫, 只是这么多年, 早已是物是人非, 毫无意外被守门侍卫拦下。

    拿出身份象征的玉佩, 龙身雕纹玉佩,中间刻着“十三”二字,是每一位皇子特有的身份象征。

    守门侍卫立刻放行通过,多年的素质练就了宠辱不惊,不管来者何人,心中如何讶异都不会表现出来。

    沈琬通过朱雀门,站在金水桥旁,一眼望去,只觉得物是人非。

    五年了,西杭山秋猎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的每一座宫殿,一草一木都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而她却早已不是曾经的乐宁的公主。

    父皇,我回来了,您的乐宁回来了。

    现在是早朝时间,沈琬只敢站在远处,望着威武雄伟的紫宸殿,她知道,她的父皇此刻正高坐在金龙宝座上,听着文武百官的谏言。

    沈琬压下心中的澎湃,挺直了背脊,朝着后宫的朝阳宫而去。

    从前,沈琬一步都不愿意多走,出入全是靠着仪舆车舆,不想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体验以前从未有之的步行。

    从朱雀门到章皇后的朝阳宫,步行需要半个时辰。沈琬本可以通过玄武门进入皇宫,这样靠近朝阳宫,只是她想要多看几眼曾经生活的地方,更想经过德庆帝所在的紫宸殿,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沈琬身着皇子常服,安平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二人沿着宫道朝着朝阳宫的方向而去。

    让她庆幸的事,一路上除了碰到宫女太监,并未遇到什么故人。她现在只想先见过章皇后,然后等下朝之后,她想去拜见德庆帝……

    朝阳宫多年未变,颜萝候在正门处一早就在等着十三皇子的到来。

    章皇后正坐主位,喝完第二杯清茶,终于等到了友全进来通报。

    沈琬在颜萝的带领下,一步一步朝着章皇后走去。

    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曾经她觉得母后可能根本就不爱她,只爱皇兄。后来在天机谷,慢慢听师父说起一些她曾经的往事,这才知道,她的母后,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的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在她的心中,大爱在前,为了大爱,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个人感情。

    沈琬曾经对天机道人的预言嗤之以鼻,深入了解了天机门的历史,这才清楚,天机门以卜算立门,但凡卜算,从未有过偏差,每一任门主关于国运的卜算更是从未出过错。

    沈琬跪在章皇后的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母后,儿臣回来了。”

    “快起来,坐下再说。”章皇后稳住心中的激动,放下茶杯,赶紧示意沈琬起身。

    沈琬入座,抬眸看着已然四十五岁的母亲,保养再好,岁月还是无情的在她美丽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迹。

    沈琬眼中有着思念,有着濡慕,有着说不清道不清的波动,说出口的话难掩深厚的感情,“母后这些年,辛苦了!”

    母子二人久别重逢,朝阳宫宫人皆退出了会客厅,将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这五年,谁都不容易,沈琬不在,德庆帝除了初一十五象征性来趟朝阳宫,其他时间完全不理会章皇后。

    这后宫,章皇后除了一个皇后的名头,宫人心知肚明,这后宫如今是林贵妃与萧淑妃的天下。

    这些事,章皇后不提,沈琬也能从沈珏沈琅陆续封王得知一二。何况她了解自己的父皇,没了她,他除了不会废后,只会将最基本的体面留给章皇后,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儿长大了。”章皇后不停的打量着沈琬,眼中满是欣慰,然后看着沈琬的胸前及喉间,“这些年,难为你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能带给她的安慰的就是儿子真的长大成材了。

    “不负母后所托,有师父照顾,儿臣在天机谷生活的很好。”沈琬嘴角微微扬起,她想让章皇后知道,她确实没有觉得为难。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遇到师父与师兄,是她人生的另一种幸运,就算必须从此女扮男装又如何,她心甘情愿。

    “过来,让母后仔细瞧瞧。”章皇后露出温和的笑意,招招手让沈琬靠近。

    沈琬立刻起身,站到章皇后的面前。

    此刻章皇后坐不住,同样起身,二人身高相仿,她便轻捏沈琬骨骼,绕着沈琬走了一圈,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满眼欣慰。

    “你师父来信说你多么认真努力,看来不是敷衍之词,我儿是真的用心了。”章皇后突然搂着沈琬,语气中确是带着隐隐的心疼,“母后很高兴,我儿这些年真的很努力。”

    其他的话,章皇后不说,沈琬也明白,她将自己的身体练到极致,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以前娇滴滴手不能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琬早就死了,在她眼前的是文武兼修的沈琰。

    沈琬在章皇后的怀中,这些年的辛苦突然都不算什么,得到肯定,就是对她这些年最大的认同。

    这个拥抱并未太久,松开以后,章皇后拍拍沈琬的肩膀鼓励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辛苦,母后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

    “儿臣知道。”沈琬垂下眼睑,她知道选择了这条路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沈琬道,“母后,儿臣等会儿想去见父皇。”

    章皇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示意沈琬先坐下。

    沉默片刻后,章皇后这才开口道,“陛下今日不会见你的。”

    沈琬眼中一黯,虽然知道是这个答案,但还是想要试一试。

    “不管父皇见不见儿臣,儿臣都是要去见他的。”对于这点,沈琬坚持着。

    章皇后轻叹一声,“母后知道你懂事,所以不拦着你。只是陛下上午早朝,你与本宫用过午膳后再去太极宫见你父皇吧。”

    沈琬应下,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静静的喝着茶,暂时不去想未来该如何计划,只谈这些年生活中的点滴,温馨和谐的气氛在之间蔓延。

    沈琬从未想过,有一天章皇后能够与她一起坐下来品茶谈生活。

    分开五年,反而拉近了她与章皇后的母女关系,在章皇后的身上,她是真的感受到母爱的感情。

    她的母亲不再年轻,容颜老去,岁月的沉淀,让她看起来却分外的可亲,平易近人。

    或许是以前,她从未认真的认识过她的母亲,潜意识里认定了母亲想要利用她,对她的好也是有目的。

    “母后,这些年,您快乐吗?”沈琬沉着声问着。

    章皇后温柔一笑,眼角的细纹加深,却是分外的祥和,“傻孩子,在这宫中,哪有什么快乐不快乐,以后这话不要再问了。”

    随后道,“皇子府可住得习惯吗?”

    “那些人都是母后选得吧,儿臣很喜欢。”屋内的陈设,以及昨晚的饭菜口味,都是她以前喜欢的,不是沈琰喜欢的。

    “只是这样会不会被有心人发现?”这是沈琬担心的地方,感动之余,却不禁开始想着这些细节问题会不会被人发现。

    章皇后低低的笑了,“你觉得除了你父皇,谁会注意到这个差别。”

    沈琬与沈琰,二人的习惯其实相差不大,只有最亲近的才会发现其中的细微差别,何况过了五年,人的改变谁又说得清。

    沈琬压下心中突然涌起的酸涩,章皇后想要让她过得舒适,却又怎么不会想到其中的问题。

    她的母后,一直都是最了解德庆帝及儿女的人。

    以她目前的情况,德庆帝怎么可能去她的皇子府,去在意她生活小节。

    “母后说的是。”

    陪着章皇后一起用过午膳,这么多年,对于她的口味,章皇后还是记得一清二楚,中午的菜色都是她喜欢的,只是没有一条鱼罢了。

    在宫中,凡事都需谨慎,不比在皇子府。

    沈琰不吃鱼,可是她喜欢吃鱼,这些年虽然想要戒掉吃鱼,但是每每看到烧好的鱼,还是忍不住动筷。

    这点口腹之欲,可能是她最后的一点坚持。

    用膳期间,二人都没怎么说话,章皇后心情好,沈琬便陪着她小酌两杯。

    皇室子孙十五岁之前不得喝酒,沈琬牢记这点,及笄之后才开始有意识的锻炼自己的酒量。好在身体素质不错,酒量目前来说,一壶醉仙酿都醉不倒她。

    因为接下来要去见德庆帝,沈琬只是小酌两杯,不敢多喝,免得身上沾染上酒味。

    一顿饭吃完,陪着章皇后聊了一下家常,沈琬约定明日会再进宫,便先告别,离开朝阳宫,朝着太极宫而去。

    朝阳宫与太极宫相隔不远,步行一刻钟不到,向守门太监福安禀明来意,让他进去通传一声。

    以前,她根本无需通传,无论德庆帝在干什么,就算是会见大臣,她都可以擅自闯入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现在,她只能挺直背脊站在太极宫的门外,等待內侍的通传,甚至连林奇都看不到。

    五年了,她早该习惯这种落差,以后还会遇见更多捧高踩低之事,她不再是沈琬,不是被人捧到天上去的乐宁公主。

    她是沈琰,被德庆帝厌弃的皇子。

    福安抬眸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久违露面的十三皇子,他进宫才三年,不清楚曾经发生的事情,只当是从未见过的皇子,让沈琬在门外骚等,他进去向林总管通报一声。

    德庆帝此刻正在批阅奏折,林奇进来请示,“启禀陛下,十三皇子求见。”

    德庆帝手中的御笔一滞,一点鲜红的朱砂落下奏折上,心中莫明起了烦躁之意,奏折内容也看不进去,索性丢下御笔,将其推到一边。

    林奇半天得不到回应,不敢擅作主张,只能静候一旁等着德庆帝的答复。

    章皇后请示他,五年了,想让沈琰回京,这事他是同意的。

    乐宁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当初查到刺杀乐宁的那伙人,是西部玉楼国的人,他们想要抓住乐宁来与他谈条件。如果不是他的宠爱,让天下皆知乐宁是他的掌中珠心头宝,才会为乐宁招来杀身之祸。

    稚子何辜,只因他的宠爱而受到牵连。

    帝王本就该无情,帝王有情,就有了软肋,极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而威胁。是他昭告天下,将乐宁当成靶子,成为有心人眼中的筹码,他才是害死乐宁的元凶。

    这五年,他想了很多,沈琰当初受他迁怒,只是十岁被迫去往道观为妹妹祈福。

    沈琰是乐宁拼尽性命也要保护的兄长,他迁怒自己的儿子,将一切罪责归咎到儿子身上,忘了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其实是他一直在逃避事实,只是每当乐宁的生辰与忌日,他都无法再忽视自己内心的伤痛,像惩罚自己一般,将自己关在长乐宫一整日,不断向女儿述说着他的思念与懊悔。

    他现在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儿子,他想要见见沈琰现在是何样子,想要从沈琰身上看看他的乐宁现在是何长相。但是他又害怕见到这个儿子,他永远无法忘记乐宁离开的伤痛,他怕自己会再一次控制不住想要迁怒到儿子身上。

    “朕没空,暂时不见!”德庆帝咳嗽几声,喝口茶缓和一下,这才做了决定。

    目前,他终究是无法去面对这个儿子,至少现在他还没准备好。

    福安等到回复,便回到正门,见十三皇子保持着姿势还在等着,低着头,恭敬的禀报,“殿下先请回吧,陛下此刻正忙着处理公务,暂时没时间召见你。”

    这个答案在沈琬的意料之中,抬头朝着门内看去,太极宫的正殿一眼望去,只能看到正殿的正厅,却看不到德庆帝的身影,很显然,德庆帝此刻正在左侧的书房批阅奏折。

    不管多少年过去,午膳之后,一整个下午都会在书房批阅奏折,这个习惯从未改变过。也不知道这些年,林奇有没有提醒他中途休息一下,不然没人提醒,他会一直批阅下去,直到处理完毕。

    “既然父皇再忙,本宫就不打扰父皇了。”沈琬收回目光,她知道此事急不得。

    可是她真的很想进去,看一眼父皇,哪怕一眼就好,让她亲眼看到父皇安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沈琬僵硬的转身,强迫自己离开,心思游移,整个人有点魂不守舍,出了太极门,拐角处也没认真看,就这么一头装进别人的怀中。

    沈珏刚接到八百里加急,立刻带着消息前去太极宫找德庆帝禀报,步履匆匆。

    拐角处,一个行色匆忙,一个魂不守舍,二人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一股极淡,微不可闻的甜甜香味突然萦绕在沈珏的鼻间,让他当下整个人身子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怀中的人。

    “琬琬……”沈珏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怀中之人立刻消失,就如同梦一般,一碰即破。

    沈琬的鼻子撞到沈珏的胸膛上,疼痛让她瞬间回神过来,听到声音,立刻认出了对方是谁,连忙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大皇兄,我是十三!”低沉粗哑的变声期少年音,喉间清晰可见的喉结,无一不在说明这她是男子的事实。

    沈珏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推开沈琬,当下将她推倒在地。

    眼中的柔情瞬间消失不见,冰冷的像是寒冬腊月,不带任何温度的看着沈琬,高高在上的看着她自己爬起来。

    刚刚那一推,沈琬没有防备,手掌撑地,擦破点皮,只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伤。

    “大皇兄这是什么意思?”沈琬被沈珏推倒,连句道歉都没,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在心中拒绝承认,这人根本就不是她记忆中温柔体贴的大皇兄!

    五年未见,青涩褪去,现在的沈珏稳重持成,只是周身散发着冷峻的气息。

    沈珏斜睨着沈琬,语气冰冷,指责道,“十三弟这些年在外难道就不曾学过规矩,行事竟然如此莽撞。”

    沈琬皮笑肉不笑,反唇相讥,“大皇兄身为兄长,当众推倒皇弟,恃强凌弱就是这些年大皇兄所学的吗?”

    沈琬直视着沈珏,受伤的那只手却不自觉的握紧,为什么沈珏会变成这样,就算她不再是沈琬,但是沈琰也是他的皇弟,这样粗暴的对待自己的兄弟,她怎么也无法接受沈珏这样的改变。

    “不比十三弟,小小年纪就学会忍辱负重,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的牺牲。”对着这样一张脸,多年的怨恨终于找到发泄口,语气阴毒,毫不客气的指责着。

    沈琬微微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沈珏话中的意思,语意不明道,“大皇兄是在指责我不该活着吗?”

    沈珏经过沈琬的身边,冰冷的眼神扫过她,不含任何感情,“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擦身而过,不再看沈琬一眼,高大挺拔的身躯看起来异常的孤独。

    沈珏这样对沈琰,是因为沈琬的关系吗?

    想起以前的种种,沈琬突然沉默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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