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姜安宁先前以为, 傅明磊曾经来黑市买过东西。

    他的确来过这里,但不是买东西, 而是卖东西。

    几乎从记事起, 沈玉琼和傅明磊母子俩就为了生计发愁,援边教师的工资勉强还算能糊口,傅江海作为工程师,每个月的工资也有几十块钱, 两人结婚后攒了笔小钱, 可随着傅明磊的出生,傅江海的牺牲,饥荒的来临,逃难的开始,那点儿积蓄早就用了个干净。

    沈玉琼母子在南河沟子村落脚以后,经由生产队长李旺财介绍,才去了南河沟子村当老师。

    话说回来,当初傅明磊能那么斩钉截铁地告诉姜安宁,他妈不可能再婚,也是因为李旺财。

    南河沟子村穷, 许多老爷们到了二十好几,乃至三十岁都娶不上媳妇, 逃难的沈玉琼到了南河沟子村,瞬间成了香饽饽, 虽然她是个寡妇, 还带着个娃娃, 但这并不影响南河沟子村老少爷们的热情。

    他们觉着,女人嘛,天生就是靠男人吃饭的,这样的世道,一个寡妇带着娃,想要活下去,还不是得找个男人靠着。

    李旺财是所有追求沈玉琼的人中,最老实的一个。

    别人顶多是说说好听的话,时不时地跑来晃一晃,但李旺财不一样,他干完了自家活,就跑来帮沈玉琼干活,哪怕是被一直拒绝,却也只是挠着头憨笑着不说话。

    他还会讨傅明磊的欢心,给他编草蚂蚱,给他买糖。

    他不识字,沈玉琼教学生们念书认字时,他也跟着学,还挺认真。

    就连当时尚且年幼的傅明磊也觉得,这农村汉子虽然土了些,可要是给他当后爹,还是挺不错的,到时候村里那些娃娃,就不会嘲笑他是没爹的孩子了。

    还没桌子高的他,严肃认真的和沈玉琼谈了谈关于给他找个后爹的事。

    虽然时间久远,但傅明磊仍然记得清楚,因为从来没有冲他发过火的母亲,生平头一次打了他,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让李旺财进过自家门。

    过了一两年,李旺财家里总算攒了两个钱,替他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隔年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沈寡妇到南河沟子村的第一年,没嫁人,村里人说她是想挑个好的。

    第二年,沈寡妇依旧没嫁人,村里人说她一个寡妇还想嫁个什么样的啊!

    到了第三年,村里人觉得这女人可真是清高,明明都快活不下去了,还不愿意找个男人帮自己分担。

    第五年,第十年,到如今已经是沈玉琼母子到南河沟子村落脚的第十五个念头了,村里已经没有人议论沈寡妇为什么不嫁人了,但傅明磊却牢牢记着,他妈打完他之后,红着眼睛告诉他,这辈子她心里只有他爸爸一个人。

    村里小学的工资十分微薄,该发的米面粮油常常因为生产队拮据而拿不出,母子俩靠什么生活呢,所幸南河沟子村靠山又傍水。

    傅明磊春天捡过菌子,挖过野菜,夏天捕过知了,逮过黄鼠,秋天摘过野果,掏过鸟窝,就连冬天,也凿穿河面,摸过鱼,母子俩还学别人养过鸡,拿鸡蛋去卖,后来因为沈玉琼被推举成坏分子,家里的一笼鸡就成了他们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铁证。

    不过那会儿傅明磊已经十岁了,会拿着弹弓在山里打鸟儿,也会挖个陷阱等猎物掉进去,黑市是他常来的地方。

    “哟,小石头,你可是稀客呀!”

    姜安宁跟着傅明磊进了传说中秦二爷的宅院,就见到一个裹着军大衣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了出来,对方亲亲热热地叫着傅明磊的小名,看上去很熟悉的样子。

    傅明磊表现的却不甚亲近,微微颌首,淡淡道:“我领着人来卖东西。”

    “怎么?当了几年兵,连二哥也不叫了,想当初你的材料差点被打回来,要不是二哥我使了把子力气,这会儿你还在那山窝窝里猫着呢。”

    傅明磊当兵的事儿除了李旺财在公社里帮忙斡旋,秦老二的确也帮了忙,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二哥,蹙着眉说,“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

    听他这话,姜安宁对二人的关系愈发迷惑,冷不防被傅明磊捅了捅胳膊,“东西呢,还不赶紧拿出来。”

    糟糕!

    姜安宁暗道一声,她一路上睡得迷迷糊糊,居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那盆子红焖羊肉还在系统储物格里待着呢。

    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突然给变出来一盆羊肉吧。

    咦,对啊,变!

    姜安宁弯了弯唇角,问,“秦二爷,听说过古典戏法吗?”

    古典戏法这个词还是姜安宁在后世一档综艺节目上看到的,它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叫做魔术。

    西方魔术清朝末期时就已经传入国内,但古典戏法却早已传承了千余年,时下的文艺表演唯有样板戏可看,但戏法的鼎鼎大名秦宣还是听过的。

    “怎么?你会?”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姜安宁,没听说过傅明磊有妹妹啊,这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总不可能是他媳妇吧。

    姜安宁肯定地点了点头,但她觉着,自己总不能直接把红焖羊肉给变出来,那未免太可疑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秦宣手腕戴着的表上。

    一场好戏开锣了。

    把物品转移到储物格再拿出来,对于姜安宁来说,是一件特别熟练的事,但她还是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做。

    秦宣的表极具年代感,表盘上刻着shanghai的英文字母,说明它出自上海表厂,虽然不及浪琴、天梭、梅花表价格昂贵,却也是六七十年代备受追捧的名牌。

    姜安宁秉着呼吸,将表放入储物格内,然后学着曾经在电视里看到魔术师表演的模样,朝秦宣展示了一下她空空的双手。

    她双拳紧握,等到再次舒展开掌心时,里面躺着一根乌黑的秀发。

    是姜安宁刚刚趁人不注意,在自己头上拔的。

    “现在我要把我想卖的东西变出来了,秦二爷请看。”姜安宁指了指不远处的红木方桌,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搪瓷盆子,比洗脸盆还大出不少,是村里人平时蒸馒头时用来发面的盆。

    “什么玩意?还挺香。”

    盆子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布,但完全阻挡不了盆子里红焖羊肉的香味儿溢出。

    傅明磊原先以为姜安宁只是把生肉拿出来卖,锅灶的热气是因为她出发前给自己做了干粮,没想到她居然把所有羊肉都给做了,这丫头,该不会是他刚睡熟她就起来了吧。

    “秦二爷尝尝?”姜安宁在储物格里还备了双筷子,不过这东西好隐藏的多,她是从袖口拿出来的,用纸包着,倒不会让人觉着不干净。

    秦宣赚钱不少,却也起早贪黑十分辛苦,不过他干这活儿与旁人不同,是惯了昼夜颠倒的,白天基本上睡觉,晚上却要忙活,傅明磊领着人进门时,他才刚吃完今天的最后一顿饭,没想到这会儿闻着香味,居然又饿了。

    接过姜安宁递来的筷子,秦宣也没客气,夹起一块羊肉直接塞进嘴里。

    红焖羊肉讲究一个“上口筋,筋而酥,酥而烂,一口吃到爽”,姜安宁不敢说自己做得十分地道,可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绝对是独一份儿。

    秦宣吃了一口,又一口,还想再吃,却被姜安宁拦住了,“秦二爷,您喜欢吃不打紧儿,只不过咱们得先谈谈价钱。”

    “你这小丫头还挺机灵。”秦宣笑,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说,“你是小石头带来的人,我就给个实诚价,三块五一斤,怎么样?”

    姜安宁有些犹豫,其实这个价格比她先前心里的底价还高出了五毛钱,只是她从来没卖过羊肉,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更是没谱,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下意识地便扭头看向傅明磊。

    她对秦宣的为人一无所知,傅明磊既然与他相识,想来应该略知一二,或许能给她一些意见。

    “老狐狸。”傅明磊轻哼一声,道:“羊肉性温,冬天吃了暖身子,销路并不愁,更何况羊肉大补,补得是什么想必不用我说,三块五毛钱,你可别是欺负我这妹子年纪小。”

    “你带来的人,我哪里会欺负呢。”秦宣笑,“不过话说回来,前几天我这地头上来了个卖卤兔肉的小姑娘,张口就要价三块,还卖的贼快,该不会就是你这妹子吧?”

    “是我。”

    姜安宁坦然承认,反正以后她还会来这黑市,肯定会被认出来,倒不如老实交代了,这秦宣说不定还能看在傅明磊的面子上照看一二。

    “既然是小石头的妹子,那也就是我妹子,成,你这羊肉二哥给你按四块钱算。”秦宣说,“你手艺不错,往后做了熟食,尽管拿来,哥都给你好价钱。”

    说罢他又拿起了筷子,却被傅明磊按住了胳膊,“这羊肉,你倒手出去得至少也得卖个六块钱吧,五块钱,不二价,要不我们就拿出去找别人,城里这地界,可不止你一个人做生意。”

    秦宣挣开他的手,夹了口羊肉吃了,“还是你鬼精灵,别人可从来没在我这里拿到过这个价格。”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羊肉的价格就从三块五涨到了五块,看得姜安宁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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