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眼瞅着离过年没几天了, 南河沟子村的生产队终于要分粮了。

    原先南河沟子村生产大队和其他生产队一样,都是收了粮食就分, 可好多人过个年就把粮食吃完了, 压根坚持不到第二年夏季割麦的时候,队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啊,只能动用储备粮,给这些超支户们挂账。

    也就是沈玉琼母子逃难到南河沟子村落脚那年, 全国上下都闹饥荒, 其他生产队开了村里的粮仓,省着点把粮食分出来,勉强也算是度过了难关,可南河沟子村的粮仓里,早就没粮食了!

    那年村里好多人吃不上饭,只能吃观音土,死了两个人之后,大队长李旺财就带着村民进城要饭去了。

    沈玉琼拿出身上唯一的积蓄买下如今这座小院,不仅让自己有了个落脚之地,也解了南河沟子村的燃眉之急。

    第二年, 李旺财做主,把分粮食的日子改到了年前, 一来能让大家安安稳稳过个好年,二来过完年不久就是春种夏收, 割完麦子之后还能种一季玉米, 实在不行, 春夏两季,山上的野菜野果,都能填饱肚子,饿怕了的村民们没有一个不同意的,于是这项传统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南河沟子村地多人也多,今年的的收成还算不错,除去给要交的公粮,队里牲口吃的粮食,还有用于应对灾荒等紧急状况的储备粮,剩下的,才是分给队员们的粮食。

    姜安宁以为,直接用余下的粮食总数除以村里的人头,便是每个人能分到的粮食了,可没想到居然不是这么回事。

    大队会计马德胜拿着本厚实的册子,上头记着每个人这一年的工分,十公分才合计一个工作日,南河沟子村的光景已经算是好的了,一个工作日能值七八毛钱,离他们不远的上河村,一个工作日连七分钱都没有,分粮的时候,不少人还得给生产队倒找钱。

    村里每个人的工分不一样,比如说壮劳力一天能挣十个公分,又或者像广播站广播员这样体面人干的体面活儿,工分也不少,大多数人一天的工分值就是□□分,当然,这说得都是男人。

    虽然国家大力推崇“妇女能顶半边天”,但事实上,在农村地区,女人一天能挣五六个工分,就已经了不得了。

    沈玉琼那就更不用说了,学校停课以后,她就负责队里的五头牛,割草喂食,扫牛棚,就连给母牛接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如此,一天也才四个工分。

    南河沟子村分粮,公分占七成,剩下三成,是按人头分的,农作物的价格都是国家统一规定的,小麦一毛二,玉米九分六,按着工分统一折价,分到沈玉琼手里,拢共才一百斤小麦,一百二十斤玉米。

    姜安宁看得暗暗咋舌,心道,怪不得傅明磊知道沈玉琼用一百斤玉米把自己给留下来会那么生气,对多少人来说,一百斤玉米等同于忙活了一年的收成呢。

    沈玉琼他们把粮食拿到手,后边跟着的是之前帮她说过话的春花婶子一家,他们家人口多,先是分了工分的那一份,然后才是按人头。

    他们过粮食用得上公社里的唯一的台秤,

    春花婶子看了一样秤上面的标尺,咕哝到:“这数儿不对呀,我家十二口子人,咋只给了十一个人的粮食?”

    大队会计一拍后脑勺,“哎,把你们家的小娃娃给忘了。”

    春花婶子家的大儿子去年刚娶的媳妇,今年夏天就生了个大白胖小子,会计在账本上添了一笔,让人给秤上又加了一个人的粮食。

    这年头,分粮不管大人小孩,只算人头,虽然小娃娃吃得少,家里的粮食却难有剩余,因为这样娃娃多的人家,缺能挣工分的劳力。

    眼瞅着分完了粮,结果村里的人都原地站着,没打算离开,就是先前已经把分到的粮食抬回自家去的人,也去而复返。

    “是还要分什么东西吗?”姜安宁问。

    沈玉琼笑,“队里今年从外头弄了一车炭,都在里头仓库里堆着,说是按人头分呢。”

    炭在这时候可是个好玩意,没几家人能烧得起,不过农民嘛,一年忙到头,就是为了过一个好年,听说要分炭,家家户户都等着呢,最起码正月里能把火炉烧得旺旺的,让客人们不至于受冷。

    傅明磊的粮食关系在部队,姜安宁的户口还没迁过来,都不能算作家里的人头,所以,沈玉琼只分到了二十斤炭,连一箩筐都没装满。

    除了炭之外,沈玉琼还分到了两斤棉油。

    棉油其实是棉花籽榨的油,因为含有有毒物质,会造成男性不孕,同时还会伤害人体其他器官,早就被弃之不用了,姜安宁生在农村,隐约听人提起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村里人却不管这么多,分完棉油,又开始分菜。

    冬天里没有什么好菜,菠萝白菜豆腐蒜苗,就算是来了客人,也就只有这四样,其他人还分了猪肉,沈玉琼因为家里的肉够吃,就主动没要。

    傅明磊当着人面没说什么,只是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咱家今年有安宁,你也回来了,日子好,用不着这么小气吧。”沈玉琼笑呵呵地把白菜萝卜放进厨房,对儿子说。

    “我是小气的人吗?”傅明磊轻哼一声,“该咱们的,就是咱们的,咱们家是不缺肉,可是也没有那么多菜,你把该分给咱们的肉白送出去,也没见别人把咱们家缺得菜,多分给咱一些啊。”

    “我啊,说不过你,我去你秋叶婶子家取粗布,过新年呢,给安宁再做双鞋。”

    粮食虽说是到了年底才分,可生产队的那些棉花田,等到秋天拾完棉花后,就分给大家了,原因无他,秋冬农闲,妇女同志们在家纺线织布。

    因着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纺车和织布机,所以都是今天你用,明天我用,轮换着来的,沈玉琼不会纺线,也不会织布,只能把自己分来的棉花拿到村里人那儿请他们帮忙。

    一天能纺3两线,一斤线能织成宽一尺二的一丈布,刚刚好能做成一件衣裳。

    “往年到年底,您都是给我做鞋的。”傅明磊嘟囔了一句,倒是也没拦着沈玉琼,让她去取布了。

    姜安宁笑了笑,故意逗他,“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吃醋啊?”

    傅明磊哼哼了一声,见她把萝卜拿出来洗,连忙转移话题道:“你拿萝卜做什么?”

    “洗了腌起来。”姜安宁手脚麻利,很快把大白萝卜洗的干干净净。

    腌萝卜是后世常见的一道小菜,吃起来清脆爽口,姜安宁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喜欢在碗里加上许多,感觉就着吃起来,连饭也变得特别可口。

    腌萝卜并不难,甚至连皮都不用刮,只要把白萝卜切成指头大小的长条,用盐腌上两个小时,等萝卜出水了,再给里面加上白糖和白醋,加满清水,在罐子里密封上两三天,就可以拿出来吃了。

    姜安宁还特别加了一道工序,就是给腌萝卜的清水里放了切片的生姜和拍好的蒜末,以便让腌萝卜更有滋味。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在脑海里悄悄问系统,“视频上传到了主脑那里没有?”

    “当然传了,我速度利索着呢。”系统这两天不知抽哪门子风,开始学南河沟子村的人说起了方言,一板一眼偏偏语调音调都不对,每次姜安宁都忍不住想笑,还总是被傅明磊逮个正着。

    “我说你这两天奇奇怪怪的,老是莫名其妙一个人笑,到底是遇上什么高兴事儿了?”

    姜安宁仰起头,冲他露出更开心的笑容,“马上就要过年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村里的年味儿很浓的,农村没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一进入腊月,村里的小卖部时不时地就会有小娃娃拿着从大人那里要来的零钱去买炮。

    小孩子们玩的,有摔炮,一扔在地上就能听个响,也有擦炮,炮的一端有易燃物,像火柴那样,直接在盒子带有红磷的一侧擦一下,就能点着,乖巧的女孩子玩得则都是仙女棒一样的东西,能够在黑暗的夜色中蹦出噼里啪啦的金黄色花火。

    除此之外,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压岁钱收,还有平时吃不到的十分丰盛的宴客菜,即便是平日里对她从不假以辞色的妈妈,也会在过年的时候笑脸迎人。

    姜安宁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怨怼,甚至心里多多少少已经释怀了。

    七十年代虽然十分穷困,物资短缺,压根比不上后世高楼大厦乃至各种科技产品的繁华,甚至连自己小时候生活的乡村都不如,但在这里,有沈玉琼这样温和待人的长辈,有傅明磊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的朋友,能靠着自己的双手立足,就已经很好了。

    咦,原来她在心里已经把傅明磊看成是朋友了吗?

    姜安宁看了眼面无表情,说不定心里还因为沈玉琼把肉让出去而生气的傅明磊,不知怎的,唇角的笑意又增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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