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玉琼要给姜安宁做鞋, 其实是早有打算的。
前些日子，她抽空用玉米面煮了浆糊, 打了袼褙, 队里分粮之前，已经按着姜安宁脚的尺寸，粗略的剪出形状来。
做鞋要先纳鞋底。
虽然没有千层底那么夸张，但也是要把已经剪好的袼褙一层一层糊在一起, 然后用白色的粗布将糊好的鞋底包起来, 再一针一针地纳结实了。
纳鞋底的线是用细线搓到一处的，姜安宁压根不知道，沈玉琼都是什么时候独自完成的这些。
看着她惊讶的眼神，沈玉琼笑，“真当你妈我一天到晚围着牛转悠，别的都做不了呢！你没到咱们家之前，家里的活我一个人照样也得赶出来，不过你来了，能得了空偷懒罢了。”
傅明磊把窗户支了起来，好让光线照进来, 闻言道：“儿女们都长大了，正是您该享福的时候, 要我说，您根本不用纳什么鞋底, 咱去城里买双小皮鞋, 既时髦又好看, 我们部队里的女兵都喜欢，姜安宁好歹是个女娃娃，肯定也爱俏，您费这个神做什么？”
姜安宁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谁说的，我就喜欢穿手工布鞋。”
怼完傅明磊，她才又笑呵呵的说，“不过明磊哥说得对，您给我做鞋太劳神了，我脚上这双还能穿呢。”
“你脚上那是棉窝窝，我给你做得是单鞋，能一样吗？”沈玉琼知道两个孩子都是为她好，并不往心里去，笑着调侃，“过完年就暖和了，总不能等到了夏天，你还穿着大棉鞋吧。”
姜安宁没想到这一点，瞬时间无言以对，半晌才哼唧了一句，“我就是怕您辛苦。”
“好的坏的都叫你说了，我算是知道了，现在咱家里，我是排不上号了。”傅明磊也没想到，自己在亲妈面前都没了地位，可仔细说起来，他一参军，家里就剩下他妈一个人，好不容易得了姜安宁这么个伴儿，又乖巧又听话，他妈能不喜欢吗。
这么一想，傅明磊也没了脾气，只是还是忍不住嘟囔，“您要是跟我去了部队，就不用忙活这些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我还记得，您以前是最喜欢穿裙子的，您不知道，在城里穿裙子的女人多得是，您根本就不用担心。”
傅明磊记得，他妈有件特别漂亮的洋装，说是和他爸结婚时买的，还有几件裙子，穿着特别温婉好看，可惜自从被盖上臭老九的帽子，沈玉琼就只能和村里的那些妇女们一样，穿着黑色、藏蓝色粗布做成的衣服，那些漂亮的裙子都成了压箱底，有两条，还在最初那些人来家里翻箱倒笼的时候，被一剪刀剪了个稀碎。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穿什么裙子。”沈玉琼毫不动心，脸上微微笑着，用正在纳的鞋底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你就别打主意了，跟你去部队，我想都没想过。”
傅明磊这些天想着法的劝她，可沈玉琼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他一听这话终于忍不住了，“您到底是为什么呀？我就不信，您真的喜欢每天去牛棚里喂牛，您看您的手，原先是拿教杆的，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沈玉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的确粗糙的不像话，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被铡草的刀刮到留下的疤痕，左手食指的指甲还因为被砸到过，有一半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村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有什么稀奇。”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就是无所谓的语气了。
傅明磊没法子，只能冲姜安宁使眼色，他答应这丫头，要是能帮忙劝动他妈，就想办法把她的户从姜家迁过来。
在出趟门就得开张介绍信的年代，迁户口并不是件容易事。
最开始，姜安宁压根没想到这些，她还以为，这年代根本那么严格的户籍制度，可上次村里分粮，却让她意识到，她的户头还在北河沟子村，年底生产队按人头分菜分肉，她的那份肯定被姜大川占了去，她可不想让那一家子占便宜。
系统正在录制沈玉琼纳鞋底的视频资料，用它的话说，手工布鞋这项手艺还没到星河世纪呢，在地球时代就已经失传了，它得录下来，肯定能值不少能量值。
“沈老师纳鞋底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四分之一。”系统虽然没办法敏锐的察觉到沈玉琼的情绪，可产自星河世纪的智能系统数据分析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她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姜安宁瞪了傅明磊一眼，这家伙，有时候聪明的让人害怕，有时候情商却又低到不行。
沈玉琼表面上对手指变得粗糙，还有不能穿裙子打扮毫不在意，可又有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她的不在意，只是因为没了让她想展现的美的人，傅明磊那几句话，肯定又让她想起自己的丈夫了。
“妈，我觉得吧，明磊哥让您跟他去部队，也是希望您能开始新生活……”姜安宁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外有动静，她和沈玉琼都坐在炕上，只有傅明磊一个在屋里的凳子上坐着，所以她使唤道：“肯定是有人来了，你看看是谁？”
傅明磊本来还想听一听她能不能说服沈玉琼，听了这话，也只能先出去了。
片刻后，傅明磊掀开帘子进来了。
姜安宁一瞅，他后边跟着吴西岭，难怪脸色不好。
吴工程师好像压根看不出傅明磊不待见他似的，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两瓶罐头，和一袋水果糖。
家里来了客人，沈玉琼和姜安宁也不好继续坐在炕上。
茶缸是空的，可谁也没指望傅明磊会给吴西岭倒水喝，姜安宁下了炕，就先拿了个热水瓶进来，倒了四杯水，谁也没落下。
“马上要过年了，开渠修坝的工程暂停了，等到过完年才复工，我家里写了信来，说是让我回去一趟。”吴工程师搓搓手，像是有些羞窘，脸色微红地说，“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托人买了明天的票，就是想临走之前来看看，跟你告个别。”
傅明磊不冷不热地说，“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
他使唤姜安宁，把家里新做的皮肉冻给吴西岭包上些，看那态度，是说什么也不乐意欠他人情的。
吴西岭连连摆手，笑，“小石头你忘了，我跟你妈妈，还有你爸爸都是B市人，那里冬天虽然也冷，这皮肉冻带过去不会化，可一路上要坐三天的火车，等到了地方，肯定都颠碎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傅明磊还是不高兴，“你要是不喜欢皮肉冻，等我回了B市，再还你些别的。还有，别叫我小石头。”
“哦，好。”吴西岭一点也没被他冷淡的态度打击到，还特别热切地说，“原来明磊就在B市当兵啊，那你妈怎么还托我打听你外公一家的消息？”
傅明磊脑中灵光一闪，对啊，他妈本来就是B市人，跟着他去那边落脚，也算是回老家，再说，听这姓吴的的意思，他妈还惦记着自己的家里人，那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去呢！
虽然不解沈玉琼的心思，可这并不妨碍傅明磊劝说，“妈，我外公一家要是都还在的话，肯定也特别惦记您，您差不多快二十年没回过家了吧？难道真的不想回去看看？”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您家里人呢。”傅明磊都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居然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冲着亲妈撒娇，“您从来也没跟我说过，不然我早就找人打听了，说不定我在街上跟外公还擦肩而过，自己却不知道那是我的亲人呢，您就算不愿意跟我在B市长待，回去看看也好啊！”
等他妈回到家，见了自己的亲人，肯定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沈玉琼当时参加援边建设，家里人是不同意的，她自己主意大，报了名坐着火车就去了，刚开始跟家里都没有联系，后来还是在傅江海的帮助下，才隔三差五给家里写一封信，可惜这么点联络，也在家里不同意她跟傅江海结婚之后，断绝了。
傅江海死的时候，沈玉琼还在教书，就是想来这里寻找他留下的痕迹也脱不开身，后来遇上灾荒，兵团组织逃荒，她心一横，就来了这里。
落脚这么多年，也往B市家里写过几封信，但始终没有回音，沈玉琼估摸着，家里肯定是不想认她这个女儿了，所以对于自己家的事情，从来没有跟儿子说起过。
时隔近二十年，突然遇到吴西岭，昔日旧友今也已经双鬓染雪，沈玉琼听说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忽然想起自己的双亲，才忍不住请他帮忙打听。
儿子的话情真意切，沈玉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谁知吴西岭听了傅明磊这话，竟也跟着劝说道，“我觉着小石头说得没错，你是应该回去看看，伯父伯母肯定也十分记挂你，玉琼同志，你也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想必最能体会做父母的心情，回去看看吧。”
傅明磊怎么也没想到，他想带他妈走的这事儿，居然会是承了吴西岭的情。
沈玉琼要给姜安宁做鞋, 其实是早有打算的。
前些日子，她抽空用玉米面煮了浆糊, 打了袼褙, 队里分粮之前，已经按着姜安宁脚的尺寸，粗略的剪出形状来。
做鞋要先纳鞋底。
虽然没有千层底那么夸张，但也是要把已经剪好的袼褙一层一层糊在一起, 然后用白色的粗布将糊好的鞋底包起来, 再一针一针地纳结实了。
纳鞋底的线是用细线搓到一处的，姜安宁压根不知道，沈玉琼都是什么时候独自完成的这些。
看着她惊讶的眼神，沈玉琼笑，“真当你妈我一天到晚围着牛转悠，别的都做不了呢！你没到咱们家之前，家里的活我一个人照样也得赶出来，不过你来了，能得了空偷懒罢了。”
傅明磊把窗户支了起来，好让光线照进来, 闻言道：“儿女们都长大了，正是您该享福的时候, 要我说，您根本不用纳什么鞋底, 咱去城里买双小皮鞋, 既时髦又好看, 我们部队里的女兵都喜欢，姜安宁好歹是个女娃娃，肯定也爱俏，您费这个神做什么？”
姜安宁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谁说的，我就喜欢穿手工布鞋。”
怼完傅明磊，她才又笑呵呵的说，“不过明磊哥说得对，您给我做鞋太劳神了，我脚上这双还能穿呢。”
“你脚上那是棉窝窝，我给你做得是单鞋，能一样吗？”沈玉琼知道两个孩子都是为她好，并不往心里去，笑着调侃，“过完年就暖和了，总不能等到了夏天，你还穿着大棉鞋吧。”
姜安宁没想到这一点，瞬时间无言以对，半晌才哼唧了一句，“我就是怕您辛苦。”
“好的坏的都叫你说了，我算是知道了，现在咱家里，我是排不上号了。”傅明磊也没想到，自己在亲妈面前都没了地位，可仔细说起来，他一参军，家里就剩下他妈一个人，好不容易得了姜安宁这么个伴儿，又乖巧又听话，他妈能不喜欢吗。
这么一想，傅明磊也没了脾气，只是还是忍不住嘟囔，“您要是跟我去了部队，就不用忙活这些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我还记得，您以前是最喜欢穿裙子的，您不知道，在城里穿裙子的女人多得是，您根本就不用担心。”
傅明磊记得，他妈有件特别漂亮的洋装，说是和他爸结婚时买的，还有几件裙子，穿着特别温婉好看，可惜自从被盖上臭老九的帽子，沈玉琼就只能和村里的那些妇女们一样，穿着黑色、藏蓝色粗布做成的衣服，那些漂亮的裙子都成了压箱底，有两条，还在最初那些人来家里翻箱倒笼的时候，被一剪刀剪了个稀碎。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穿什么裙子。”沈玉琼毫不动心，脸上微微笑着，用正在纳的鞋底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你就别打主意了，跟你去部队，我想都没想过。”
傅明磊这些天想着法的劝她，可沈玉琼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他一听这话终于忍不住了，“您到底是为什么呀？我就不信，您真的喜欢每天去牛棚里喂牛，您看您的手，原先是拿教杆的，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沈玉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的确粗糙的不像话，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被铡草的刀刮到留下的疤痕，左手食指的指甲还因为被砸到过，有一半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村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有什么稀奇。”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就是无所谓的语气了。
傅明磊没法子，只能冲姜安宁使眼色，他答应这丫头，要是能帮忙劝动他妈，就想办法把她的户从姜家迁过来。
在出趟门就得开张介绍信的年代，迁户口并不是件容易事。
最开始，姜安宁压根没想到这些，她还以为，这年代根本那么严格的户籍制度，可上次村里分粮，却让她意识到，她的户头还在北河沟子村，年底生产队按人头分菜分肉，她的那份肯定被姜大川占了去，她可不想让那一家子占便宜。
系统正在录制沈玉琼纳鞋底的视频资料，用它的话说，手工布鞋这项手艺还没到星河世纪呢，在地球时代就已经失传了，它得录下来，肯定能值不少能量值。
“沈老师纳鞋底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四分之一。”系统虽然没办法敏锐的察觉到沈玉琼的情绪，可产自星河世纪的智能系统数据分析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她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姜安宁瞪了傅明磊一眼，这家伙，有时候聪明的让人害怕，有时候情商却又低到不行。
沈玉琼表面上对手指变得粗糙，还有不能穿裙子打扮毫不在意，可又有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她的不在意，只是因为没了让她想展现的美的人，傅明磊那几句话，肯定又让她想起自己的丈夫了。
“妈，我觉得吧，明磊哥让您跟他去部队，也是希望您能开始新生活……”姜安宁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外有动静，她和沈玉琼都坐在炕上，只有傅明磊一个在屋里的凳子上坐着，所以她使唤道：“肯定是有人来了，你看看是谁？”
傅明磊本来还想听一听她能不能说服沈玉琼，听了这话，也只能先出去了。
片刻后，傅明磊掀开帘子进来了。
姜安宁一瞅，他后边跟着吴西岭，难怪脸色不好。
吴工程师好像压根看不出傅明磊不待见他似的，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两瓶罐头，和一袋水果糖。
家里来了客人，沈玉琼和姜安宁也不好继续坐在炕上。
茶缸是空的，可谁也没指望傅明磊会给吴西岭倒水喝，姜安宁下了炕，就先拿了个热水瓶进来，倒了四杯水，谁也没落下。
“马上要过年了，开渠修坝的工程暂停了，等到过完年才复工，我家里写了信来，说是让我回去一趟。”吴工程师搓搓手，像是有些羞窘，脸色微红地说，“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托人买了明天的票，就是想临走之前来看看，跟你告个别。”
傅明磊不冷不热地说，“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呢。”
他使唤姜安宁，把家里新做的皮肉冻给吴西岭包上些，看那态度，是说什么也不乐意欠他人情的。
吴西岭连连摆手，笑，“小石头你忘了，我跟你妈妈，还有你爸爸都是B市人，那里冬天虽然也冷，这皮肉冻带过去不会化，可一路上要坐三天的火车，等到了地方，肯定都颠碎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傅明磊还是不高兴，“你要是不喜欢皮肉冻，等我回了B市，再还你些别的。还有，别叫我小石头。”
“哦，好。”吴西岭一点也没被他冷淡的态度打击到，还特别热切地说，“原来明磊就在B市当兵啊，那你妈怎么还托我打听你外公一家的消息？”
傅明磊脑中灵光一闪，对啊，他妈本来就是B市人，跟着他去那边落脚，也算是回老家，再说，听这姓吴的的意思，他妈还惦记着自己的家里人，那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去呢！
虽然不解沈玉琼的心思，可这并不妨碍傅明磊劝说，“妈，我外公一家要是都还在的话，肯定也特别惦记您，您差不多快二十年没回过家了吧？难道真的不想回去看看？”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您家里人呢。”傅明磊都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居然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冲着亲妈撒娇，“您从来也没跟我说过，不然我早就找人打听了，说不定我在街上跟外公还擦肩而过，自己却不知道那是我的亲人呢，您就算不愿意跟我在B市长待，回去看看也好啊！”
等他妈回到家，见了自己的亲人，肯定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沈玉琼当时参加援边建设，家里人是不同意的，她自己主意大，报了名坐着火车就去了，刚开始跟家里都没有联系，后来还是在傅江海的帮助下，才隔三差五给家里写一封信，可惜这么点联络，也在家里不同意她跟傅江海结婚之后，断绝了。
傅江海死的时候，沈玉琼还在教书，就是想来这里寻找他留下的痕迹也脱不开身，后来遇上灾荒，兵团组织逃荒，她心一横，就来了这里。
落脚这么多年，也往B市家里写过几封信，但始终没有回音，沈玉琼估摸着，家里肯定是不想认她这个女儿了，所以对于自己家的事情，从来没有跟儿子说起过。
时隔近二十年，突然遇到吴西岭，昔日旧友今也已经双鬓染雪，沈玉琼听说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忽然想起自己的双亲，才忍不住请他帮忙打听。
儿子的话情真意切，沈玉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谁知吴西岭听了傅明磊这话，竟也跟着劝说道，“我觉着小石头说得没错，你是应该回去看看，伯父伯母肯定也十分记挂你，玉琼同志，你也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想必最能体会做父母的心情，回去看看吧。”
傅明磊怎么也没想到，他想带他妈走的这事儿，居然会是承了吴西岭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