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姜安宁要是能被这句话给吓住, 一开始就不会说这么多了。

    她笑了笑,反问道:“那您会去举报我吗?或者按照您的职级权限, 应该也可以直接让人把我抓起来。”

    徐雅娴刚写完借条,没留意两人再说什么, 结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忙对徐振华说,“爸, 安宁可是我的好朋友,她年纪小不懂事, 还不会你们大人那一套圆滑世故,要是说错了什么话, 您就别往心里去了, 要不,还显得您斤斤计较不是?”

    “瞧见没, 我这女儿都胳膊肘往外拐了。”徐振华笑, 点了点她的额头,拿过借条, 说:“你啊,还说这位小同志年纪小不懂事, 我看真正不懂事的人是你, 姜小同志虽然人不大, 但说话还是很有见地的, 农民的吃饭问题的确是非常重要的, 国家现在也在想办法,只是目前还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政策。”

    历史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不同的变动,蝴蝶效应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谈,姜安宁不确定这种变化是不是由于她的穿越所引起的,但既然见过数十年后国家飞速发展的强劲实力,她也不吝于在如今弱国积贫积穷的现在,推上一把。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要是徐部长您不觉得我是在说大话,我确实希望能向您提两点意见。”也就是姜安宁有这样的胆量,平常徐振华哪怕是下乡调研,那些乡镇上的公社领导也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更别说提意见了。

    徐振华觉得这小同志有点意思,点头道:“你说。”

    “国家的政策像咱们小老百姓其实也听不大懂,但对农民来说,种地是唯一的出路,现在种地是给国家种,或许从长远方向上来说,对于国家应对一些困难、问题是有积极作用的,但问题是,这跟农民的生活离得太远了他们种了一辈子地,结果地里的粮食产多产少和自己没了关系,您说,长期这样下去,他们怎么可能继续保持积极性,粮食产量又怎么能不下降呢?”姜安宁觉得这位徐部长不分青红皂白,一脑子红色思想的人,她想了想,又说:“不瞒您说,我来B市之前,家里常常吃不上饭,生产队分下来的小麦全都拿去换成玉米,就是为了能多吃几天,相信您也知道,不管是哪个地方,这种换粮食,甚至于被称之为投机倒把的行为肯定都不少,不可否认,有的的确是钻空子赚钱,但有的其实是实在没办法才铤而走险的。”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曾经提出过供求关系的讨论,其实很明显,只要有需求,就有市场,以国家现行的体制政策,很多需求没有市场提供,他们就只能自己创造市场,您是管财政的,经济上的事情您比我懂,要不然,您也不会和上面申请,在各地工厂搞经济试点了,对吗?”

    徐振华最开始以为眼前这个小丫头只是想说现在国家应该去解决农民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没想到她不仅点出了农民生活穷困的主要原因,就连《资本论》这样的著作居然也略知一二,当下神色就变得十分认真,问:“那你觉得这些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呢?”

    “把种地的权利还给农民。”姜安宁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您听说过吗?在不改变土地是国家所有的前提下,由村民们按照各家各户的能力去承包村里的土地,签订承包合同,自主经营,只要每年按照国家要求,缴纳一定的公粮和集体存储的救济粮,余粮全归自己所有,可以完全调动农民生产的积极性,改变现在集体耕作方式下出现的一些问题。”

    姜安宁又说:“当然,这种形式不能一下子直接推广,就像您和其他领导同志探讨出的结果一样,可以先找几个地方做试点。”

    徐振华若有所思。

    受身份地位的限制,姜安宁能提出这项建议已经可以说是迈出了一大步,至于事情之后的走向,那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眼前,她能控制的,只有沈老爷子出院这天的这顿饭。

    从灾区刚刚慰问演出归来的沈玉秀瘦了一圈,知道这些天是傅明磊在医院照看老爷子,先是数落了丈夫李海生几句,又连忙同自己这个小外甥道谢。

    “小姨就别同我说客气话了,我年轻力壮,在医院守几天不碍事的,再说,小姨夫也有自己的工作,还要照看佳航,忙不过来实属正常。”傅明磊轻轻摇头。

    说到沈佳航,沈玉秀压低了声音问,“张丽华这阵子没有再继续过来闹吧?”

    沈老爷子说:“好好的日子,提那个泼妇做什么,娶了她,真是把我沈家的脸都丢光了。”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沈玉秀连忙给他顺气,劝道:“我就是随口问了这么一句,您瞧您,脾气怎么又上来了,就像您说的,那就是个泼妇,您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张丽华再怎么不堪,毕竟也是沈佳航的亲生母亲,看着侄子神情郁郁的模样,沈玉琼叹了口气,对妹妹说:“行啦,少说几句,过来帮忙刷螃蟹吧,我离家日子久了,那边不靠海,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螃蟹了,对付不了这玩意了。”

    金秋十月,正是螃蟹最肥美的季节,李海生一大早就去市场上买了三只,可家里这么多人,压根就不够分,老太太和老爷子都推说自己年龄大,吃不了这玩意,就连沈玉琼姐妹和李海生,也说螃蟹性寒,李念红和李念国年纪小,吃不得,让傅明磊、姜安宁和沈佳航三个半大不小的娃娃吃。

    姜安宁笑,接过螃蟹,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这顿饭我来操刀,我可没说这螃蟹得蒸着吃。”

    大约是到了海鲜上市的季节,除了螃蟹,家里预备的食材中海油十几只虾,姜安宁就决定做一道蟹虾粥。

    这道粥其实是地道的南方小吃,姜安宁上辈子去南方一座沿海城市时出差时吃到过,相比于北方人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往稀饭里加白糖的做法,南方人的确在喝粥这件事上十分有研究,姜安宁只吃了一次就迷上了,回家后搜了菜谱自己做,倒也熟能生巧。

    其实熬粥不难,难的是对食材的处理,比如说虾线的清理就十分麻烦,螃蟹也得在清水里养上一会儿,等它们吐吐泥沙。

    姜安宁找了把剪刀,将活虾的背部剪开,动作灵巧地抽出虾线,再去掉虾头。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把虾头里的内脏掏出来就行了,没必要全丢掉吧。”葛老太太上了年纪,如今生活虽然好了,但还保留着简朴的习惯。

    “您放心,不会浪费的,等会儿我拿虾头给咱炸些虾油,不管是炒菜还是拌面,绝对都好吃。”姜安宁笑了笑,动作麻利地把手中的虾全部处理好,又重新清洗了一遍。

    螃蟹吐完了泥沙,又被追求干净的沈玉琼重新刷了一遍,姜安宁十分“冷酷无情”地将螃蟹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炒锅里已经有提前热好的油了,姜安宁用手在上面试了试油温,感觉差不多了,直接把处理好的虾和螃蟹放进油锅里炸。

    旁边的灶台上,老爷子之前用来炖汤的砂锅已经被找出来洗干净,熬着米了,姜安宁把炸好的虾、蟹全都放了进去,又拿了个小碗,把锅里炸过的油全都倒进去,等到沉淀的差不多了,就舀了两勺上面没有渣滓的,倒入砂锅。

    “这就好了?”沈玉秀以为这小丫头是要做什么大餐,没想到做法居然如此简单,还有点错愕。

    姜安宁笑笑,点头,“差不多吧。”说完,她又顺手加了盐和胡椒粉。

    “妈,帮我切点葱丝和姜末放进去吧,我要准备烧鱼了。”姜安宁同沈玉琼说了声,开始在一条两斤多重的大草鱼身上划刀子。

    除了砂锅粥和清蒸鱼之外,再有红烧狮子头,梅菜扣肉,余下的就都是素菜了,本来姜安宁还想弄只鸡,可惜现在城里没人养鸡,周遭村里的鸡都是生产队和农户自己养来下蛋的,不可能卖给她,于是只能作罢。

    之前炸过螃蟹和虾的油姜安宁也没浪费,无论是炒蘑菇还是炒青椒,用得可都是这油,别说,炒出来的菜还真带着一股儿海鲜的鲜香味儿,让人光是闻着就食指大动。

    沈玉秀先前还觉得那砂锅蟹虾粥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会儿光是闻着味儿就有些受不了了。

    不过大人们还能忍着嘴巴里想要流口水的欲望,小孩子可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一向稳重的李念红领着弟弟李念国,眼巴巴地望着炉子上放着的砂锅,用一种特别渴望的语气问:“安宁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啊?”

    难为沈玉秀,在忍着馋虫的同时,还要教育女儿和儿子,“你们俩别在这儿捣乱了,快出去,等会儿就有的吃了。”

    李念国舔了舔嘴巴,说:“妈,好香啊,安宁姐姐做饭比你可香多了。”

    这两个孩子先前只有在那次国营食堂一家人重逢的时候见过姜安宁一面,时日一久,对她几乎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可如今,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特别亲热,想必吃了这顿饭,就更忘不了姜安宁这个人了。

    客厅里,沈老爷子在跟傅明磊下棋。

    老爷子显然被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勾走了注意力,一个不小心,居然被傅明磊给将军了。

    “不算不算,刚才我没看清楚,这步不算,咱们重下。”老爷子回过神,一看自己居然输了,耍起赖了。

    “外公,棋子落定,可就不能悔棋了。”傅明磊笑了笑,直接把棋盘上的余下的小兵卒和炮、相、士等棋收了起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您闻见味儿了吗?我可不跟您下了,我得等着吃饭。”

    在部队里,虽然天天也能吃到姜安宁做的饭,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可是有硬菜的。

    不过,还没等饭菜端上桌,家里却又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佳慧,你怎么来了?”沈佳航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妹妹了,连忙问她。

    傅明磊还以为是张丽华来谈离婚的事儿的,结果他看着敞开的大门半晌,也没见其他人进来。

    沈佳慧穿了件橘红色的夹克衫,头发梳成马尾,又编了好几条辫子,特别时髦好看。

    她趾高气扬地看着客厅里的众人,得意洋洋地同沈佳航说:“我告诉你,妈妈和外公要带我去国外定居了,他们不要你了,你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我不是,我永远都是妈妈最爱的人。”

    “等到了国外,我就有吃不完的巧克力,穿不完的花裙子,妈妈还答应我,到时候会让我去学钢琴,你知道什么是钢琴吗?你肯定不知道,妈妈以前带我看过一个演出,人家用的就是那种特别大的,有黑白按键能发出特别好听声音的琴,是国外才有的。”

    “我们还会坐飞机,能看见大海,还能跟好多长得特别奇怪的洋人说话,这些,都没有你的份!”

    沈佳慧因为之前张丽华想要沈佳航而抛下她的事情惶惶不安了许久,一朝扬眉吐气,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们要去国外?什么时候的事?我可不信。”傅明磊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故意这么跟沈佳慧说,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

    “我才没有骗人呢,我是亲耳听到外公和妈妈说,什么夜长梦多,今晚就得走之类的话,外公还说,妈妈不用再想要跟爸爸离婚的事情了,反正国内的结婚证等到了国外通通都不做数的。”沈佳慧受张丽华的影响,根本就看不起沈玉辉这个亲爸爸,居然还说,“等我们到了国外,妈妈说不定就可以给我找一个新爸爸了。”

    这话,连继承了沈玉辉好脾气,一向让着妹妹的沈佳航都听不下去了,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沈佳慧哪里是吃亏性子,眼看着又要打起来,傅明磊和李海生连忙将两人分开。

    “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大坏蛋!王八蛋!”沈佳慧被傅明磊将双手反在身后制服,挣脱不得,破口大骂。

    傅明磊丝毫不为所动,问葛老太太,“楼上有空房间吗,把钥匙找出来给我。”

    老太太不明白他想干什么,点点头之后,又问,“你要钥匙干什么?”

    经过跟外孙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沈老爷子知道傅明磊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催促老伴,说:“孩子要,你就找出来给他,问那么多做什么,明磊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拿到葛老太太给的钥匙,傅明磊直接把沈佳慧这么大麻烦给关了进去,还将门给彻底锁上。

    老太太心疼孙女,听着她在里头骂人,哭喊,踹门,急急地问:“你把佳慧关起来做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啊,再说,她跟她妈要去国外了,以后就见不着了,你快把她放出来,让她跟咱们一起吃顿饭啊。”

    傅明磊总算知道,他妈和他舅舅那副圣母一样的慈悲心肠是从哪儿来的了,他皱了皱眉,说,“我现在没工夫给您解释那么多,不管家里有没有备用钥匙,您都不能把沈佳慧给放出来,否则,到时候真正的罪犯跑了,舅舅要在牢里关一辈子,那可都是您的责任。”说完这话,他急匆匆地走了。

    老太太还没明白过来,一脸纳闷地问沈老爷子,“明磊这话是啥意思,怎么又扯上玉辉了,玉辉可是佳慧的亲爸爸,她还能害他不成!”

    “没人陷害,你儿子现在是怎么在看守所待着的?”沈老爷子没好气地说,他病了一场,也想明白了,自己教育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其中肯定有隐情。

    李海生到底是从政之人,虽然只是个搞宣传的,但刚刚傅明磊的话,无疑透露出某种信息,再联系到沈佳慧刚刚提到张丽华和她爸准备出国并且要在国外定居的事情,真相不难想象。

    “玉辉哥的事,很有可能是张丽华她爸在背后捣鬼。”

    “不是很有可能,而是真的。”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儿的姜安宁也听到了外面的闹剧,洗了把手走出来,正巧听到李海生的话,接了一句。

    沈老爷子一听,就知道她肯定是清楚一些具体情况,连忙问:“安宁,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快给我们说说!”

    “小姨应该是知道的,我有位朋友,是徐部长的女儿。”上次徐雅娴去部队找她,就刚好和沈玉辉兄妹俩碰了个正着,徐雅娴部长千金的身份张丽华还是从沈玉秀这里知道的。

    所有人看向沈玉秀,她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哎呀,小安宁,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说清楚呀!”葛老太太一边担心关在楼上的孙女,一边担心关在看守所的儿子,心急如焚。

    姜安宁却十分镇静,说:“其实这次贪污挪用赈灾款的人,根本不是舅舅,而是张丽华的那位行长父亲,他们借着舅舅的职务,把这件事栽赃到了他头上,为了撇清关系,还在事发之前让张丽华提出了离婚,现在眼看着纸里包不住火了,专案调查组的人马上就要查到他头上了,他坐不住了,想要跑。”

    其实,调查组目前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所以还不能打草惊蛇,可无奈张志和这个老狐狸的嗅觉太敏感了,居然因为害怕夜长梦多,想要提前跑路。

    幸好有沈佳慧这颗老鼠屎,否则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让他得逞。

    “明磊哥现在可能是去联系专案调查组的人去了,必须要跟他们说明情况,张志和这个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来,等到把他抓捕归案,舅舅洗脱冤屈,就能够清清白白的回家了。”

    “这……这可真是太好了。”沈玉琼沈玉秀两姐妹听完这些惊心动魄的算计和阴谋,长舒了一口气,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葛老太太显然已经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一脸呆滞。

    倒是沈老爷子老怀欣慰地说,“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只有沈佳航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论出事的是沈玉辉还是张志和,都是他的亲人,他都会难过,而这其中还牵扯了这样的阴谋和算计,他的亲外公和亲妈,因为一己私利,让他把背黑锅,当替罪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也没有脸再继续待在这里。

    沈佳航捂着脸,努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转身想要离开。

    姜安宁注意到了,拉住他的胳膊,说:“无论你外公和你妈妈做了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又不知情,没有必要因此而自责。”

    “是啊,佳航,姑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能选择托生到谁肚子里,对不对,摊上这么一个妈和外公,也只能说一句倒霉,但这件事跟你无关,你还是姑姑的好侄子,是你爸的好儿子,对不对?”在傅明磊回来之前,沈佳航就是沈玉秀唯一的侄子,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否则也不可能因为之前张丽华闹离婚而让沈佳航住到自家去,她心疼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背,继续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不管事情怎么样,姑姑都认你。”

    沈家人都是明事理的人,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而怪罪沈佳航,都七嘴八舌地劝慰他。

    葛老太太也终于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啊地一声哭了起来,沈玉琼等人又连忙去安慰她。

    姜安宁从兜里掏出快手帕,递给沈佳航,笑着说:“大家的话你都听到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快擦擦眼泪吧,还是个男子汉呢。”

    沈佳航接过手帕,看着她毫无芥蒂地笑脸,耳根微红地说了声谢谢。

    姜安宁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她看着客厅这一番闹腾的景象,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今天这顿饭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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