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姜大川夫妇俩大字不识一个, 自然看不明白信上都写了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能从姜安逸兄妹和傅明磊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毕竟刚刚送信过来的小伙子可说了, 这信是从他们老家寄来的。

    王红梅一脸慌张,低声问姜大川:“当家的, 这可咋办?”

    两人到不知道这信是姜安平写来的,只当是村里哪个跟姜安逸交好的年轻后生多管闲事, 姜大川黑着张脸,说:“咋办?凉拌!”

    他抬眼看向姜安逸, 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你要是非在城里娶媳妇,行, 随你的便, 反正我们不认,等我跟你妈回去了, 直接替你在村里办酒席, 你姜安逸有福气啊,城里一个老婆, 村里一个媳妇,这叫啥来着……”

    姜大川一个粗鄙村汉, 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但即便是这样, 也把姜安逸气得面色涨红, 咬牙切齿。

    杨父杨母更是大惊失色, 尤其是杨母,眼泪珠儿已经从脸颊上滚落,搂着自己个儿的女儿一个劲儿地说她命苦。

    姜安逸是个暴脾气,哪肯让人这样侮辱自己未来的媳妇,当即就握紧了拳头想要冲过去揍人,却被傅明磊和姜安宁一左一右地拦住了。

    就连杨晓红也急忙挣脱出母亲的怀抱,低声劝他:“这儿是部队,你是个军人,可千万别冲动,否则挨骂关禁闭都是小的,万一被人知道了,给你个处分,你的政治前途可就全完了。”

    心上的人儿受了这么滔天大的委屈,可满心满眼惦记的都是自己的前途,姜安逸当空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泄气地不得了,感觉自己特别没用。

    “你想别着急,遇着姜大川这样的人,你又不能把他给打死,必须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成。”

    傅明磊劝他一句,与一旁的姜安宁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姜安宁说,“都听我一句劝,现在天也不早了,哥,咱爹咱妈坐了两天的火车,肯定疲乏得很,我跟明磊哥先带他们去前头休息一晚,反正这事儿今天晚上也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那就等明天再说吧。”

    姜安逸可不想就这么息事宁人,把事情往后拖,刚想说话,就见傅明磊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兄弟和亲妹妹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姜安逸虽然有些迟钝,也有点儿反应过来了,闷声闷气地嗯了声。

    今天闹到了这般地步,就算是家里有空房,也不适合让姜大川夫妇住下来,好在部队里有专门给来探亲的军属们住的小型招待所,杨父杨母一家现在也暂时住在那里。

    姜大川这次倒没有任何意义,正如姜安所说,他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到了这里有事吵嚷又是闹的,早就累的不行了。

    他使唤王红梅拿起扔在地上的行礼,自己个儿顺手把茶几上摆着的糖和瓜子点心全倒进自己个儿怀里的口袋,跟着姜安宁走了。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连这么丁点吃的都要搜刮,是以居然没有人来得及出声阻拦,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东西给拿走了。

    傅明磊拍了拍姜安逸的肩膀,低声同他说,“跟你岳父岳母好好聊聊。”

    出了这种事,谁都不开心。

    作为女方父母的杨家人更是如此,方才一直憋着火的杨晓红的弟弟终于开腔了,说姜安逸,“姐夫,你们家这都什么人啊!就这么对待我姐?”

    生气的又何止弟弟一个,只不过杨父杨母到底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心里清楚,这件事怪不到姜安逸头上,孩子也是倒霉,才托生到这样的家庭。

    可明白归明白,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谁不盼着把闺女嫁到一户通情达理,知情知趣的人家,要是早早地见到姜大川这幅做派,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现在,两个孩子结婚证都领了,再有一天就要办婚礼了,宾客们都打好了招呼,就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姜安逸又何尝不知道岳父岳母的心思,他目送着傅明磊和妹妹把姜大川这个搅屎棍给带走,顺手带上门,一回身,给杨家老两口跪下了。

    杨母大惊失色,急忙扶他,“孩子啊,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爸,妈。”自从领了结婚证,再见到两位老人,姜安逸就改了口,他说,“您先别急着扶我,容我给你们二老磕个头。”

    他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才仰起脸来说:“让你们看到这么糟心的事情,不是我的本意,我知道,今天这件事给你们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也说不定已经在心里后悔把晓红嫁给我了。”

    被说中心思的杨家二老脸上有一瞬的心虚和羞愧,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可是请您相信,晓红既然嫁给我了,是我姜安逸的媳妇,我就会护着她一生一世,谁也不能欺负她,就是我亲爹亲妈也不行,毕竟只有她,才是和我携手走完这一辈子的人。”姜安逸一脸的郑重其事,“我会好好爱她,爱她一辈子。”

    时下的人根本不会把“爱不爱”的挂在在嘴边,杨父杨母更是一辈子都没听过这样肉麻的话,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杨晓红更是红了脸,躲在了母亲背后不吭声。

    “妈,你快叫他起来啊。”

    杨晓红害羞归害羞,可自己的男人自己心疼,看他大冷天一直跪在冰凉的地上,她不得不小声提醒了一句。

    杨母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女儿现在成了人家的人,一颗心都向着人家了。

    她和杨父一左一右地将姜安逸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和晓红她爹也不是那种老糊涂蛋,孩子既然嫁给你了,以后不管遇上什么困难,都得你们两口子一块儿面对,得相互扶持的走下去,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信得过你,放心吧,今天这事儿,我们不怪你,就是……”

    “就是定在后天的婚礼,照你爹那个脾气,还能顺利举行吗?”杨父接过话头,他们虽然心里后悔过,但从没有真正的想过要悔婚,因为没想到,所以更担心这一点。

    “叔叔阿姨放心,我已经有办法了。”

    说话的是送完人回来的姜安宁,她和傅明磊之前倒不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是不想把事情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拖到婚礼那天,暂时的安抚只是为了给自己留出空余的时间来想办法。

    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和傅明磊商量好了对策。

    杨父杨母听完,面色有些纠结犹豫,问:“这么做,合适吗?”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叔叔阿姨,晓红姐一辈子就结这么一回婚,您也想看到她高高兴兴的出嫁,而不是为了这些琐碎的事情闹心吧?”

    这话简直说到了杨父杨母的心坎上,他们把孩子养这么大,可不是就想看到她结婚生子,风光出嫁的那一天,但……

    杨晓红的弟弟倒是没有他们那么多的顾忌,他觉得自己的姐姐遇到姜大川这种胡搅蛮缠的公爹已经很委屈了,要是因为这种人破坏了她的婚礼,让她本来应该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变成最糟糕的一天,那就完全不能忍了。

    “我赞成安宁姐的想法,姜大川……我说是姐夫他爹这种人,必须要给他一个教训。”杨晓康比姜安宁还小一岁,正是眼里揉不得一点儿沙子的年纪。

    杨父杨母犹在犹豫,傅明磊却冲姜安逸轻轻点了点头,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我保证,等到你们结婚那天,姜大川他们绝对不会出现。”

    “现在,你要想的,是如何解决姜大川给你弄来的那个‘未婚妻’。”傅明磊说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姜大川虽然私自给姜安逸定了门婚事,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名不正言不顺,但正如他所说,乡下人才不管你扯没扯结婚证呢,最重要的见父母,办酒席,兴许在北河沟子村的乡亲们眼中,那个傻姑娘才是姜安逸名正言顺的媳妇呢。

    “明磊哥说得没错,哥,咱们得想想这件事怎么解决,要是姜大川回去以后,不告诉任何人你在城里已经结婚了,为了贪图人家姑娘家的嫁妆,就这么着把人给娶过来,最后败坏的可是你的名声,如果人家姑娘的家人找到部队来,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这个问题,咱们必须把它给扼杀在萌芽阶段。”姜安宁十分同意傅明磊的看法,点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姜安逸和杨晓红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但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

    姜安逸越想越生气,恨不能现在就冲到招待所去,再把姜大川给揍一顿。

    傅明磊看出好兄弟心里的想法,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说,“你就是把他打残废了也无济于事,姜大川这种人,记吃不记打。当务之急,必须让村里人知道你已经结婚这件事,让姜大川的诡计无处可施展。”

    “我倒是有个主意。”姜安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姜安逸正犯愁呢,他活了二十几岁,都是靠拳头说话,根本弄不来聪明人这弯弯绕绕对付人的法子,一听妹妹有主意,急忙道:“那你快说呀!”

    其他几人也是一脸希冀地望着她,期待她能出个好主意,解决这个大麻烦。

    “倒也不难。”姜安宁想了想,说:“哥,你明天就去邮电局给二哥拍个电报,特意说说你初三要举办婚礼这事儿,然后再买上些喜糖喜烟的寄回去,让二哥替你在村里好好宣传宣传。”

    “嗯,不过二哥是个闷葫芦,老好人,这事儿也不能光靠他一个人。”姜安宁看向傅明磊,说,“咱们再请秦二哥帮帮忙,反正张队长也知道我跟秦二哥认识的事,就借由我的名义吧,说是我哥结婚,我高兴,请他帮忙,让乡亲们吃喜糖,给他们发喜烟,怎么样?这么一来,全村甭管男女老少,都知道我哥已经结婚的事儿了,姜大川就是再想搞出什么幺蛾子,也没人会信他的了。”

    “对了,他这次来B市,走之前肯定跟村里人炫耀他是来吃香的喝辣的来了,咱们就给村里传消息说,他是来参加我哥婚礼的,到时候看他回去,怎么跟人家姑娘家里人交代!”

    姜安宁这主意算得上是打蛇打七寸,绝对一招制敌,杨父杨母一听就放下心来,说,“那行,时候不早了,我们跟晓康就先回招待所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大清早,姜安宁就拎着自己做好的早饭去找姜大川夫妇了。

    两口子这大半年来可一口荤腥都没沾过,这会儿一闻见肉味儿,急不可耐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尤其是姜大川,端起碗就往嘴里刨食,也不管粥还是滚烫的,狼吞虎咽的模样,滑稽极了。

    他起先还夸了姜安宁一句,说她,“在城里生活了大半年就是不一样,比你哥强,知道孝顺老子娘了。”说这话时,他全然忘了自己当初被姜安宁吓得屁滚尿流的往事。

    只是人嘛,贪心不足,吃着吃着,就有点嫌弃起来,说,“也不知道弄几个肥肉碗儿给你爹吃,这稀不愣登地粥里,能搁几块肉啊。”

    姜安宁一点也没往心里去,笑着说,“您急什么,我记得昨儿你不是说,来了B市想去爬长城,还想去看升旗吗?”

    “咋的?你带我去啊?”姜大川问。

    姜安宁点点头,说,“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当然得满足您这个心愿,不过今天旗已经升过了,去爬长城是有点远,来不及,但带您去市区逛一逛还是使得的,您不是想吃肉吗?城里的馆子您随便挑,嗯……咱们去吃烤鸭怎么样?”

    在来B市之前,姜大川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他们县的县城,要不是这年头每个人都得背两句红宝书语录,他连普通话都不怎么会说呢。

    他们那地方养鸡养猪的人多,倒没什么人养鸭子,说起来,他这辈子连鸭蛋都没吃过,就更别说烤鸭了,一听姜安宁把那烤鸭描述的油香四溢,口水顿时都下来了,急急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

    姜安宁笑着摇头,说,“别着急,您二老先拾掇拾掇,今天我和明磊哥一块带你们去,他借了他们团长的小汽车,开车带着您四处转转,比坐公交车和走路方便。”

    “团长……那是大官,见了要叫首长的吧?”姜大川不懂军衔等级,可从村里的广播中也知道XX长那就是当官了。

    看到姜安宁点头之后,他顿时得意起来,坐车好啊,坐团长的小汽车就更好了,等回了村里,他就要告诉那帮平常瞧不起他的老货们,他可跟首长坐一样的车的人,那群人说他,配吗!

    想到能在村子里扬眉吐气耀武扬威,姜大川也顾不得吐槽这顿饭肉太少了,三下五除二将饭菜刨了个干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的残渣,看得姜安宁眉头一跳,心底默默地想,吃完这顿饭,碗还是甭洗了,直接扔了的好。

    姜大川可不知道旁人对他的嫌弃,特别自得地翻出一身新棉袄穿上,还催促一边的王红梅,“你吃个饭磨蹭啥呢,赶紧吃快点,没听到闺女说要带咱去吃烤鸭吗?我跟你说,你再这么磨蹭,我们可就不带你了,到时候可别怪老子不让你吃。”

    王红梅何尝不想一口气把饭全都吃光,毕竟在家里的时候,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姜大川和姜安腾父子俩,她也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暖和舒心的一顿饭了,当然要仔细品尝。

    可现在姜大川一句话,把她吓得颤了又颤,只能急急忙忙地把碗里的粥喝光了,大约是被烫到了,还发出了“嘶”地一声。

    王红梅来时就带了两身衣服,早就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跟姜大川浑身簇新的装扮完全不能相比。

    姜安宁看到之后,免不得叹了口气,人不争气,不知反抗,旁人再同情,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在部队大门口等着,我把饭碗送回去,就跟明磊哥去接你们。”姜安宁可不想把他们带回到自家去,省得到时候姜大川看到高床软枕的,想赖着不走。

    不过她的担心显然不在姜大川的考虑范围之内,对方还正做着回村炫耀的美梦呢,全然不知一场噩梦即将到来。

    姜安宁收拾好碗筷,特别提醒他们,“你们只用人过去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带,明磊哥全都安排好了。”

    姜大川的心都飞了,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拉着王红梅急急忙忙就出了门。

    走在最后面的姜安宁看到他们放在房间离得行李,和刚刚换下的衣服,露出满意的笑容。

    来招待所之前,她和傅明磊已经在家吃完了饭,只留下男人在家里洗碗刷锅。姜安宁回到家,看到傅明磊已经将厨房收拾妥当,更高兴了。

    可傅明磊不高兴啊,他觉得自己的小媳妇压根就不该给姜大川那种人渣做饭,到现在还有点儿气哼哼的。

    姜安宁觉得他闹别扭的模样怪可爱的,笑着安抚了两句,说,“就是死.刑.犯要被带去杀头之前,还能吃顿好的呢,虽说姜大川他们是可恶,可说到底也没有触犯法律,咱们现在要坑他们一把,给人吃顿好的,也算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吧。”

    傅明磊浑身炸的毛顿时被这番话给撸顺了,心道:我媳妇就是善良。

    过年期间,其实街上没几家开着的铺面,但光是看到街道四周挂着各种招牌的店铺,姜大川两口子就已经觉得特别新奇了。

    七十年代的农村,能住得起砖瓦房的人都是少数,姜大川家至今还是用麦秸秆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夯实打成的土墙,屋顶更是用几根木头搭成,上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茅草。

    在他眼里,砖瓦房已经是很好的宅子了,谁知到了B市,才发现这里已经盖起了楼房洋房,一看就很有排场。

    正是晌午太阳最暖和的时候,有不出门走亲戚的老头老太太去公园里遛弯,隔着围栏,能隐约瞧见里头的青石板路,姜大川听到姜安宁的介绍,吃惊地问,“还有专门修建起来给人游玩的地方?你们这儿的人可真有钱。”

    B市的公园其实有许多都是以前留存下来的,不过这一点,姜安宁就没必要跟姜大川解释了。

    傅明磊把车停到了一家开着的店铺门口,让姜大川夫妇先下车,跟他们说:“这儿不好停车,您进去找服务员,先把吃的点上,我跟安宁找地方把车停好就过来。”

    姜大川满腹心思都被里头飘出来的香味儿给吸引了,头也没回地摆摆手说,“点菜我最在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坐在副驾驶的姜安宁和傅明磊对视一眼,笑了。然后他们就真的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话说回来,这年头能吃得起烤鸭的人不多,又是年节时候,店里的生意说不上有多好,倒也坐了几桌人。

    姜大川一进去,就被里面的装潢惊了一番,看到其他桌上坐着的人们正大朵快颐,顿时抬头挺胸,一副十分有派头的样子。

    服务员一天迎来送往,哪里看不出他这种人的底细,捂着嘴笑了笑,递上菜单,问:“您是现在就点餐吗?”

    “点。”姜大川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拿过菜单,等拿过来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认字。

    这年头的菜单,上面的菜名还都是手写的,根本与后世图文并茂做成书本模样的菜单不可同日而语,姜大川不识字归不识字,他有自己个儿的办法,先是对服务员说,“把你们店里最贵的菜都给我来一份,还有那一桌儿,那是烤鸭是吧,给我先来两只。”

    服务员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是在怀疑他究竟付不付得起钱。

    姜大川被看的恼火,直接把手里的菜单一摔,说:“看什么看!以为老子付不起钱是不是!哼!老子的女婿是部队里的大官,今儿特意来请我在这儿吃饭的,开了小汽车来的,知道不,赶紧上菜,否则小心我找你们老板!”

    他说得十分有底气,服务员信以为真,收起之前轻蔑的眼神,说,“您请稍等。”

    由于店里客人不多,菜上的很快。

    第一道菜端上来时,姜大川拿起筷子就准备吃,王红梅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四周,说:“安宁和明磊还没来呢,要不等他们来了再一块吃吧?”

    姜大川立刻瞪了她一眼,说,“哪有当老子的等孩子吃饭的道理,你不吃就把嘴给闭上,少在这儿坏我的心情。”

    王红梅没法子,只能闭口不言。

    桌上的饭菜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精致,香味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吸引着她分泌唾液,最终,她也忍不住,拿起筷子,跟姜大川一起吃了起来。

    等到烤鸭上桌的时候,先前那位服务员又过来问了,他们的烤鸭,是要皮肉分开切片还是连在一起?

    “咋还要切片呢?”姜大川皱眉,吃肉要大口吃才香,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还有什么意思,他摇头,说:“不用切,就整个端过来。对了,光吃肉不喝酒也没意思,把你们店里的好酒给我拿上一瓶。”

    服务员心里顿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果不然,等到烤鸭上了桌,姜大川连筷子也不用了,直接上手撕,动作之粗鲁野蛮,让人大吃一惊。

    站在一边的服务员又上了一道菜,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见这夫妇两人以风卷残云之势,将一只鸭子啃得只剩下骨架子了,而他们说的那个当军.官的开小汽车的女婿,还没来。

    该不会是遇上吃霸王餐的吧了?

    服务员眉心一跳,急急忙忙地找店长反映情况去了。

    说起这个烤鸭店,其实和姜安宁她们的服装店一样,也是上面设定的自主经营的产业之一。

    民以食为天,若说姜安宁提议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又或者是上面在棉纺二厂、肉联厂等工厂进行的试点一亏本就容易垮了,那么餐饮业的风险相对来说还是十分低的。

    自主经营的风声一放出来,最先了解政策的那一批人立刻就闻风而动,积极地向上面递交申请材料。

    能够过五关斩六将将这个食堂给承包下来,并且改成烤鸭店的人,没有点背景怎么可能,姜安宁和傅明磊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选择了这个地方来招待姜大川。

    “你怎么不早说!”店长还不是这间店的老板,只是被雇来的管理人员之一,他一听,连忙让服务员带他去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姜大川他们把自己个儿点的菜都吃光了!

    店长听了服务员低声说给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示意她把收银的单子拿过来。

    “二位吃得可还满意?”能被招聘来做店长的,多少都有点涵养,既然姜大川两人已经吃完了,结账是顺带手的事儿,倒没必要直接戳穿他们,影响了其他客人的用餐心情。

    姜大川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意思,但他们吃的太急太快,这会儿都已经开始打嗝了。

    王红梅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我们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呢,你们这厨子的手艺可真好,比我们村那专门给人做席面的大师傅做出的菜还好吃呢!”

    店长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嗤笑,但又动作极快地掩饰了一下。

    姜大川完全没留意,用桌上的牙签剔了剔牙,骂道:“做席面的大师傅算个屁,咱这是进城了,他能跟人家城里的厨子比吗?这饭馆开在城里,饭做的好吃是应该的,要是不好吃,老子早就摔碟子拌碗了!”

    店长暗暗庆幸自己选择了好的态度跟他们说话,否则要是这泼皮无赖闹起来,一顿饭钱事小,影响了店里的声誉可就事大了。

    他刚想说两句好话,结果眼瞧着姜大川将从牙缝里剔出来的肉嚼吧嚼吧吃了,顿时恶心的不得了。

    可现在,他只能强忍着恶心,接过服务员拿来的点菜单,说,“既然二位已经吃好喝好了,那就请把账结一下吧。”

    “你们点了七个菜,这碟饼子算是送的,拢共是三十一块五毛七分钱,我们店不用粮票、肉票,您只需要付现钱就行了。”

    “什么!”

    震惊的是王红梅,三十多块可不是个小数目,这要是搁在乡下,都够买三百多斤玉米了,就算是换成小麦粉,也能买一百多斤的精制粉,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了,结果让他们一顿就给吃没了!

    姜大川一点都没觉得自己一顿饭吃了三十几块有什么不对,仍旧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说,“老子就不该带你出来丢人现眼,咋呼啥,没见过好的是不是,不就一顿饭,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训斥完了王红梅,他才抬眼看向店主,说,“急什么,我刚不是跟你们店里这小丫头说了,等会儿我女婿来了结账,他领着部队里给发的津贴,还怕付不起一顿饭钱。”

    自从姜大川进了店里,就跟个颐指气使的大爷似的,指挥她干这干那,服务员憋了一肚子气,现在有店长在前头撑腰,她终于忍不住了,说:“还说你那女婿呢,你这一顿饭都吃完了,也没见一个人来,我看你也甭演了,老老实实把钱付了,咱们什么都好说,你要是想白吃饭不给钱,那可就等着瞧吧!”

    烤鸭店开张至今,因为和国营食堂先买饭签后拿饭的制度不同,倒是还真有几个试图逃单或者吃白食的,无一例外都被扭送到公安局去了,店员有处理经验,说话也有底气。

    “你说谁演戏了!啊!你个小丫头片子!”在家里土霸王当习惯了,即便是到了城里,姜大川也没改得了自己的一身毛病,被服务员这么一冷嘲热讽,当即就想打人。

    结果他刚一动手,就被店长给拦住了,服务员喊了一声,顿时从后厨出来了三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

    遇上人多势众的,姜大川也怕了,不敢再胡搅蛮缠,悻悻地说“我真没骗人,我跟我媳妇头一回进城,要不是我女婿领着,能找到你们这店吗?再说,就是我女婿开着小汽车带我们来的,不信你问我们家这口子。”

    王红梅忙不迭地点头。

    “骗谁呢,你们既然是一块来的,那怎么这么久的工夫,也不见你说是那女婿来,我可不信。”服务员已经认定姜大川两口子是来吃霸王餐的了,说完还哼了一声。

    被一个小丫头这样鄙薄,姜大川哪里能忍得了火气,又想骂娘,但一看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壮小伙儿,顿时卸了闹事的心思,急忙解释道,“刚才他把我们送过来,说是找地儿停车,这停车的时间是有点儿长,估计是遇上什么事给耽搁了,他们肯定等一会儿就来了。”

    店长目光沉沉,倒也没说信或不信,沉吟半晌,说:“行,既然你说了,那咱们就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要是还没人来,要么付钱,要么报警!”

    姜大川连连保证,说:“你放心,我女婿肯定来。”

    店长留了一个青年看住姜大川两口子,让其他人回各自的岗位,之前说话的服务员心有不甘,问道:“店长,你真信那个老头的鬼话,我看他们就是来吃白食的!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才对!”

    “你啊,就是性子急。”店长跟这服务员还有点亲戚关系,说起话来还有几分亲昵,笑着解释道:“我看啊,这两人虽然素质差,但说得倒不像是假话,只不过他们口中那个能开小汽车又请吃饭的女婿迟迟不来,还真有点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服务员不明所以。

    店长没有跟她再解释,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干活。

    显而易见的,半个小时之后,姜大川要等的人并没有来。

    “把人送到公安局去吧,有什么话,让他跟警察同志们好好说。”店长心中早有预感,一点也不意外,到了时间就直接跟看着姜大川他们的青年说了声。

    “凭什么啊!”姜大川虽然这辈子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可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至于要把他怎么样,骂两句也就过去了,他这辈子还没去过公安局呢,

    在乡下人的眼里,去公安局等着他的肯定没什么好事,所以死活都不愿意去。

    发了狠的姜大川战斗力惊人,跟看着他的小青年打了起来,摔坏了桌上的碟子碗不说,还弄坏了一条板凳。

    这下店长可忍不了了,直接从后厨叫了几个人出来,把姜大川给制服了。

    “想不去公安局,简单,只要你们把这餐饭钱给付了就成。”店长说完,不等姜大川开口,又道:“你们身上肯定没钱,对吧。”

    别说姜大川两人今天出门换了身衣裳,就是没换,他们俩兜永远比脸干净的人,也根本付不起这顿饭钱。

    迟钝如他,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一个劲儿地大骂傅明磊和姜安宁这两个王八犊子。

    店长拍了拍自己的手背,说:“你跟你的儿女有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今天你到我店里白吃了一顿饭,还弄坏了这么多东西,要是赔不起,我只能请你去公安局,到时候有什么冤屈,你跟警察同志说,他总能找到人替你赔偿我们的损失的。”

    说实在的,店长根本不关心姜大川到底干了什么事,能惹得女儿女婿想出这样的办法刁难他,反正姜大川夫妇俩也不像赔得起钱的人,他只能委托警察同志找出他的其他亲属,来挽回自己的损失。

    但聪明如店长,压根没想到,这两人除了出门不带钱,连身份证明也没有。

    “你说你女婿和儿子在部队当兵,他们的部队番号是什么,担任什么职务,叫什么名字?”

    面对警察的讯问,姜大川和王红梅除了名字这个问题之外,其他的一个都回答不上来,甚至昨天下午,坐的那辆公交车是梁群望指给他们的,带他们去姜安逸营房的,是刚好认识他的一个战士,他们既不知道去往部队坐几路车,也说不清姜安逸的住址在哪一栋院子。

    更重要的是,没有介绍信,他们的情况可就不止是吃霸王餐这么简单了,直接被认定为可疑分子。

    好在姜大川夫妇俩一看就是文化程度特别低的村民,负责假期值班的警察同志也没有过多的为难他们,只是先将他们的情况登记在案,把人先关了起来,等待调查清楚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一直在远处观察情况的姜安宁眼看着姜大川被带进公安局之后没有再出来,松了口气,问傅明磊,“你怎么知道那间店一定会把人给送到这里,而不是打一顿就把人给放了呢。”

    傅明磊说,“如果是国营食堂,还真有这种可能,但那间店跟你们一样,是自主经营,以姜大川的性子,吃的饭一定不便宜,他们想追回损失,只能依靠警察同志。”

    “那……姜大川他们会被关多久?”

    “其实这件事不算复杂,在B市周遭常驻的部队也就只有我们,只要拿着我或者你哥的名字一查,很容易就能查清楚,不过现在正过年呢,再怎么调查,也差不多要等到节后才能有个结果,这段时间,足够咱们给你哥解决其他问题了。”傅明磊看到姜安宁皱着的眉舒展开来,笑了笑,说,“走吧,咱们现在去邮电局,接了你哥,顺便给秦宣汇点钱,然后给他打个电话。”

    也多亏了秦宣自从金盆洗手之后老老实实地在单位上班,只要一打他单位的电话就能联系到人,否则,姜安宁的计划还真不好实施。

    电话那头的秦宣听到姜大川的做派之后,也是怒不可竭,他因为自己的遭遇,是最痛恨这种不顾儿女意愿,强行支配他们婚姻的父母了。

    他一口答应,甚至还说不用姜安宁他们出钱,喜烟喜酒喜糖的他全出了,就当是给姜安逸的新婚贺礼。

    得知姜安宁已经汇了钱给他之后,秦宣也只能叹了口气,说:“你这丫头,非跟我算得这么清。”

    许久没联系,姜安宁还想再跟他寒暄几句,谁知,傅明磊直接夺过电话,说,“我们还有事,后边还有人等着打电话呢,先挂了。”

    他还记着秦宣曾说什么自己要是年轻几岁,保不齐会看上姜安宁的话,心里特别不得劲儿。

    而另一边,早在南河沟子村时就看出两人之间涌动暗流的秦宣听着电话里传出的盲音,暗笑了两声,并没有往心里去。

    事情解决的十分顺利。

    秦宣依照姜安宁的嘱托,不仅买了喜糖烟酒,还请了人在北河沟子村放电影,直接把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全部都吸引来了,大家吃着喜糖,抽着喜烟,把姜安逸结婚的大喜事传遍了周围几个乡镇。

    而接到兄长电报的姜安平作为家里如今唯一一个能够主事儿的人,得知姜安逸结婚的事儿,也暗暗庆幸自己趁爹妈不注意,提前写了那封信。

    全村人都来看电影了,只有黄燕子一家,大门紧闭,谁也没有出来凑这个热闹,想到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两人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说话了,姜安平喜悦的心情渐渐变得晦暗,他在心底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小地方的事情总传得特别快,没多久,之前跟姜大川定下亲事的那户人家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气得牙痒痒,卯着劲儿地等着姜大川从B市回来,准备收拾他呢。

章节目录

位面军嫂在七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萧鱼禾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萧鱼禾并收藏位面军嫂在七零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