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第一次见面, 他就知道。

    那是在一个食肆里, 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两个掌柜发生了纠纷, 请他来调解,才说没几句, 她就进来了。

    她一进客栈,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包括他的。

    那白嫩的肌肤, 那娇嫩漂亮的眉眼, 是经年未曾见过的。

    她从他的座位边擦肩而过, 人走过, 淡淡的幽香却留了下来。

    那香闻起来清冷,丝丝入鼻息,好闻到了极致,一下子就入了骨髓。

    她的十指纤纤, 不染尘埃,坐下来之前, 先掏出手帕在桌子上、凳子上擦拭。

    那丝帕,是上好的云锦,绣着行行重行行五个字,那五个字飞龙走凤,好看之极。

    她吃饭时, 用长袖挡住嫣红小嘴, 吃了一顿饭, 愣是没发出半点的声响。

    他第一次见一个姑娘,有那么白的肌肤,那么美的容颜,身上带着那么好闻的香,吃饭的模样那般的好看,像一幅画!

    他从小出身贫穷,每一针一线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遍交天下,凭着是艺高人胆大,还有一样,那便是自知,就是因为他每一步都走得胆大妄为,却又小心翼翼,所以才拼下了一番家业。

    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事是注定得不到的,不管你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得到的,比如眼前这个一看就出身矜贵的女子,她再好都不属于他,对于那些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他知道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放弃,放弃不该有的幻想,放弃不该有的奢望,所以,他瞅了一眼,便转移了视线,继续帮他面前的人调节着纠纷。

    可没想到后来——

    明明是她先惹的他!

    明明是她一次次的撩拨他,明明是她,一次次的缠上他!

    现在他心动了,沉沦了,她却想抽身而退?

    哪有那般的好事!

    没门!

    死都没门!

    .

    “我惹你?”女子凝视着这只即将噬人的野兽,却忽地笑了,眼里满是不在意的嘲讽:“是,是我先惹你的,可是我只是玩玩而已。”

    “商——行——行!”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生硬如铁,从他的齿缝中磨出。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再说下去。

    商行行眼里的嘲讽放大,她嘴角的笑容越发的灿烂:“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跟你,不过玩玩而——”

    话说到半截,卡了一下,因为那一下子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一下子掐在了她的下巴。

    “商——行——行!”

    她却笑得更加的灿烂,哪怕喉咙被钳制,她都在艰难的说:“我玩玩——而已——你何必当真——”

    她还在说,她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就跟刀子一样的扎在他的心口上。

    “商——行——行!”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再说下去。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在请求她,请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她依旧说:“我玩玩——而已——”

    手指慢慢的合拢。

    只要再用力下去,这张恶毒的嘴就不会再吐出那让人如刀割一样的话。

    手指在颤抖,掐着她脖子的手臂,紧绷得好似浑身的血都要冲出来。

    可是,手指头却怎么都合不拢。

    他缓缓的张开手,她嫩白的脖间是他掐的紫红。

    她的皮肤向来细嫩,轻轻一箍,白嫩纤细的手肘上就会通红一片,很久都消不下去,所以每次跟她亲近的时候,他都会刻意的小心,只是那销人骨髓的滋味总是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总是不自觉的就会弄疼、弄伤她,所以每次亲近之后,他都会懊恼不已,那时,她总是蹭着他说,没事。

    而如今……

    手,砸在了她的腮边,树上。

    树枝轻颤,斑驳的老树皮上缓缓的流下了红得灼人眼的鲜红。

    他砸在树皮上的指间是模糊的红肉和血痕。

    商行行的视线挑衅的看着他,对他手上的伤口视而不见。

    他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她,盯着……盯着……

    “商行行!”

    “老子说过——”

    “惹了,就是一辈子。”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有什么后果。”

    “说到做到。”

    他收回了砸得血肉模糊的手,转身,离开。

    商行行靠着树上,无力的滑坐在地,眼泪在那人影消失不见的瞬间,如珠串般的滑落。

    她不是看不见他的伤口,她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了。

    她太清楚的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将衣裳上染血的那处撕掉,他故意冲洗去身上的血腥味,他从不是细心的人,也无洁癖,是累极了随便躺在哪儿就能睡着的人,她见过他这种样子——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衣襟半开,直接倒在破庙前就睡着了,睡得香甜。

    那样习惯不拘小节的的他却细心如此。

    为什么?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受了伤!

    可他确实受了伤!

    就算这次没有受伤,他能逃过一次,两次,还能逃过几次?

    就算他逃过了,她如何去逃开自己的命?

    月老殿前,三生石上,从来就没有他们俩的名字。

    就算他丢了命也没用!

    所以,她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不可以!

    .

    月七在夜幕渐浓的深林中回眸,看着那看不见人影的树林。

    她的仙识外放,虽然隔着无数的树林,无数的六月雪,还有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可是那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的传入到了她的耳中。

    包括商行行说的那一句句刺人的话,包括南辕那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九霄。”月七问,“够了吗?”

    她有点……想回去了。

    九霄拾起地面上的柴火,放在手中抱着,走到月七的身边,伸手,将她手中的柴火都接过去,道:“回去吧。”

    九霄走在前面,将挡路的树枝折弯,路过坑坑洼洼的地方回头轻声提醒,有过高的石头,他便走上去,然后俯身拉她的手,一如过去的那几日。

    没一会,就看见了那已经燃起的篝火。

    火苗簌簌,不知人之伤与悲,自顾自的燃着。

    它的不远处,商行行就无力的靠坐在树干上,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好像是一个被人牵走了魂魄的躯壳。

    她的视线,停留在火堆不远处的地方,那里,堆着一个包裹,包裹露出了一个口子,青花布口露出的是一个青白交汇的瓷瓶。

    那个放着伤药的瓷瓶啊……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看着。

    月七帮九霄将柴火放下,她看着那瓷瓶。

    九霄从火堆里拿出烧熟了的土豆,剥皮,放在月七的手上,她看着那瓷瓶。

    ……

    月七缓缓走过去,俯身伸手从那包裹口子上拿出了那个瓷瓶。

    商行行的视线,终于从瓷瓶上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商行行眼里的绝望和凄凉,许是那凄凉太浓了,让她的喉咙发紧,心里也情不自禁的涌起了一点点的悲凉。

    “要给他吗?”

    商行行看着她,良久,良久,眼底的绝望和凄凉越来越浓,到最后,却是摇头。

    她低下头,将整个人埋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个不稳的哭声传来。

    “他不会用的。”

    这瓷瓶里的药不多,这药很贵,他不会舍得用在自己身上,不会。

    若不是这样的南辕,她也就不会那样的绝望,也就不会那样的恨自己。

    手里的瓷瓶冰冷,月七看着商行行,想:她应该很喜欢……很喜欢南辕吧。

    可是,既然是喜欢,为何还要推开呢?既然会心疼,为什么还要激怒呢?

    .

    月斜树梢,南辕终于回来了,带着刚打下来的野鸡,拔了毛,洗了净,用树叶包裹着,在火堆上烤炙。

    他拿着野鸡的那只手,手指关节上,血肉模糊。

    商行行终究还是没有吃那只鸡,她蜷缩着睡着了,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南辕将那只烤得喷香的鸡放在大片的叶子上,放在她的身侧,然后走到火堆的外围,靠着树,闭着眼睡着了,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月七也不知自己是为何,悄悄的放出了瞌睡虫,那小到让人看不见的瞌睡虫飞满了天,没过多久,三道轻缓平稳的气息传来。

    山间万籁俱寂,月七靠在树梢上,拿出怀中的姻缘簿,虚空用指在上面写上了三个字——商行行。

    姻缘簿上的名为商行行的一个个显现,可里面,没有一个年方二八、娇贵嫩养、认识南辕的商行行。

    如此这般,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个叫做商行行的女子不是人,可是月老殿司的是凡间的姻缘,妖魔鬼怪的姻缘皆不在月老殿的姻缘簿上,而这个叫做商行行的女子,她的脚上牵着的分明就是月老殿的红线。

    火光映在她的身上,倒了个影子在地上。

    她有倒影,无鬼气,身上带着体温,自不是阴司的人。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她的真名根本就不是商行行。

    月七重新写下一个名字——南辕。

    姻缘簿上的文字显现,南辕,婚配桃花,二人为相识数年的青梅竹马,他们将会在明年元宵成亲。

    姻缘簿上这个叫桃花的,显然不是眼前的这个姑娘。

    而桃花和南辕的姻缘线,也不知何时,因为何种原因,居然断裂了。

    月七收了姻缘簿,拿出梦镜,对着商行行照了一下。

    梦镜上云雾翻腾,手拂过,云雾渐消,里面的画面渐渐的隐现。

    镜子里是一片漆黑的夜晚,狂风大作,暴雨挾雷掣电倾盆而下,如密密麻麻的弓箭一般的打在了村落的屋顶和青石板上,飞溅起万千水珠。

    山顶的湖水咆哮猛涨,浪峰陡立数人高,湖水堤岸的一处泥土崩塌,湖水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奔腾而下,顷刻成灾。

    山脚下的村落里,众人从沉睡中惊醒,纷纷呐喊:“山洪暴发了,快起来逃命。”

    几道人影从四周的房屋里掠出,如射箭般而出,一人背着一人奔跑在中间,其余数人护在身侧,几人在屋顶不停的腾挪跳跃。

    只是有时人力在苍天面前,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铺天盖地的山洪追在数人的身后,眨眼,便追上后面躲闪不及的人,立马冲刷带走,前面的几个人中有人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依旧将那中心的围在最中间,几人在倾天高的浪涛中,徒劳无功的努力着。

    闪电霹雳划下,撕破了整个夜空,让黑夜如白昼般的瞬间明亮,又重归黑暗。

    那一瞬的光明,让月七看清楚了最中间那个人的容貌。

    商行行!

    巨浪追袭下,人一个个被冲走,剩下的人一次次的重新变换包围圈,紧紧的将商行行护在了中间。

    好在山洪再猛,倾泻而下,总有枯竭的一刻,山洪在吞噬了无数人之后慢慢的变缓了速度,最后缓缓的退在了他们的脚后跟。

    只是,原本十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三个人——商行行和两个护卫。

    他们站立在一处屋顶,四周只见茫茫湖水,和一个个从湖水中突出的屋顶,再也不见昔日的青石板、桥墩、半开的屋门。

    这一困就是一个夜晚。

    到了白昼,商行行下令:“十六、二十七,你俩一起出去找船只。”

    她身侧的两人齐齐摇头:“主子身边不能无人护卫。”

    她只说了四个字:“这是命令。”

    四个字,带着决绝和上位的不容置疑。

    身侧的两人终离去。

    那屋头只剩下了商行行一个人,坐在湖水茫茫的屋顶上。

    四周湖水茫茫,破旧的被子、板凳等杂物,还有鸡鸭的尸首漂浮在其中,有几个逃得快的,也攀爬上了屋顶。

    所有逃生的人,都面色灰败,互相聊着,庆幸着逃过一劫,悲伤着家园残破。

    只有商行行一人垂眸,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悄无声息,宁静得好似那处无人一般。

    就那样过了许久,平静的湖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一只破旧的小船,慢慢的驶进。

    所有被困在屋顶的人都站了起来,连声呼救,只有她,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连瞥都不瞥一眼那船只。

    .

    挤满了人的船头上,月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男子,格外的高,有着高挺的鼻,浓黑的眉,宽肩窄腰,墨色的眼睛在瞥见商行行之后,便一直沉默的看着她。

    那是南辕。

    .

    似乎是感觉到那抹停留在她身上的灼灼视线,商行行抬眸望去。

    隔着茫茫的湖水,隔着湖水中漂浮的杂物,隔着无数的屋顶,她坐在湿滑的稻草上,湿衣沾身,发丝凌乱,那是她此生最落魄的一刻。

    他站在船头,干净的粗布麻衣下包裹着精壮的身躯。

    周围,杂乱不堪。

    那是商行行记忆中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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