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两人的视线在对视之后, 他的视线别开, 她的视线收回。
收回了视线的商行行未曾注意到, 她身侧的那个屋顶上站着的那个妇人，变成了一个男子。
时光仿佛凝滞一般, 湖水茫茫，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屋顶上的一男一女, 他们各自坐着, 看着前方, 一动不动, 不知在想着什么。
.
月七在月老殿数百年, 常听司命星君说：“凡人男女大防太重，成亲都不知彼此的相貌，实在无趣得很，难得如此天赐良机, 怎可辜负？”
故而司命星君编的命簿常常狗血又老套得很。
果然，这次司命不负月七的期望。
.
湖水冲刷着商行行坐的那个屋头, 没过多久，茅草屋不堪重负，彻底垮塌，消失在湖面上。
在随着稻草坠落在湖水中的那一刻，商行行闭上了眼睛, 全无反抗。
原本也坐着一动不动的南辕, 忽地起身, 跃起，脚踩着浮板，冲着溺水毫不反抗的商行行急急而去，几乎毫不费力的救起了落水的女子。
湖水从被救起的商行行身上滴落，在天空中划下了一道雨帘，英雄救美的画面可谓十分的好看。
只是湖水将商行行的衣服全部湿透黏贴在身上，玲珑曲线毕露，带着让人窒息的诱惑。
南辕别过了眼睛。
可月七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片。
果真是司命星君的手法！
.
被救后的商行行朝着南辕，疏离有礼的鞠了个躬，道：“多谢侠士相救。”
南辕声音沉沉：“不用谢。”
然后，又相顾了无言，各自占了茅草屋的一侧，坐着。
坠在湖面上的月亮慢慢的升起，高悬在天空中。
打破静寂的是商行行的一声呻.吟声，许是因为受了一夜的惊吓，饿了一天，到晚上又落水湿了一身的衣裳，未及半夜，商行行便烧了起来。
她只发出了一声呻.吟，其他的俱死死的咬在了唇齿间。
南辕站了起来，大步流星的走到浑身颤抖如瑟瑟秋花的商行行面前，声音中似乎带着压抑的柔情，因为压抑，所以听起来格外的生硬冰冷：“脱掉你的衣服。”
原本无力支撑的眼眸蓦地睁大，商行行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南辕，毫无血色的整张脸、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声音更加生硬：“脱掉你的衣服。”
说着，他利落的伸手，几把就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了精壮的胸脯，和肌肉贲张的胳膊。
.
月七的眼神毫不客气的打量着南辕身上那一寸寸肌肉，似乎每一寸都在叫嚷着力量二字。
司命星君总说，这凡人的男子大多体弱，身无半两肉，这男子应与女子一般，身上该有的肉得有，那般才好看。
他说这话时，祗天就在身侧，咳嗽了两声，司命立马闭嘴，不过他该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想来这南辕的身材必定很能入他的眼。
月七还想多看两眼，不料梦镜里南辕的身材却模糊了起来。
她擦了擦梦镜，还是看不清楚，梦镜里的画面倒是转到了商行行之处，自个就变得清晰了。
厄……
什么时候这仙家的梦镜，也……这般的……
好吧，她想不出该用什么词语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无语。
.
梦镜中，商行行手指抓在屋顶的稻草上，指节泛白，她闭眼，似乎想朝湖中跳去。
可她尚未有所行动，一件衣服就迎头盖来，半盖在她抓着稻草的手指上。
她睁眼，不明所以的抬头，却又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立马再次别过脸。
她跟前，赤裸着精壮身躯的南辕说：“你的衣服全湿了，穿我的。”
“这里没药，没办法治你。”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得冰冷生硬。
抓着稻草的手，慢慢的松开，商行行轻声道：“不用。”
南辕蹙眉，声音更加的生硬：“……难道，你想死？”
抓着稻草的手，又一次猛地抓牢，五指入手心，根根苍白。
“只是发烧而已，死不了人。”
“放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你的衣裙，天亮前，我会弄干。”
“今日之事，我以命赌誓，绝不说出半字。”
商行行终还是披上了衣袍，可她却坚持着没有褪去身上黏湿的衣裳。
到了半夜，商行行的身子越来越虚弱，眼皮早已无力支撑的闭上，整个身子坐在那处摇摇欲坠，屋顶是小小斜坡，她若歪下，必定会翻滚入湖水中。
在她又一次身子歪斜时，一个身子抵在她的身侧，让她无处着力的脑袋有了支撑点。
商行行是迷糊了，不然不会那样温顺的靠在南辕的肩头，不然，她不会开口，虚弱的道：“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小时候，每次我不舒服……母……”
她闭着眼睛，停滞了数秒，嘴角的苦涩浓重了几分，“娘……都会给我讲故事……”
南辕的身子在她头靠下的瞬间便硬成了石块，此刻从齿缝中出来的声音更是生硬：“你要听什么故事？”
“……千金小姐与人私奔，如何？”
南辕想了半天，开口：“从前，有个千金小姐，她跟一个人私奔了，然后……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商行行笑了，如昙花一点点，绽放在了人世间：“真好听……”
.
月七手一颤，手中的梦镜差点掉落在地。
商行行看来也不是什么见识短浅的女子，怎么这般没头没尾、干瘪得不能再干瘪了的故事，却觉着好听？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可以吗？”
“……你说。”
明月高悬的夜空下，茫茫湖水间。
商行行闭着眼，靠在南辕的肩头，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讲述一个漫长又悲伤的故事。
“从前啊，有一座城，城里有两个大户人家，城东一个，城西一个，他们两家都很富有，家产可以够子子孙孙吃喝不愁，可是他们还是不满足，总是想着吧，要是这座城里，只有我一家独大，该多好啊，于是，这家人打打那家人，那家人打打这家人，死了很多人，还是不甘心，一家败了，另一家又吞不下那家，于是两家人坐下来谈，败的那家说，我给你钱，给你地，还把我家的女儿嫁给你，你放过我吧，胜的那家同意了。”
“可那家的女儿不同意。怎么会同意？对方的年纪比她爹爹还大，对方妻妾成群，她去，只能当个妾，可她爹说，你享了我家的荣华富贵，自然得为家做事，你放心，你过去，虽是个妾，可总有我给你撑腰。于是，女子嫁了，跟那个比她爹爹还大的夫君生了个儿子，那儿子也争气，是那家最杰出的子孙。”
.
商行行的故事讲得逻辑思维严密，一点都不像一个高烧恍惚的姑娘家该讲的故事，让月起啧啧惊奇，惊奇之余不经意间瞥见月色下的湖面，流动幅度开始慢慢的大起来，而他们坐的那个屋顶，也开始慢慢的倾斜，只是梦镜里的人，讲的也好，听的也好，都没有发现这个情况。
她有心示警，可这是梦镜，只能显示过去，却不能改变过去，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屋顶一点点的倾斜下去。
.
“后又过了十几年，败的那家休养生息，逐渐强大，胜的那家却日渐式微，两家又打了起来，那女子夫婿派出了女子的儿子去打她的爹爹，女子哭着去求夫婿，却在门外听到自己的夫婿跟正妻说，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若是资质差点，便也罢了，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可偏偏……他的血里留着那家人的血，若当了家主，指不定怎么偏向那家人，他是不能留了。”
“女子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房中，她在这个家受辱了十几年，现在，她的儿子却因为太出色要被牺牲？她想去求人，可无人能求，争斗是自己的亲爹爹引起的，她爹怎会不知她的两难，只是在她爹爹的心中，女儿、外孙比不上半城的富贵。而她的夫婿……她不过是夫婿战胜的奖励而已，要羞辱她爹爹时，他会来羞辱羞辱她，她哪来的什么说话的资格，所以她绝望的又含着一丝希望的焦灼的等着，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那一场斗争中活下来，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的儿子死在了争斗中，不知究竟是死在自己的外祖手中，还是死在自己那些如狼似虎的哥哥手中，抑或是……自己的爹爹手中……”
商行行的讲述平静无波，讲到最残忍的地方，也是面色波澜不惊，似乎这故事早就在她心头磨了千遍、万遍，早已熟悉到无波无澜了。
“不管他死在何人手中，可终究是死了，女子含羞忍辱过了十几年，唯一的光亮被自个的爹爹和夫婿掐灭，彻底的疯魔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跳进井中，被捞起时尸身已经发胀，不复生前的娇模样。”
“如果那个女子，一开始，就知道之后的一切……”
“你说，她会不会，未嫁前就投井？”
“会不会？”
南辕一直在静静的听着，直到这一刻，才开口，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被高烧烧得两颊绯红的商行行睁开了无力的眼，侧脸看向南辕。
月光在他的身后，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泛着亮光。
他再次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会吗？
商行行静静的看着那眼中亮光，开口：“我——”
话音未落，湖水冲刷下的稻草屋再次崩塌，将她剩余的话淹没。
她整个人落入了冰冷的湖中，南辕急急去救，只是此时的湖水如同下流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一般，湍急得很，他抓不住，便索性整个人跃入了湖中。
他穿过无数的稻草和杂物中抓住她，一只手框在她的腰间，带着她拼命的朝前游去。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破的树枝、木板、凳条、柱子，一样样的向他们砸来。
有些擦肩划过时，在他的身上划下了一道道的伤口。
有些大的，无法避免的，他就身子一横，让那东西狠狠砸在他自己的身上，将她好好的护在了怀中。
湖水时不时的漫过商行行的口鼻，她看着南辕手臂上的伤口，看见血水从贲张的臂上冒出，慢慢的滑落入湖心中，变成淡淡的粉色，然后消失无踪。
她感觉得到巨木砸在他身上时，身后那与她身子贴在一起的宽厚坚实的胸膛瞬间的紧绷。
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力气在慢慢的流逝。
商行行开口：“扔下我吧……没我……这个累赘……你能活着……”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紧了紧抱着她腰的手，说了四个字。
那是月七，第一次听见，南辕那么温柔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坚定和保证。
他说：“我会救你。”
他说到做到，不管湖水怎么冲击，不管身上有多少伤，他的另一只手一直、一直都紧实有力的抓着她，没有丝毫的松手……
商行行抬眸看着南辕，满眼的震惊，震惊过后，是复杂到让人说不清楚的眼眸。
至少月七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神色，可她清楚的是，上一次在梦镜里看见这样的眼眸，后来，那双眼睛的主人爱上了那个她注视着的人。
可惜湖浪太大，南辕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力气，也陷入了失力的昏迷中，可就算是最后陷入昏迷中的那一刻，他的手依旧拽着商行行的腰。
两人随着波流在湖水中沉沉浮浮，这样飘了很久很久，直到被一根长长的竹竿勾住了衣裳。
第二日，南辕醒了过来，将商行行从拥挤的屋堂里抱出，直接找到村子里屋檐上雕刻最精细的那户人家，敲门，开门的人恭敬的将他请了进去，随后有人急急的去找了大夫。
第三日，商行行醒了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墙角的南辕。
他坐在红木椅上，闭着眼，身形却如松一般挺直，好似能撑起一片天一般，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半明半灭。
商行行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了腮下，静静的看着南辕，从他的眉看到了他的手。
屋外的阳光慢慢的走，阳光从他的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动了动，她立马闭上了眼睛。
他醒了过来，下椅子，走到她的跟前，将滑到一旁的被子掖了掖，只是被子刚要掖在她的下巴处时，他看见了她的睫毛轻颤。
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放下，转身，推门，离开。
这一走，便不曾回来。
商行行的病，在大夫的调制之下，一日一日的好了，能下床，能走出去。
她问主人家：“跟我一起被救的人呢？”
主人家笑呵呵的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说：“南老大啊，邢村、梅村几个村落都遭了灾，他去救人了。”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办完了事若有时间就会过来，若没时间就不过来，姑娘找他有事？”
她将手指缩在了衣袖中，微笑：“他救了我的命，总该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富商一双细小的眼眸，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南老大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商行行却摇头，笑问：“邢村、梅村怎么走？”
.
大水退后的村落，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商行行走得一步一惊心。
她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被湖水冲垮的茅草屋前，满是绝望的哭：“完了，什么都没了，没了。”
她看见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稚子无力的跌坐在满是泥坑的地上，对着面前那具早已僵硬的尸身，呐喊：“相公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娘俩怎么活啊，怎么活啊……我们可怎么活啊……相公！”
……
这里，处处充满着悲伤和绝望，呻.吟声、痛哭声、咒骂声，声声不绝于耳。
商行行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血气，似乎一瞬间就给抽干了，初时眼底的震惊和惊惶不知因为想起了什么竟渐渐幻化成了绝望，那眼底的绝望那么浓，黑得看不见一丝的光芒。
她呆呆站立在那里，看着眼前哭泣的村民，任凭身边的人，人来人往，任凭身边的人，擦肩相撞。
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的眼珠子才有了滚动，视线随着那人移动。
那人背着一个老人进了一个残破的黄泥屋，透过被水冲刷了缺口的黄泥墙，她看见他将那老人靠在墙根，老人不停的咳嗽，不停的作呕，一下子吐了他满身。
看着那粗布上粘稠不知何物的呕吐物，纵使隔着一堵墙，还是有满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可浑身挂着呕吐物的南辕却似乎并没有闻到，他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拿身上的布给老人擦了嘴，拍了肩，确定他安稳了一些方才起身，又匆匆往外，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人的视线中。
商行行看着南辕离去，低头，看着黄泥墙角的那朵花。
那朵花映在绝望的眼眸里，如同干涸的枯树上开出了一点点的生机。
收回了视线的商行行未曾注意到, 她身侧的那个屋顶上站着的那个妇人，变成了一个男子。
时光仿佛凝滞一般, 湖水茫茫，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屋顶上的一男一女, 他们各自坐着, 看着前方, 一动不动, 不知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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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七在月老殿数百年, 常听司命星君说：“凡人男女大防太重，成亲都不知彼此的相貌，实在无趣得很，难得如此天赐良机, 怎可辜负？”
故而司命星君编的命簿常常狗血又老套得很。
果然，这次司命不负月七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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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冲刷着商行行坐的那个屋头, 没过多久，茅草屋不堪重负，彻底垮塌，消失在湖面上。
在随着稻草坠落在湖水中的那一刻，商行行闭上了眼睛, 全无反抗。
原本也坐着一动不动的南辕, 忽地起身, 跃起，脚踩着浮板，冲着溺水毫不反抗的商行行急急而去，几乎毫不费力的救起了落水的女子。
湖水从被救起的商行行身上滴落，在天空中划下了一道雨帘，英雄救美的画面可谓十分的好看。
只是湖水将商行行的衣服全部湿透黏贴在身上，玲珑曲线毕露，带着让人窒息的诱惑。
南辕别过了眼睛。
可月七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一片。
果真是司命星君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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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后的商行行朝着南辕，疏离有礼的鞠了个躬，道：“多谢侠士相救。”
南辕声音沉沉：“不用谢。”
然后，又相顾了无言，各自占了茅草屋的一侧，坐着。
坠在湖面上的月亮慢慢的升起，高悬在天空中。
打破静寂的是商行行的一声呻.吟声，许是因为受了一夜的惊吓，饿了一天，到晚上又落水湿了一身的衣裳，未及半夜，商行行便烧了起来。
她只发出了一声呻.吟，其他的俱死死的咬在了唇齿间。
南辕站了起来，大步流星的走到浑身颤抖如瑟瑟秋花的商行行面前，声音中似乎带着压抑的柔情，因为压抑，所以听起来格外的生硬冰冷：“脱掉你的衣服。”
原本无力支撑的眼眸蓦地睁大，商行行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南辕，毫无血色的整张脸、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声音更加生硬：“脱掉你的衣服。”
说着，他利落的伸手，几把就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了精壮的胸脯，和肌肉贲张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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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七的眼神毫不客气的打量着南辕身上那一寸寸肌肉，似乎每一寸都在叫嚷着力量二字。
司命星君总说，这凡人的男子大多体弱，身无半两肉，这男子应与女子一般，身上该有的肉得有，那般才好看。
他说这话时，祗天就在身侧，咳嗽了两声，司命立马闭嘴，不过他该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想来这南辕的身材必定很能入他的眼。
月七还想多看两眼，不料梦镜里南辕的身材却模糊了起来。
她擦了擦梦镜，还是看不清楚，梦镜里的画面倒是转到了商行行之处，自个就变得清晰了。
厄……
什么时候这仙家的梦镜，也……这般的……
好吧，她想不出该用什么词语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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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镜中，商行行手指抓在屋顶的稻草上，指节泛白，她闭眼，似乎想朝湖中跳去。
可她尚未有所行动，一件衣服就迎头盖来，半盖在她抓着稻草的手指上。
她睁眼，不明所以的抬头，却又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立马再次别过脸。
她跟前，赤裸着精壮身躯的南辕说：“你的衣服全湿了，穿我的。”
“这里没药，没办法治你。”
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得冰冷生硬。
抓着稻草的手，慢慢的松开，商行行轻声道：“不用。”
南辕蹙眉，声音更加的生硬：“……难道，你想死？”
抓着稻草的手，又一次猛地抓牢，五指入手心，根根苍白。
“只是发烧而已，死不了人。”
“放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你的衣裙，天亮前，我会弄干。”
“今日之事，我以命赌誓，绝不说出半字。”
商行行终还是披上了衣袍，可她却坚持着没有褪去身上黏湿的衣裳。
到了半夜，商行行的身子越来越虚弱，眼皮早已无力支撑的闭上，整个身子坐在那处摇摇欲坠，屋顶是小小斜坡，她若歪下，必定会翻滚入湖水中。
在她又一次身子歪斜时，一个身子抵在她的身侧，让她无处着力的脑袋有了支撑点。
商行行是迷糊了，不然不会那样温顺的靠在南辕的肩头，不然，她不会开口，虚弱的道：“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小时候，每次我不舒服……母……”
她闭着眼睛，停滞了数秒，嘴角的苦涩浓重了几分，“娘……都会给我讲故事……”
南辕的身子在她头靠下的瞬间便硬成了石块，此刻从齿缝中出来的声音更是生硬：“你要听什么故事？”
“……千金小姐与人私奔，如何？”
南辕想了半天，开口：“从前，有个千金小姐，她跟一个人私奔了，然后……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商行行笑了，如昙花一点点，绽放在了人世间：“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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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七手一颤，手中的梦镜差点掉落在地。
商行行看来也不是什么见识短浅的女子，怎么这般没头没尾、干瘪得不能再干瘪了的故事，却觉着好听？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可以吗？”
“……你说。”
明月高悬的夜空下，茫茫湖水间。
商行行闭着眼，靠在南辕的肩头，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讲述一个漫长又悲伤的故事。
“从前啊，有一座城，城里有两个大户人家，城东一个，城西一个，他们两家都很富有，家产可以够子子孙孙吃喝不愁，可是他们还是不满足，总是想着吧，要是这座城里，只有我一家独大，该多好啊，于是，这家人打打那家人，那家人打打这家人，死了很多人，还是不甘心，一家败了，另一家又吞不下那家，于是两家人坐下来谈，败的那家说，我给你钱，给你地，还把我家的女儿嫁给你，你放过我吧，胜的那家同意了。”
“可那家的女儿不同意。怎么会同意？对方的年纪比她爹爹还大，对方妻妾成群，她去，只能当个妾，可她爹说，你享了我家的荣华富贵，自然得为家做事，你放心，你过去，虽是个妾，可总有我给你撑腰。于是，女子嫁了，跟那个比她爹爹还大的夫君生了个儿子，那儿子也争气，是那家最杰出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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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行行的故事讲得逻辑思维严密，一点都不像一个高烧恍惚的姑娘家该讲的故事，让月起啧啧惊奇，惊奇之余不经意间瞥见月色下的湖面，流动幅度开始慢慢的大起来，而他们坐的那个屋顶，也开始慢慢的倾斜，只是梦镜里的人，讲的也好，听的也好，都没有发现这个情况。
她有心示警，可这是梦镜，只能显示过去，却不能改变过去，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屋顶一点点的倾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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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过了十几年，败的那家休养生息，逐渐强大，胜的那家却日渐式微，两家又打了起来，那女子夫婿派出了女子的儿子去打她的爹爹，女子哭着去求夫婿，却在门外听到自己的夫婿跟正妻说，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若是资质差点，便也罢了，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可偏偏……他的血里留着那家人的血，若当了家主，指不定怎么偏向那家人，他是不能留了。”
“女子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房中，她在这个家受辱了十几年，现在，她的儿子却因为太出色要被牺牲？她想去求人，可无人能求，争斗是自己的亲爹爹引起的，她爹怎会不知她的两难，只是在她爹爹的心中，女儿、外孙比不上半城的富贵。而她的夫婿……她不过是夫婿战胜的奖励而已，要羞辱她爹爹时，他会来羞辱羞辱她，她哪来的什么说话的资格，所以她绝望的又含着一丝希望的焦灼的等着，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那一场斗争中活下来，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的儿子死在了争斗中，不知究竟是死在自己的外祖手中，还是死在自己那些如狼似虎的哥哥手中，抑或是……自己的爹爹手中……”
商行行的讲述平静无波，讲到最残忍的地方，也是面色波澜不惊，似乎这故事早就在她心头磨了千遍、万遍，早已熟悉到无波无澜了。
“不管他死在何人手中，可终究是死了，女子含羞忍辱过了十几年，唯一的光亮被自个的爹爹和夫婿掐灭，彻底的疯魔了，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跳进井中，被捞起时尸身已经发胀，不复生前的娇模样。”
“如果那个女子，一开始，就知道之后的一切……”
“你说，她会不会，未嫁前就投井？”
“会不会？”
南辕一直在静静的听着，直到这一刻，才开口，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被高烧烧得两颊绯红的商行行睁开了无力的眼，侧脸看向南辕。
月光在他的身后，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泛着亮光。
他再次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会吗？
商行行静静的看着那眼中亮光，开口：“我——”
话音未落，湖水冲刷下的稻草屋再次崩塌，将她剩余的话淹没。
她整个人落入了冰冷的湖中，南辕急急去救，只是此时的湖水如同下流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一般，湍急得很，他抓不住，便索性整个人跃入了湖中。
他穿过无数的稻草和杂物中抓住她，一只手框在她的腰间，带着她拼命的朝前游去。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破的树枝、木板、凳条、柱子，一样样的向他们砸来。
有些擦肩划过时，在他的身上划下了一道道的伤口。
有些大的，无法避免的，他就身子一横，让那东西狠狠砸在他自己的身上，将她好好的护在了怀中。
湖水时不时的漫过商行行的口鼻，她看着南辕手臂上的伤口，看见血水从贲张的臂上冒出，慢慢的滑落入湖心中，变成淡淡的粉色，然后消失无踪。
她感觉得到巨木砸在他身上时，身后那与她身子贴在一起的宽厚坚实的胸膛瞬间的紧绷。
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力气在慢慢的流逝。
商行行开口：“扔下我吧……没我……这个累赘……你能活着……”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紧了紧抱着她腰的手，说了四个字。
那是月七，第一次听见，南辕那么温柔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坚定和保证。
他说：“我会救你。”
他说到做到，不管湖水怎么冲击，不管身上有多少伤，他的另一只手一直、一直都紧实有力的抓着她，没有丝毫的松手……
商行行抬眸看着南辕，满眼的震惊，震惊过后，是复杂到让人说不清楚的眼眸。
至少月七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神色，可她清楚的是，上一次在梦镜里看见这样的眼眸，后来，那双眼睛的主人爱上了那个她注视着的人。
可惜湖浪太大，南辕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力气，也陷入了失力的昏迷中，可就算是最后陷入昏迷中的那一刻，他的手依旧拽着商行行的腰。
两人随着波流在湖水中沉沉浮浮，这样飘了很久很久，直到被一根长长的竹竿勾住了衣裳。
第二日，南辕醒了过来，将商行行从拥挤的屋堂里抱出，直接找到村子里屋檐上雕刻最精细的那户人家，敲门，开门的人恭敬的将他请了进去，随后有人急急的去找了大夫。
第三日，商行行醒了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墙角的南辕。
他坐在红木椅上，闭着眼，身形却如松一般挺直，好似能撑起一片天一般，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半明半灭。
商行行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了腮下，静静的看着南辕，从他的眉看到了他的手。
屋外的阳光慢慢的走，阳光从他的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动了动，她立马闭上了眼睛。
他醒了过来，下椅子，走到她的跟前，将滑到一旁的被子掖了掖，只是被子刚要掖在她的下巴处时，他看见了她的睫毛轻颤。
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放下，转身，推门，离开。
这一走，便不曾回来。
商行行的病，在大夫的调制之下，一日一日的好了，能下床，能走出去。
她问主人家：“跟我一起被救的人呢？”
主人家笑呵呵的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说：“南老大啊，邢村、梅村几个村落都遭了灾，他去救人了。”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办完了事若有时间就会过来，若没时间就不过来，姑娘找他有事？”
她将手指缩在了衣袖中，微笑：“他救了我的命，总该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富商一双细小的眼眸，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南老大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商行行却摇头，笑问：“邢村、梅村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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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退后的村落，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商行行走得一步一惊心。
她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被湖水冲垮的茅草屋前，满是绝望的哭：“完了，什么都没了，没了。”
她看见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稚子无力的跌坐在满是泥坑的地上，对着面前那具早已僵硬的尸身，呐喊：“相公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留下我们娘俩怎么活啊，怎么活啊……我们可怎么活啊……相公！”
……
这里，处处充满着悲伤和绝望，呻.吟声、痛哭声、咒骂声，声声不绝于耳。
商行行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血气，似乎一瞬间就给抽干了，初时眼底的震惊和惊惶不知因为想起了什么竟渐渐幻化成了绝望，那眼底的绝望那么浓，黑得看不见一丝的光芒。
她呆呆站立在那里，看着眼前哭泣的村民，任凭身边的人，人来人往，任凭身边的人，擦肩相撞。
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的眼珠子才有了滚动，视线随着那人移动。
那人背着一个老人进了一个残破的黄泥屋，透过被水冲刷了缺口的黄泥墙，她看见他将那老人靠在墙根，老人不停的咳嗽，不停的作呕，一下子吐了他满身。
看着那粗布上粘稠不知何物的呕吐物，纵使隔着一堵墙，还是有满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可浑身挂着呕吐物的南辕却似乎并没有闻到，他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拿身上的布给老人擦了嘴，拍了肩，确定他安稳了一些方才起身，又匆匆往外，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人的视线中。
商行行看着南辕离去，低头，看着黄泥墙角的那朵花。
那朵花映在绝望的眼眸里，如同干涸的枯树上开出了一点点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