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裙划过无数的石子, 一个苍白无力的声音却响起:“你准备走到哪儿去?”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 仿佛一个灌满了气的皮人, 被人一下子戳破了皮, 里面的气体泄漏,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姿态萎靡了下来。

    商行行僵直着那身子不回头。

    桃花回头。

    屋门处, 南辕苍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无力的靠在门框处, 身上包裹的白布上还带着隐隐崩裂的血丝。

    他的那双眼睛, 跟猎鹰一般的盯着商行行:“你既然回来了, 就走不得了。”

    “商行行, 我跟你。”

    “死磕到底!”

    .

    农历七月的午后, 天依然酷暑,太阳高悬天空,热辣辣的散发着光芒。

    月七慢悠悠的逛完了整个山寨,她的眼里, 流露出了几丝的失望。

    曾经,她有一点点的期待, 期待在这个山寨里,能遇到月老。

    毕竟南辕的红线断得突然。

    而凡人的红线能断不外乎几个原因,一是她或者月老给扯断的,她没扯过,所以便想着, 是不是那两百年前下凡的月老便在此处, 可如今, 逛遍了整个山寨,她都寻不到一丝月老的气息。

    既然不是她与月老扯断的,那么就只剩下两个可能,九重天上有人在姻缘树上扯断了他俩的红线,或者红线的主人意志强大,而且他知道跟自己牵红线的那个人是谁,这样才能断了彼此之间的红线。

    月老殿,她被贬下凡前已经关了门,还下了禁制,想来也无人会这般无聊潜入月老殿中去断凡人的红线。

    若说是红线的主人扯断——

    可南辕不过一个凡人,如何知晓自己跟桃花之间的姻缘,他的意志能强到什么程度,能断了彼此的姻缘呢?

    .

    南辕的房内。

    南辕苍白着一张脸,靠在床榻上,问那皎如玉树一般临窗而站的男子:“你确定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吗?”

    九霄恩了一声,回眸,望向南辕,眸光点点他身上的伤,问:“后悔吗?”

    南辕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他笑,笑意穿过胸膛引起了伤口的疼痛,他微微皱眉,眼底却明亮得很:“不后悔!”

    .

    两日前,幽泉涧畔,他费劲了心力将一队跟踪而来的人引到了别的地方,就看见这个叫做九霄的书生肆意的靠在斑驳干燥的树干上,那模样,肆意张狂,丝毫没有一点之前那抹书生的气息。

    这个九霄引走大部分的人,可却一点伤都没有,似乎比他轻松百倍。

    他脱下身上的衣裳,用泉水洗着身上的伤口,妄图再一次掩盖自己身上受的伤。

    而他就静静的看着,眼眸里看着他开口:“想赌一把吗?”

    “赌赌看,她究竟爱不爱你?”

    泉水冲洗在伤口上,带走淡淡的嫣红,他没回话。

    这人一句话一句话的引诱:“或者,让我来帮你逼出她的真心。”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不爱你吗?”

    “你就让她自己用行动将这些话拿去喂狗。”

    “如何?”

    一句一句话,分开都是普通至极的字语,可就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在他的心坎上。

    他牙咬着布料,艰难的给自己的伤口上裹伤,裹好之后将衣服穿上,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字:“赌!”

    .

    若不是这一伤,他如何确定,商行行对他的放不下?

    南辕的视线从伤口处,转向了窗棂前被光影笼罩的九霄,问:“为什么要帮我?”

    九霄看着他,没有言语。

    这千百年里,他帮过无数的有情人。

    他帮那些有情人都只为同一个原因,只有南辕不一样。

    他帮南辕还有一个原因——一是今世的商行行,千年前,名叫南相思,他与小七儿欠了她一个情。

    而这话,他说了南辕也听不懂。

    .

    南辕没有再问,他只是觉得自己竟在这样的人面前下毒,像个愚蠢的笑话。

    “那解药,明日我找人送过去。”

    “不必!”

    九霄摇头,区区一个毒.药,他要解,早就解了。

    如今月七到了此处还不想离开,他总得给她个留下的借口。

    .

    不必吗?是解了?还是能解而未解?

    南辕看着九霄,面露疑惑,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为何自己不试?”

    南辕相信,他喜欢身侧的那个女子。

    他也相信,他没跟那个女子表白过,因为他们之间的相处看得出来,虽亲近,可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既如此,既然有此良方,为何他不自己试上一试?

    .

    光影处的九霄低头:“她不像商行行,商行行爱你,可她……”

    微勾的嘴角僵住,慢慢的幻化成了浅浅的苦涩:“至少,不像商行行爱你那般的爱我。”

    或许此时的小七儿根本就不爱他,只是习惯他的存在罢了。

    所以,不能试,不能赌,一试一赌便可能是失去。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会将她的爱一点一点的找回来,他会的!

    九霄扬头,眸子亮若星辰,出口的话语坚定如铁:“不管她现在心里有没有我,有我多少,此生,她只能要我,也只会要我。”

    衣袍晃动,九霄起身:“有人来找你,我先走了。”

    算算时辰,小七儿想来已经知晓寨子里没有月老了,如果有月老,他又怎会任由她进来,在小七儿的心没落在他身上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掺和进来。

    他低头,嘴角微勾,该回去了,这么热的天,他得给她倒水去。

    推开门扇,身后南辕忽地开口:“如果天下间所有的人都阻隔在你们面前呢?如果前面明知是死呢?你也会拽着她,不放手吗?”

    “不放,到死了也不放!”九霄回眸,他勾嘴一笑,眼里是纵横天下的肆意和蔑视一切的狂妄:“刀山火海、黄泉碧落,我陪她闯!”

    反正也不是没有闯过!

    “谁若敢阻隔——”

    “遇神杀神!”

    “遇佛弑佛!”

    他回头,跨出了门槛,身后的门无风自关上,他往前一脚踏出,消失在虚无之间,下一脚踩下,整个人出现在了粗糙的木桌旁,他拿起了那用黄泥烧铸而成的提壶,朝大口碗倒去。

    水倒入碗中,溅起点点水星。

    门扇上,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他走过去,开门,门口正是月七。

    九霄笑,眼里没有丝毫的狂妄与邪气,只有满满的诗书儒气,他举起了手中的碗,递过去:“渴了吗?喝点水。”

    .

    门扇上,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南辕开门。

    进来的是桃花。

    桃花站在门口,眼里的不甘肆意的泛滥:“我不明白,你为何明知她有夫婿,她甚至……那般看你,你为何还要将她强留在你身边。”

    南辕叹了口气,问:“桃花,在你的眼中,我南辕只是一个沉迷于美色之人吗?”

    是,许刚开始是,在那洪水中救她有几分这个原因,可后来却不止是这些。

    她其实很笨,她在灾害过后的村子里,手忙脚乱的帮着人,闹出了无数的笑话,可就算这样,这个明明吃个饭都讲究得一塌糊涂的人,却完全不在乎的将自己弄得满身的污垢,继续手忙脚乱的帮着人。

    她其实很傻,居然想到用手给他挡太阳,结果把自己给晒伤;她明明听见了孟丰收那些为了维护桃花而诬蔑他的话仓皇而去,却明明知晓他可能有很多婆娘的状况下,还在第二日如妖精一般缠在了他的身侧。

    她挑逗人的伎俩其实很生涩,可她却似乎浑然不知自己的生涩毫不顾忌、毫不掩饰的勾引着、撩拨着他那薄弱的意志。没人知道,他喜欢死了她的这种撩拨,那生涩又诱人的撩拨比世上最强的□□都让人更心痒难耐。

    她其实很坚强,知道他要回山寨,她跑过来找他,她穿着一身污垢的衣裳,仰着头,拽着他的衣袍,媚生生又可怜兮兮的说:“南辕,我无处可去,你能不能收留我?就两个月,好不好。”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又鬼使神差的将她带到了最难走的山路上,想让她知难而退,她手上、脚上划出了一道道的伤口,她疼得晚上都睡不着都没有丝毫退却。

    可他就是喜欢她的笨、她的傻、她的生涩、她的坚强。

    可这些喜欢,都不足以,让他在她说了那么多恶毒的话之后,还硬留着她。

    别人不知道,她的尖锐张扬的爪子里隐藏着什么。

    只有他知道。

    .

    “桃花,商行行她……”

    “她比你想象中的要好……好很多……”

    他最爱的是那个难以言说的她的好。

    可现在,他最恨的也是那个难以言说的她的好。

    桃花不可置信的看着南辕,她真的不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爱,能让人闭上双眼,闭上双耳,那么无耻的一个女人,他居然用了好这个字?还多很多?

    南辕,瞎了眼了吗?

    .

    寨子旁,数十里外的密林深处,数千人影出没其间。

    老梅枝旁,六月雪丛中,寒水溪畔,石林洞穴,处处皆是人影,他们个个蒙面,出没如鬼影,一寸一寸的搜索着失踪之人的踪迹。

    .

    山寨里,商行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因为寨子里的人对她都不太好。

    月七曾经看见寨民们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交谈,谈些约莫“白眼狼”、“千金小姐哪有什么好”、“真真不如桃花”之类的话,也曾看见他们给商行行送的饭冰冷生硬。

    南辕知道之后似乎私下里发了一通火。

    可人言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是谁都没办法完全杜绝。

    而这一切,商行行似乎都无所谓。

    她有时坐在房中一坐就是一日,有时一个人慢慢的踱步在寨子里,在孤独的夜里,在空无一人的山头,在寂静的垦了荒的梯田上。

    .

    月七打开了梦镜,手指拂过,为防止这任性的梦镜再来一个“夜深了,该睡了”,将画面快进到商行行到了山寨中的画面。

    她挺想知道,后来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变化。

    梦镜里画面浮光掠影而过,南辕带着商行行穿过深林来到山寨。

    寨门口,商行行崴了脚,南辕眼明手亮的扶住了她,没注意到寨子门口飞奔出来的桃花。

    商行行却看见了,透过南辕的胳膊,她看见了那个停在不远处的女子。

    那一个四目相对,商行行不自觉的离开了南辕的两步,紧紧拽着南辕衣袍的手,松开,慢慢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南辕看着她的手指抠进衣裙中,他抬起头,看向了桃花,开了口:“桃花,这是商行行,暂住寨子里的客人。”

    “这是桃花,寨子里的寨民。”

    六个字,似乎奇异般的抚平了商行行那满身的羞愧和紧抠的手指。

    商行行抬眸,看着阳光照射下的南辕,开口问:“南辕,你订亲了吗?”

    南辕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转头离去。

    商行行的脸上却忽地露出了个笑容,如春日百花绽放。

    她跳起脚来:“南辕,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许是乐极生悲,跳起的脚,一不小心,又将那崴了脚的脚弄伤。

    她失衡,往地上扑去的时候,“啊——”了一声,啊音尚未收尾,身子便被拢入了一个坚硬如石的胸膛中。

    南辕皱着眉头将她扶住,骂道:“多大的人,怎么老这么不小心。”

    她却笑颜如花的顺势扑在他的怀中,仰头,媚生生的问:“南辕,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他拧着眉头说:“脚有没有弄疼?”

    她娇滴滴的回:“南辕,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两个人整个一鸡同鸭讲。

    谁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桃花,脸色苍白。

    到了山寨的商行行,行径更加的大胆。

    她在梯田里,从泥水中伸出小脚到他眼前,娇嗔道:“你看,被石子崴了。”那双脚,娇小、细嫩,在乌黑的泥水下显得更加的纤细和白嫩,浑圆红润的小指头还往上翘了翘,散发着引诱的光芒。

    她在朦胧的月夜里,穿着一身束腰长袖的衣裙,翩翩起舞,长袖甩处,媚眼丝飞,一舞曲毕,汗湿发额,紧身束着的高耸胸脯随着喘息有节奏的起伏,她问:“南辕,我舞得好吗?”

    她偷偷跑去青楼,问:“天下间,有男人不喜欢投怀送抱的女人吗?”

    姑娘们咯咯笑,反问:“天下间有不偷腥的猫吗?”

    她有些苦恼:“那人好像是正人君子。”

    姑娘们拿着扑扇咯咯笑:“天下间最坏的就是正人君子。”

    她们出了很多主意,她一个一个的记了下来。

    从青楼出来的时候,她的怀里揣了一些不可对人言说的东西。

    .

    月朦胧,山间,湖边,她看着南辕入湖,假装从湖边的石头滑入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中,腰间便被一双手给抓住,被钳制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寒夜中微微发抖的身子带着无言的邀请,慢慢的贴上了身后那宽厚坚实的胸膛。

    她的身后,他的身子绷紧,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

    他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带着急促的呼吸、强压的躁动,让他的言语声音生硬,似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商姑娘,你在做什么?”

    她浑身发着颤抖,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抓住了他钳制她腰间的手,慢慢的往上移。

    按理说,商行行的力气在南辕面前不堪一击。

    可南辕手臂上青筋爆现,似乎用尽了全力,可却依旧被那颤抖的小手挪移着一寸寸的接近那高耸处。

    他再问,咬牙切齿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呼吸:“商姑娘,你在做什么?”

    她依旧没说话。

    薄雾遮月,山间花好。

    女子长长的睫毛覆盖而下,玉肌朱唇,轻咬贝齿。

    他的手,触碰到了那高耸处。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良久,他忽地冷笑了起来,双手毫不客气的抚上了她的那处,他低头,唇齿毫不留情的在她白皙的脖间狠狠的弄出了一块红晕。

    她脖颈后仰,划出了个美丽的弧度,只是眉心疼得微蹙。

    他在她耳边道:“这么点就受不了了?”

    他双手用力:“那这样呢?”

    她疼得脸色苍白,可是却不曾退缩,微微侧眸,那高门府邸娇养出来细嫩至极的俏脸转向他,眸中梨花带雨的娇羞,她娇娇道:“你轻点!”

    这是邀请!

    可“你轻点”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却让南辕瞬间松开了肆意施虐的双手。

    他如箭一般的逃离那池湖。

    独留商行行一个人,站在那清冷的湖水中。

    发丝和滑落在湖面上的衣,随着微风粼动的湖水,轻轻的晃着。

    .

    月七看着梦镜,这个场景她曾看过,在数月前的梦镜里,如今再看,她还是不明白。

    姑且不论商行行自小养尊处优所受的教导,就算是凡尘间最贫贱不曾读过半日书、不曾识得半个字的女子都知羞耻二字,就算青楼中的女子,也只会在房间里宽衣解带,而不似她这般急切的引诱。

    好似没有明天,所以才在今天肆无忌惮,再无顾虑一般。

    .

    商行行说道歉,给南辕做了茶点,茶里下了那据说百试百灵的药。

    南辕满头冷汗、双目赤红,将她抵在门上,问:“商行行,你究竟想干吗?”

    她仰头,媚笑:“你说我想干吗呢?”

    他明明情动了,鼻息间喷涂出来的气息灼热的烫在她的脸上,却将她双手一束,扣在身后,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她推出了门外:“老子他妈的不喜欢你。”

    那一个字一个字生硬无比,像是从齿缝中硬生生的逼出来的一般。

    隔着门,她问他:“南辕,你是男人吗?”

    回答她的只有一个字:“滚。”

    她没滚,她靠着门,听着门内的粗喘,眼底的媚色全消,余下的只有凄凉和无助。

    人啊,这一生,总是有一些想要得到,可也,总是有一些东西,就算你算尽心机也得不到。

    那日之后的商行行不再上赶着靠近南辕,她看上了一个新的男人,面白,斯文,嘴巴很甜,常常哄得小姑娘面红耳赤,自然也哄得商行行眉眼都带笑。

    商行行问他:“我美吗?”

    那个男人看着她,毫不犹豫的点头:“美!”

    她问:“你想要我吗?”

    那男子一怔,随后笑了,问:“你给吗?”

    她站起了身,阳光下的身姿摇曳,她说:“今晚,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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