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七是在雨声中醒来的。

    醒来时, 天外依旧阴沉沉的, 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她坐在床头, 抱着膝, 乌黑的发垂挂肩头。

    她想着梦中那小公主那如被雷劈的神情,还有脑海中漂浮着的那六个大字——自作孽不可活,情不自禁的嘴角翘了翘, 眉眼中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她也好奇,小公主在那一刻会做出什么反应,只是还没梦到,她就醒了过来。

    好在, 若这梦如祗天所言, 是一缕游魂入梦, 那么早晚有一天自己还是会梦到后面的情景的,左右是千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管事情如何发展,都已经是过眼云烟无法更改, 所以她并不着急知晓后面的发展。

    在床上坐了片刻, 月七起身, 出屋,方才知晓已经到了辰时, 难怪,没有鸡叫, 她也醒了过来。

    她看着屋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 一等就等了两日。

    她等得有些心急, 可如今除了等,似乎别无他法,从唐境到炎阳,若不走水路,起码要多出一个月的脚程,所以,等,是最快的办法。

    只是,每次看着屋檐上如珍珠般坠落的雨滴碎在了窗棂上碎成水花时,每次深夜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时,商行行与南辕的一幕幕都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宛如梦镜一般,反复播放。

    .

    被雨困在客栈的第三日。

    当月七再一次沉浸在思绪中,腿不小心撞到了凳脚之时,一直同在屋中书案上写着字画的九霄停下了手中的笔墨,视线微转,停留在她的身上,开口,问:“七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揉了揉微疼的小腿,回:“无。”

    那日夜中,她梦见了九霄。

    九霄开门见山,直接问她:“七姑娘可是在担心商行行?”

    月七知晓这是梦,祗天能以入梦的方式跟她沟通,是因为祗天是九重天上的仙者,还是品阶极高的仙者。

    而九霄,不过是个凡人,自然无法做到入梦与她沟通。

    可见,此梦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罢了。

    为何梦见的是九霄,而非是祗天、月老、司命等人,想来是因着来到凡世以后,遇上九霄以后,凡世间那些烦扰她的麻烦全都被九霄一一化解,于是她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任,就如同她信祗天一般。

    既然是梦,一切皆为虚幻,她不想再遮着掩着,也不用去考虑九霄是否会知晓她小红娘的身份,道:“我已将她脚上的红线扯去,为何如今她的姻缘没有丝毫的变化?”

    九霄凝视着她,眼瞳浓黑,似一摊化不开的浓墨,问:“七姑娘想要商行行安?”

    她点了点头,她不想再看着有情人生死相隔。

    “想要商行行安,又想唐楚两国不因此事产生波动?”

    月七静静的看着九霄,她不知晓梦中的九霄为何这般的能耐,将她的心思摸得这般的透。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是她的梦,九霄是她梦中幻化的人,不是现实中的那个人,所以,在这个梦里,他知晓自己想让他知晓的一切。

    月七点头。

    她至今,尚未找到两全之策。

    九霄定定的凝视着她,伸手,拂过她的额前发,柔声道:“七姑娘放宽心,你想商行行安,她便会安!”

    “你想唐楚两国不因此事产生波动,唐楚两国必定就不会因此事产生波动。”

    虽是梦,一切虚幻,可九霄的口气太过张狂,月七微拧着眉头,问:“你为何如此肯定?”

    九霄微微俯身,眉眼凑到她的面前,眉眼对着眉眼,鼻尖对着鼻尖,只差分厘,他攫住了她的眼。

    他的眼里似含了灼灼燃烧的火焰,又似映照了万千灯火一般,亮得惊人,也柔得缠人,那带着缠绵情愫的柔光,毫不掩饰,肆意张扬,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月七温和的、牢牢的笼在了其中。

    那一瞬间,月七宛若感觉到了千年前,小公主第一次看见春色时的感觉。

    飞扬的柳絮中,那跌落的人抬头……

    花巷暖……

    杨花舞……

    春风摇……

    醉人衣……

    醉人衣的九霄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诱人心弦的沙哑和无法抵挡的宠溺:“因为你想。”

    因为她想,所以他赴汤蹈火也会为她办到。

    .

    因为她想?

    四个字,轻飘飘,如风入耳,可是在耳间却一点点的放大,轰鸣。

    早就知晓凡世间的情话动人,却不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她千百年不曾颤动过的心尖,也莫名的颤上了一颤。

    眼前醉人衣的九霄开口,如下迷魂药一般的柔声问:“七姑娘,安心等两月,如何?”

    “两月后,我给你一个两全,如何?”

    他看她的眼神似带着火焰,每一眼都灼烧着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心,让她情不自禁的如同那清晨醒来看着近在咫尺春色的小公主一般,心扑通扑通的跳得陌生又欢快。

    梦跟现实不一样,若是在现实中,这样浓烈的九霄她必定敬而远之,做仙者当清心寡欲,当清楚明了,仙凡有别。

    可——这是梦!

    那跳得欢快的心跳,是那般的陌生,又那般的新奇,而不知为何,自从病醒之后,她的好奇心也多了许多,心境也比以往数百年放肆了很多。

    她静静的体会着那心猿意马的跳动和脸上的炙烫,没有退却,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睫毛都要撞上的九霄,开口问,声音清冷:“若两个月之后,给不了两全呢?”

    笑意在九霄的嘴角绽放而来,如世间繁花朵朵盛开,开得姹紫嫣红,又似元宵烟火,在黑夜上空绽放得绚丽无比。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勾人心弦:“我将此生赌给姑娘如何?”

    “若我输,此身此心皆归姑娘。”

    他笑得意味深长,语气中带着难言的暧昧,轻吐出七个字。

    “任姑娘,为所欲为!”

    炙热的气息喷涂在她的脸上,他问:“如何?”

    .

    月七睁开了眼,床顶的微蓝床幔,静静的垂挂着,无声无息。

    她手指微动,轻轻抚上了脸颊。

    脸颊那处,隐隐的炙热着。

    耳边是九霄的声音,低沉,磁性,勾人心弦。

    “任姑娘,为所欲为!”

    “如何?”

    隐隐炙热的脸又烫了烫。

    在床上躺了半晌,直至脸上的炙热全消,月七方才起身,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窗外,雨渐小,草色朦胧,入鼻的满是雨水的清新,让人心情莫名的愉悦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知晓那不过是一场梦,明明知晓商行行与南辕前路茫茫,那是司命簿子上写就的命格,九霄不过一个凡人,压根无法解决。

    可此刻,看着眼前朦胧的草色,闻着那雨水的清新,心境竟莫名的好上许多,似烦恼被那雨水的清新给慢慢的冲刷走一点、又一点……

    只是,再见到九霄,她难得的脸色赧了赧,竟有些不敢与他直视。

    好在现实中的九霄并不如梦中的那般咄咄逼人,那般的肆意张扬。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她静静的打着相思结,他静静的画着他的墨画。

    相思结,结相思。

    那红得艳人的丝线,双股纠缠的结,如人的心思,缠缠绕绕,勾勾转转。

    .

    被雨困在客栈中又一日,雨终于停歇。

    渡口的船终于开始摆渡。

    他们一行人上了渡口的楼船,一路朝着炎阳而去。

    只是,听船里的小二说,暴雨前,此处刮的是东南风,去炎阳是顺风顺水,而暴雨后,刮的是西北风,去炎阳的路少不得要多上好几日,好在船上什么都有,吃穿用度什么的,而且沿路在不同的渡口也会停歇,补充物资,所以客官们若是腻了,还能下船走走逛逛,左不过晚几日到,比之旱路依然还是快上不少的。

    月七听了此话,沉默未语。

    世事似乎总是如此,一事迟,便事事迟。

    好在,湖风习习,虽是逆风,行程慢了些,可也算是一路顺畅,若说中间有一两波折,也是无甚风险,左不过一日清晨,无甚人的船板上出现了一纨绔,见了月七心生了旖旎,再见月七身侧不过跟着两个小娃娃便壮了贼胆,进而将心上那旖旎挂在了口上、手上。

    两个小孙孙在一侧看了,也不阻止,只是看着那纨绔的目光颇为复杂,既有摩拳擦掌看好戏的兴奋感,又掺杂着对于即将倒霉人士的关爱和怜悯,宛如受欺负的不是月七,而是眼前的纨绔。

    两个奶娃娃以那般复杂的眼眸看着自己,纨绔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在眼前的美人着实是个难得的美人,相貌虽不是倾国倾城,可那浑身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仙气,宛如仙人一般,高不可攀,让人十分的想攀一攀。

    于是,纨绔便上前攀了一攀。

    许久未曾有人敢对她下手的月七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带有的纨绔倒霉体质,她看着那纨绔,想了想,她是该用一根红线将这纨绔绑上一绑,将他吊上那船杆上冷静冷静,省得下次去祸害那些手指头被人摸一下就要上吊自杀的大家闺秀们,还是将他的衣服剥掉之后,再吊上那船杆去冷静冷静的比较好。

    之所以思索,是因着两个原因。

    一是毕竟现在秋日已经悄悄来临,若脱去衣服掉在船杆上,这纨绔是否会因此病着了。毕竟那纨绔不过是手脚不规矩点,算不上大恶,警告警告即可,犯不着将人弄病。

    二是因着这楼船中也有不少闺阁女子,是手指头被人摸一下就要上吊自杀的那种,可不知她们若看了船杆上赤身裸体的男子,会不会也觉着自己贞洁不保,然后拿条裤腰带也去吊一吊。

    正思索间,看着眼前这纨绔的手就快碰到自己的脸上,她快刀斩乱麻的决定,还是放他一马,给那些闺阁女子一条生路,那衣服还是留着吧,手中的红丝线正准备出手。

    那快触及自己脸部的手忽地远离,不仅是手,还有纨绔的整个人,一瞬间,远离她,直直的飞到船杆上,船杆上的绳索十分自动的缠上了那纨绔的手脚,随着微风轻拂,纨绔身上的衣服裂成了一道道的布条,垂挂下来,明明看着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快衣不遮体了,可偏偏每个部位都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旁人尚未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事情便已结束。

    加上因着太早,船板上并无甚人,故而这番喧闹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只除了两个小孙孙,和事件的主角月七。

    月七回眸,九霄与浮蜃从两个不同的船庐中出来,缓缓的走过来。

    她回过头看着在船杆上尖叫的纨绔,再看看浮蜃。

    想,浮蜃什么时候这般的与她合契,她方才想却未曾来得及做的事,他居然做了,还做得比她周到?

    可浮蜃的视线停留在那旗杆上的纨绔,没能与她再度合契的四目相对一下。

    .

    九霄似乎并没有看见方才的事,他神情十分平静的走到她的跟前,看都不看那船杆上的人,唤她:“七姑娘,该吃早饭了。”

    月七将视线从浮蜃的身上转移到了近在咫尺的人脸上,忽地,耳膜中又想起了那句因为你想,那句“任姑娘,为所欲为!如何?”

    脸忽地热了热。

    .

    两个小孙孙抬头看看那纨绔,再看看浮蜃,密语传音:“你下的手?”

    浮蜃的视线从旗杆上下来,就看见九霄拉着月七远去的身形,十分想憋屈的回一句:“不是。”

    他想出手,只是晚一步走出船庐,尚未来得及出手,某人就出手了,他看着那旗杆因着自己出手太晚正暗自责备,又因着责备太深晚了一步走到小七儿的身侧,然后,人就被带走了……

    好委屈……

    只是,不是两个字还在嗓子眼,却没吐出。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事——他现在之所以能让两个小孙孙义无反顾的站在他的身侧,是因着他鬼煞的身份,若是让两个小孙孙知晓九霄亦不是什么狗屁的凡人,他不用脑子都知晓,这两个小孙孙绝对绝对会反水!

    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跟墙头草一模一样的娃娃!

    九重天上的仙者们都是这样,道貌岸然,其实一个个私底下不知道多龌龊,多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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