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微微的皱了皱眉。

    依照凤曦的傲气, 她是不会管那双修之人会不会受惊,傲娇的继续走自己要走的路。

    应龙那条老龙拿着打小教他的方式教的凤曦,从小说的便是:“你是上古神族的,断断没有去迁就这些九重天上的后辈的道理,做神做仙,一定要记住,不能毁了自己的脸面。”

    而那时的他刚从凡间回来,心心念念都系在小七儿的身上,未曾多花过一分心思在她的身上, 也未曾跟她说过老龙的话并非全然正确。

    而九重天上的仙者们对他与对凤曦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 对他是敬而远之,对凤曦却是亲近得很, 哪怕儿时的他俩比起来,小凤曦明显更难讨好些, 可九重天上的仙者们却一个个看着凤曦如同看自己的儿媳一般, 十分的和蔼。

    在老龙的教导下, 在九重天上仙者们的娇惯下,在他的放纵下, 凤曦越大越目中无人。

    “凤曦上神倒是没吓着, 只是那两个双修的仙者吓得快魂飞魄散,衣裳不整的就从桃林中冲了出去, 那日桃林外刚好是东华宫和南霓殿的女仙们的聚会, 以为是什么人对那两人下手, 东华宫和南霓殿的女仙们一齐出手, 对准桃林施了法术,凤曦上神似乎心神不宁,中了招……”

    九霄终于抬起了眉,冷冷的问:“她伤了?”

    庭夜:“伤得是不重,将养个几日即可,只是,那些女仙们法术杂乱,凤曦上神从桃林走出来的时候,模样……有些狼狈!”

    有些?

    只怕不止是有些!

    九霄明白了,作为一个傲娇的女上神,凤曦不论到何处都会将自己拾掇得精精神神的,无论到那处都要彰显出上古神族那不容忽视、不容小觑的精气神来,从不曾狼狈过……

    九霄嗯了一声,他垂眸,沉默良久,手腕下,笔墨处,缓缓的写出了几个字——凤曦。

    想了想,又添了魔君两个字。

    又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写下来都显得大不敬的两字。

    “仔细的给我查!”

    庭夜看着最后写上的那两字,忽地一下子觉得自己窥探到了真相,那个九重天山上一直传着却无人敢说破的传言说不准有一日会变成现实,毕竟,他居然敢在宣纸上大咧咧的写下那两个字让他去查,说不准,有朝一日,他会如传言中一般去夺那人的位置。

    他咽了咽口水,掌心朝上,又一叠纸出现在了掌心中。

    “这是君上要的千年前与七公主有关的人在今世的信息。”

    九霄放下了笔墨,手指一弹,所有的纸张飞起,一张张铺开,围绕着他整个人形成了一个圆,他就那样抬眸,一张纸一张纸的看过去,看到了一张,眼眸微点,那张原本悬在半空中的纸张如被一张无形的手给抓住一般,倏地一下飞到了他的面前,停住。

    九霄看着那纸上的眼眸,眸色幽黑,神色莫测。

    .

    是夜,九霄想要再度入小七儿的梦,却发现那梦里有仙障,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仙障后,就退出了月七的房门。

    是祗天。

    小七儿在凡间受了他十五年的宠爱,在九重天上也受了他千年细心的照料。

    只怕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在小七儿的心中,祗天比他九霄重,所以现在,能避则避,总好过激怒祗天让他不顾一切下凡的好。

    九霄退出月七房门的那一瞬间,或者说,九霄手指触碰到梦中仙障的那一瞬间,祗天的眼眸动了动,只是他神色未变,依旧微笑的看着浑然未觉的月七,微笑着问:“小七儿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月七没有丝毫的犹豫,点头,道:“好!”

    .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月七对九霄和浮蜃说:“等船靠岸的时候,我想下船,改道登镐,你们若是不便,我们可以就此分离。”

    浮蜃一听此言,眼前一亮,他兴奋的说:“此处靠岸,去登镐有一条水路,虽然河流湍急、水势险峻些,不过却能缩短数日行程,那地我最是熟悉,我带你去。”

    那处不仅是河流湍急、水势险峻,还有一条蛇蛟,两年前曾被他所伏。

    浮蜃觉得大显身手的日子就在眼前,他一定会能让小月七看到他交游广阔的优点。

    他信,交游广阔这种事,那个骨头缝里都飘着陌生人勿近气息的九霄是不可能做到的。

    两个小孙孙也连连应允,他们已然在平稳的大船上腻了。

    月七的视线转向了九霄,九霄给她夹了一块爽口的萝卜放入青瓷碗中的白粥上,淡淡笑道:“炎阳晚去也无妨,左右登镐我尚未去过,去见见那处的山水亦好。”

    月七笑:“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我们就一起出发,去登镐。”

    九霄浅浅的笑笑,给自己也夹了一个萝卜,入口,轻轻的咀嚼。

    昨日祗天入了她的梦,今日她就说要去登镐,看来,祗天也发现了他发现之事。

    .

    楼船在湖上又走了两日。

    这两日月七过得甚是安稳,白日里依旧是打打相思结,顺便看看楼船中是否还有红线需要规整,到了晚间,则是做着小公主的一场又一场的梦,可谓是忙碌得很。

    梦里的小公主也十分的忙碌,她肩负着自己和春色两人的草药和吃食。

    而显然,最困扰她的是一日三餐必不可少的吃食。

    只是,近些的青枣之类可以生吃的已经全部吃光了,哪怕是还未长好个子、尝起来苦涩难以入味的小枣,都没了。

    而其他能找到的吃食,比如蘑菇、野菜之类的,不能生吃,可她不会举炊。

    六岁那年死里逃生之后,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十分后怕又有先见之明的学了药草、学了武艺。

    其实也想过学举炊的,奈何,她的那些个皇奶奶竟无一人会亲自举炊,二哥哥说如果堂堂一个青国,连皇太妃都要自己举炊,那这一国的脸面就没了。为了让青国一国的脸面光趟好看,她就去找了宫女小厮学,恩,然后,一不小心弄花了自己的小脸蛋,一不小心烧了个御厨……然后便再也无人敢教她,而她又被其他的新奇玩意给吸引住了,故而再也没学过举炊。

    但显然再不吃这些东西就没东西吃了。

    她手忙脚乱的用火折子生火,在呛得人眼泪直流的浓烟中,将自己倒腾得一脸的炊灰,然后到腾出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来……那些看着实在不能吃的,她就塞到自己的嘴里,将稍稍好些的东西放入春色的手中。

    生平从不曾这般对人好过的小公主边吃着那些难以入口却不得不入口的吃食,边为自己的牺牲感动得快泗涕横流,她觉着,但凡对方是有点良心的,看在她那堪称贴心到伟大的举止上,必定会欢喜她欢喜得不得了,进而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春色却从不曾开口说过一句“姑娘辛苦了”之类贴心又温馨的话,不仅没说,而且还每次她举炊弄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他都会用一种异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说:“姑娘去洗漱洗漱吧。”

    那眼神宛若在说“居然有姑娘家不会举炊,居然还活到这般大?”一般,让她十分的不适,总觉得被笑话了。

    好在,他的眼神虽然十分的不识趣,做人倒也还算识趣,他会默不作声的拿走她手中原本准备留给自己吃的东西,而将她留给他的东西一言不发的放在她的手心中。

    原本十分不适的小公主,瞬间就被顺毛了。

    被蘑菇荼毒了三日之后,小公主惊喜一段山溪里居然有鱼!

    作为打小就会下河摸鱼的小公主觉得抓鱼这事一点难度都没有,只是没想到,宫里的鱼跟山里的鱼不一样,宫里抓鱼的方式跟山里抓鱼的方式也不一样,这导致抓鱼的结果也明显的不同。

    宫里抓鱼的时候,有无数的宫女和奴仆在旁边相助,宫里的鱼也甚是听话,会主动的游到她装了诱饵的网兜中,而山中,她孤身一人,没奴仆相助,又没诱饵相诱,这山中的鱼也滑溜得很,竟是怎么抓都抓不到!

    其实这山里的鱼,她也不是真的抓不到,只是若要抓住,就要用功夫,可用了功夫,自己所制造的弱女的假象就会被一层层的剥离在春色的面前,所以……

    她只能饿肚子,看着那鱼在她脚边极其挑衅的游来游去,人生真是无奈得让人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再叹口气。

    许是她在溪中笨拙的行为他实在看不过去,许是九霄自己也分外的想吃那溪中的鱼,一直靠在树干上将养着的人,起身,捡了一根枯枝,往湖里一掷,枯枝挟着凛冽的去势、破水而入,直接插在了鱼儿的身上。

    可他胸口刚刚好了点的伤,因为用力,一下子就崩开了,鲜红的血慢慢的晕染开。

    小公主高兴的前去捡起了鱼儿,一回身才发现春色的胸口那慢慢晕开的红,她脸色大变,赤着脚急忙跑上了岸,插着枯枝的鱼儿来不及顾,扔在了草地上。

    鱼儿在枯草处垂死挣扎的动着鱼尾。

    小公主手忙脚乱的砸着备在一旁的草药,手忙脚乱的给春色上着药,一边包裹一边忍不住的碎碎念:“你自己重伤你不知道吗?”

    “若是那些杀手再来,你这般模样如何保护自己,保护我?”

    “不就是抓鱼吗?我有脑子啊,我总能想出办法。”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你只需要管一件事,知道吗?”

    “那就是好好的、尽快的养好伤!这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小公主都不知道自己竟有一日,对着一个陌生人这般的碎碎念,她边念叨,边兵荒马乱的,将裂开的伤口又包了回去。

    奇异的是,春色居然一声都不吭,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眸淡淡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反驳,可是却未曾出口反驳过一句。

    将春色的伤口包裹好之后的小公主决定好好的烹制那条鱼,好好的给春色补补身子。

    只是,她蹲在插着枯枝的鱼儿身边,看着那鱼儿,原本的筹措满志,忽地一下子怯了——这条鱼来得这般的辛苦,害得春色的伤口都崩开了,若是烤得不好……总觉得心下过不去。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回过头,十分诚挚的问春色:“这鱼该如何烤?”

    春色看着她面前已经僵住不动的鱼儿,默了一刹,道:“方才姑娘不是说,让我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好好的、尽快的养好伤吗?”

    小公主愣了愣,点头道:“是啊,所以,你只需要开开口即可,不会耗费心神的。”

    可明显,春色是拒绝的:“我困了。”

    睡好觉才能养好精神,养好精神才能伤口快速痊愈。

    春色的意思十分的明白。

    小公主连忙说:“那你先说说怎么弄再睡觉吧,就耽误你半晌的时间,保管你睡醒了之后便能饱餐一顿。”

    若是在春色的指导下,依旧鱼烤得不好,那也是他的指导下做的,二人共同所为,想来他也不会那那般奇异的眼神看她了,这样多和谐。

    春色看了看仰着头巴巴的看着自己小公主,又看了看地上早已魂归九天的鱼,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甚好。

    .

    月七倒是看出来了,显然这个神似九霄也叫九霄的人跟千年后的九霄极其的不同,比如千年后的九霄极善厨艺,最厉害的就是做蘑菇和鱼,光鱼做法就会不下十种,每次都做得色香味俱全,让人看了舌底生津。

    可眼前的这个九霄,明显,并不会举炊。

    可月七看出来了,小公主却未曾看出来。

    小公主甚至从未曾想过春色不会举炊这个可能性,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在那些话本中,在行走江湖的王奶奶、五哥哥的嘴中,江湖人是日日风餐露宿的,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烤鱼、烤野鸡、烤野猪、烤野猫等一切野味的技能。

    于是从未烤过鱼的小公主在从未烤过鱼的春色的指导下,烤了几条鱼。

    鱼非常理所当然、意料之中的,烤焦了!

    小公主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春色俨然是知晓鱼烤焦与自己也是有关系的,于是第一次未拿那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小公主。

    小公主没有再次接受春色那种眼神的侵袭,一瞬间,觉着气氛十分的和谐。

    她将鱼肉叠放在一张张树叶上,用银簪子拨开焦成黑炭的地方,好不容易见着点白色,依旧老样子,白的给九霄,自己吃着那带着焦黄的地方。

    九霄:“你不用这样做。”

    小公主:“没事,我喜欢吃焦的,打小就喜欢!”

    说着,将一大块焦黄的鱼肉入嘴,方才一入嘴,便恨不得立马吐了出来。

    太!太!太!难吃了!

    因着无盐,除了焦腥味,竟淡而没有其他的任何味道!可谓是难吃到了一个极致!

    肚子在叫嚣着随便给我点东西塞进来,甭管是咸的、淡的、腥的、生的……

    可娇惯已久的嘴巴誓死抵抗这堪称人间毒品的食物。

    肚子和嘴巴如此的不和谐。

    小公主眉头紧皱,只能催眠自己骄纵的嘴巴:“这是桃花酥,粗软香甜的桃花酥。”

    可被美食养刁了的嘴巴拒绝接受这么劣质的桃花酥。

    她只能再催眠:“不喜欢吃桃花酥吗?没事,咱吃蛋黄酥!”

    “恩,这是糖醋肉……”

    “这是龙须酥……”

    小公主催眠着自己吃着那难以下咽的鱼,很忧愁,一抬头,就看见春色面不改色、眉头都不皱的将那焦黄的鱼吃了下去!

    果真是江湖人!

    糙!耐磨!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春色默了默,开口道:“……尚可。”

    “喜欢吃就多吃点,鱼肉好,对伤口也好,对身体也好。”嘴巴打赢了肚子的小公主忙不迭的将所有的焦鱼往春色的面前堆去,一副慷慨之极的模样。

    春色无言的看着堆在自己面前的,叠放在一张张树叶上的焦黑一片的鱼儿,又默了几刹,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吃。”

    小公主也默了几刹,哦了一声,又默了几刹,终还是开了口:“你指导的。”

    “恩,我指导的。”

    “……”

    “……”

    “其实也没那么难吃,除了腥点、焦点、淡而无味点……”

    “恩,没那么难吃。”

    “……”

    “……”

    你看,多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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