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石径那头,院门处,一个人正提着灯笼站在那处,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昏黄的灯光映照,照出了一张清新俊逸的脸。

    正是她那无缘拜堂的假相公——文公子!

    心咯噔了一下。

    据说,文公子芒寒色正、谠言直声, 是个难得的人品与才气一起上佳的公子哥。

    她不知, 这眼中不含沙子的文公子,能不能含得下一个装神弄鬼的女鬼?

    .

    庭院外, 一众人提着烛火,急匆匆冲进了庭院里。

    一进去, 就看到一书生跪在被暗黑的庭院中, 不停的磕头,对着寂静苍天,对着墨黑的树梢,身子抖若颤筛, 满头的大汗, 嘴里不停的嘟囔:“我害了你, 是我害你了。”

    下人提着的灯烛照得那原本半暗的庭院通明,也照亮了那发了疯的书生面容。

    他跪地磕头, 额头上破皮沾泥带血, 可他却一点都顾不上, 依旧不停的磕头, 不停的嘟囔。

    “是我勾引了你, 是我要你跟我走,是我骗你回来,是我冤枉你说你勾引的我。”

    听着这话数日前,沉塘的场景一下子浮现在了所有陶饶人的面前。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里长,他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扯着那书生,怒吼道:“今日县老爷设宴庆功,你在此处发什么疯?”

    那书生抬头看着他,额前的血滑落眼际,他双眸惊惶手指着庭院内的树,指尖发颤,声音发抖:“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找我索命了!!”

    说着,他低头,额头拼命的朝着地上磕头:“我有罪,你饶了我吧,我有罪,你饶了我吧。”

    陶饶的人知情的人沉默了,不知情的相互看着交换者眼里的疑虑。

    .

    在庭院外。

    文公子站在院门那处,静静的看着小公主,良久开口:“夜凉如水,姑娘不回房加件衣服吗?”

    一句话,无视了她散披着的发,无视了她故意抹得苍白的脸。

    小公主连忙点头:“自然要回。”

    他侧身让了个道,掌着手中的灯烛,道:“夜色昏暗,小生给姑娘引个路吧。”

    她点了头。

    回房的一路上,沉默无语,她不知该怎么开口,说什么。

    而他似乎也没有话要说。

    遇见人时,他往后一退,与她一起隐入黑暗中,真避无可避,就挡在她的面前,挡住旁人的视线,就这般的将她送回了房,在房外静候。

    等她换了衣服出门,他提拎着那盏烛火,依旧静静的站立在庭院里,听到声音,回头,微微一笑,道:“夜色昏暗,我们一起回吧。”

    又是一路静默。

    到了喧闹的院门口,他止了步,抬眸看她,说:“方才姑娘一直与我在一起,不曾去过别处,可是如此?”

    他的言语意味分明,他会做她无辜的证人。

    不是说,他芒寒色正、谠言直声,是个难得的人品与才气一起上佳的公子哥吗?

    为何却这般的帮她,一个外来的人。

    她忍了忍,又忍了忍,终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你为何帮我?”

    他遇见她的那时,隔壁那负心汉的声音惊惧万分,口口声声高喊:“有鬼!”

    而她,长发披肩,脸色苍白,一身宽大的白衣很失礼的委地好几分,几乎不用多想,她做了什么,一目了然。

    文公子看着墨黑的夜色,缓慢的出口:“许……是心中有愧疚吧。”

    “愧疚?”小公主一下子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

    为何愧疚,也一目了然。

    “为什么?”小公主不解。

    若文公子知内情,依他在陶饶的地位,必然能为那沉塘的女子言语几句,说不得就能让她躲过沉塘之祸,如今也不用孤身一人远走他乡。

    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因为,做比知难。”

    他知晓实情,可这内情,整个陶饶知晓的何止他一人。

    他们都觉着,男子勾引女子是男子天性使然,女子勾引男子是不安于室!

    那女子会没名没份的跟男子私奔,本身就不是个好女人,所以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他们并不在意。

    死一个名声不好的女子,总好过死一个诗书不错的男子,这便是他们的算计。

    所以他们沉了那个女子,却留了这个书生。

    他们有他们的算计,他也有。

    他是男子,若贸然为一个女子出口,他怕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他是书生,是文人,有着不能被人玷污的羽翼。

    所以他只能做个无为者,眼睁睁的看着那女子关进猪笼,被抬走。

    良心也曾日日夜夜的被放在半空中煎熬,可若事情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袖手旁观。

    所以他才会佩服,佩服这个敢做之人,他才会开口,说:“夜凉如水,姑娘不回房加件衣服吗?”

    .

    小公主明白做比知难,也明白文公子的顾虑。

    好在世上还是有不怕麻烦的人,比如她,比如,春色。

    她跟在文公子的身后,沉默的走近庭院,未进去,便听见了庭院里传过来的声音。

    是里长的声音,“今日县老爷设宴庆功,你在此处发什么疯?”

    她一步步的走进去,看着庭院里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手指紧紧捏住袖角,心一点点的变凉。

    刚开始,她以为是那负心汉一个人蒙蔽了所有人,如今看来,是她单纯了。

    可他们很多人都知晓,为何还是沉了那个女子。

    为什么?

    那可是一条命啊!

    所谓的脸面,比命还重吗?

    .

    院门角颤巍巍进来老妇人,一头灰白的发,一双呆滞的眼眸,怔怔的看着院中那不停磕头的男子,神情十分的漠然。

    她额上的血肉尚未好,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磕头,磕得比整个还要狠,还要响,她求他们饶了她的孩儿,她可以以命换命,可是他们都不听,生生的沉了她的孩儿。

    小公主看着那老妇人漠然的眼眸。

    其实到陶饶的第二日,她就见过了她。

    那时,她呆呆的坐在半开荆门的院子里,只是一夜未见,头上的灰发白了几分,额头的伤口不曾处理过,狰狞的血肉外翻,直接□□裸的坦露在空气中,她就那样呆呆的坐着,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整整一个上午,她一动都不曾动过,竟似木头人一般,毫无生机。

    她曾想给她带个书信,偷偷告诉她女儿被救了。

    可那女子说,她娘不识字,而她爹……也是赞成她沉塘的……

    春色说,不若晚两日,等那姑娘确定有充足时间逃走不被抓回来,再告诉这个妇人。

    可这几日,这老妇人好似干死了的树干,一日枯过一日。

    .

    那负心的书生不停的磕头,在某一次抬头的一瞬看见了小公主指尖的那么艳红,整个人一抖缩,朝着小公主方向冲过去。

    有人衣袍一动,护在了小公主的跟前。

    是文公子!

    那书生扑到在文公子的面前,使劲的磕着头,道:“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里长看着那文公子身后的小公主,眼里厉光一点点的流露出。

    另一侧人群中,县老爷的身侧,春色静静的站立着,看着那以全然护卫者的姿势站立在小七儿面前的文公子,灯笼里的烛火照映在他的脸上,俊逸的让人非常的不爽。

    而站立在他身后的人儿,虽脸色被挡住,可他看得到,她站立在那文公子的身后,乖乖的,没有半点的不安分。

    真是——让人愈加的不爽!

    .

    文公子似感觉到了里长的戾光,握着灯烛竹柄的手一紧。

    他低垂着眸看着那负心的书生,喝道:“嬴姑娘高义,以一身弱躯为引,诱出了那采花恶贼,让多少无辜女子不再为恶贼困扰,你呢?庆功宴上,不思节制,竟醉酒至此,疯言疯语,文人脸面何在?”

    一语含了数种意味,警醒他人她是有功之人,也警醒他人以醉酒了此事。

    里长的厉光在那一瞬间收了收,显然,他听懂了。

    他的视线从小公主的身上转移,开口,使人数人上前,以醉酒的名义带走了那负心的书生。

    .

    小公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失女的老妇人身上,而那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眸则一直凝固在那被拉着走远的负心人的身上,一抹泪珠,绝望的、悄无声息的流淌着。

    那一刻,她真想上前告诉她,她女儿没死。

    她忍住,生生将在嗓子眼的话忍住了。

    这时候不能说,不能说,等此事结束了,她就去告诉她,她女儿还活着。

    眼前的光线忽地一亮。

    小公主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前方,是文公子转身看她,他手中的灯烛烛火昏黄,在夜空中摇曳不定,倒影在地面上点点暗影。

    文公子看着她,眼里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她对着眼前的文公子,摇了摇头。

    除了有些伤感,有些愤恨,有些……她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冲着他笑了笑。

    他的维护,她感激。

    他的心思,她明了。

    只是……

    小公主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回道:“谢谢。”

    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一个笑,这一声谢了。

    话音才落,忽地,她觉着似乎一个目光如同利刃直刺而来,她望去,县老爷的身侧,春色那看向她的眸光却冰冷如同三九寒冰。

    隔着那重重人群,他眼里的寒意让她在这个初夏的夜,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春色静静的站在那处,看着她,等着大部分人走开,方才踱步,到了她的面前。

    他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掠过文公子的身子,抓住她的手踝,就往外走。

    这般不言不语,不打招呼的行径可谓是无礼得很。

    她回过头,本是想打个譬如“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或者“后会有期”之类的别离话语,可看见那文公子只影孤立在那处,看着她,多少言语在眸中,欲说还休,一下子,让人快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在她马上就会离开陶饶,岁月无情,她不过一个小小过客,想来没过几日,他便会忘却。

    正想着,手踝处被人狠狠一拽,前方拽着她手腕的人走得更快。

    绣花鞋踩在小路上。

    小公主被拽得踉踉跄跄的。

    .

    夜寂,路那头,村口的那棵大槐树静静的屹立着,枝桠刺破苍穹,悬挂在半空中。

    他拽着她直走到大槐树下,方才停下来,回身看着她,什么都不说,只死死的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盯出一个窟窿一般。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了?”

    他的神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对?

    .

    月七忽地想笑了,看起来千年前的这个话本还是司命写的,明明对彼此有爱,可却一个个愚笨得看不出对方的爱,然后妒火中烧,因此作出了一件又一件的蠢事,说不准这些蠢事会将彼此推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

    春色终于开了口,问的却是:“你想嫁给一个书生?”

    小公主眨巴眨巴眼睛,这个怎么说呢。

    她以前也想过若是嫁给一个书生好像也不错,可现在……

    她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忽地觉得书生挺无趣的。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晓为何会有这般的变化,如何述说?

    当下只能懦懦的回一句:“青国女子应该都想嫁给书生吧。”

    .

    小公主的这话一出,月七忽地整个人一怔,她觉得抓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抓到,她努力的想,就在她快想起的时候,整个人忽地凌空飞起。

    一脸铁青脸色的春色就上一把揽住她的腰,飞身一跃,上了树梢,将她挂在树梢上,再飞身跃下。

    这个名叫九霄,又跟九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立在树下,抬头看她,问道:“书生能把你救下来吗?”

    这姿势,挑衅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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