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站在树梢上, 看着树底下的春色,有些恼怒。

    大半夜的将人挂在树梢上,他脑子有病啊!

    小公主在树梢上站了起来,道:“你发什么神经啊?”

    树梢旁,虚空而立的九霄看着千年前的自己,抬头看着小七儿, 固执的重复着:“书生能把你救下来吗?”

    他从不知自己的语言如此的匮乏, 从小到大,碰到太多事, 如今的他早已不管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找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解决方案。

    可方才, 看着她跟文公子一起出现, 看着文公子以保护者的姿态保护者她,而她乖乖的站立在那处任由文公子保护,看着她对文公子笑,看着她回眸不舍的看着文公子,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 骤然怒火中烧, 失去了理智。

    他拉着她就往外走,一直走到村外, 怒火方方停歇了一点, 可是那方方压低了一点点的怒火在她的——青国女子应该都想嫁给书生吧——这句话中, 如烈火浇油一般, 熊熊燃烧而起, 让他失了分寸,失了理智,他想,若是那日没救她就好了。

    想着,想着,怒气冲昏头脑的他伸手,将她挂在了高高的树梢上。

    他想要她的一句求饶。

    虽然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那怒火因何而起,那深藏怒火下面的惶恐更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可他知晓那惶恐是因她而生的。

    真是莫名其妙!

    .

    小公主在那高数丈的枝桠上跳起了脚,道:“不用书生救,我自己也能下来。”

    笑话,若不是为着隐瞒一身武功,这点高度,她怕个球啊!

    脚尖悬空离开树梢,在触及回那树梢的时候,她忽地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那为了青迹而死的青国义士,想起了还未有消息会回来的暗卫们,她收回了势,抬起的素白的绣花鞋一个没留意擦过开裂的树皮往下滑去,整个人向前倾倒。

    春色显然没想到,有女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还敢乱跳,一见之下,整个人惊得矗立在那里,僵着身子,脸色煞白,等他回过神想要伸手,那树梢上的小公主已然伸手抓住了身前不远处的另一根树梢,险险的稳住了身子。

    春色额头的青筋急剧的跳动,怒火一下子冲昏了头,他骂:“什么样的人将你宠成这幅德行!”

    这般的不怕生死,让人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小公主在树梢上站稳,隐在树叶中的嘴角微微一翘,她出口,声音却是恼怒:“就有人愿意宠我,与你何干?”

    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是,是与他无关,她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

    他就是犯贱,才这般上赶着操这份不该操的心。

    春色转身就走。

    九霄却停在那里,没有动弹。

    他听见了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衣袂飘扬的声音还有小公主那忽然不稳的鼻息。

    他看见千年前的自己,什么都来不想及,来不及顾的回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下落的身影扑去。

    来不及救,他就飞身过去,将自己垫在底下,接住了那从树上坠下的人影。

    女子幽香一阵阵的灌入他的鼻息间,侵蚀着他残存的理智,手下温软的身躯纤细脆弱,宛如世上最精贵的瓷器,一碰即碎;他的胸膛处,是她的柔软,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夜那粉红的衣下,凝肤如雪的肌肤上拥雪成的峰,徐隆渐起……

    他的身子在那一霎那,僵硬成了铁块。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世上最会诱惑人心的狐狸精。

    .

    下山的路程,春色一直没有说话。

    小公主也乖乖的跟在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在那春色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的笑着。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察不对的?

    就在“什么样的人将你宠成这幅德行”这句话开始,她忽地脑子里灵光一现,想起了她朝着文公子笑的时候,春色射过来的如同利刃一般的眼眸。

    她从不曾与人谈情说爱过,有些迟钝,可她看过太多人为了纂香争风吃醋,这个迟钝自然不会钝得跟千年未曾磨过的刀一般。

    所以她故意脚滑,试他一试,故意从树上摔下,就是赌他不会让自己受伤。

    果然……

    小公主偷偷的笑了笑。

    她伸手,于暗夜中拽了拽跟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往前走的人的衣袖,轻声道:“方才我从树上下来与你分开时,一回头就看见了文公子,其实,他知晓是我吓的那个负心汉,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帮着我打了掩护去换了衣裳,又打了掩护回的庭院。”

    她解释着为何跟文公子一起出现的缘由。

    春色顿住了脚步,回眸看她,道:“所以,你怪我,不给你打掩护去换衣服?”

    他是要给她打掩护的,是她一个劲的让他去前厅,一定要确保县老爷过来看到那负心汉的丑态,他才走的,他走时留下来暗卫,以防她不测。

    小公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然是县老爷比较重要。”

    她解释道:“他都看见了,说夜凉如水,送我去加件衣服,我总不好拒绝吧,我倒也不是怕他说出来,总归我们要走,那文公子和这陶饶的人都是路人,只是能少一点麻烦就少一点,仅此而已。”

    路人两个字一出,冰寒的气息开始稍稍的还暖。

    “所以你乖乖的让他护着你。”

    连看都不曾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我乖乖的?”小公主猛地想了起来,辩驳道:“我哪有什么乖乖,我在看那姑娘的娘亲,真是可怜。”

    小公主怅然道:“她看着那书生的模样,那般的让人心伤。”

    她抬头:“我们现在就偷偷去告诉她吧,告诉她她女儿没有死,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的,你说好不好?”

    春色低垂眸光看着小公主,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将她细嫩的脸划映得迷离。

    嫩白纤长脖颈上,滑腻似酥的脸微微的仰着,那双纯净得不沾染尘世污垢的圆眸满是期盼的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儿,说美吧却不是世上最美的人,说温柔吧她的所作所为常常跟温柔挂不上边,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几个字让他恼怒得没有理智,又是几个字,让所有的恼怒顿消,真是奇怪。

    她究竟有何法术,让他的情绪这般的不受自己控制。

    她仰头看着他,娇娇的问:“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他听见了千年前的自己不受控制的声音:“好!”

    .

    从那老妇人的家里出来后,想着那老妇人泛红的双眸,不再似之前那般的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小公主就觉着开心。

    她嘴里轻轻的哼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曲调,脚尖轻轻踩在地上,脚步轻快的跳起,掀起点点灰尘。

    春色:“就这么开心?”

    小公主回眸,眼中的笑意浓郁:“当然。”

    春色:“所以现在走,你没有遗憾了?”

    “走?”小公主诧异:“去哪儿?”

    春色不慌不忙的往前走去:“你该不会觉着里长猜不出今日之事是谁做的手脚?”

    让他管辖下的一桩丑事赤.裸裸的晾在了县老爷的面前,人家难道还能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

    小公主想起了里长离去前看她的眼神,心底不由得一阵阵的泛寒。

    他们给那负心汉下的药里不仅有泻药,还有迷.幻药,可没想到被吓破胆的负心汉居然还会朝她扑来,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的纰漏,总之那一扑不管是因为什么,有心人自然就看在了眼里。

    好在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想将事情闹大,加上文公子醉酒的说辞,才将今日的这场乱搪塞了过去。

    可今日之后,知晓了真相的她也不知自己该怎么的面容对这里的人。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知晓,里长不是坏人!

    可如皇奶奶所说,有些人,有些事,与好坏无关,与对错无关,只是因着每人境遇不同,立场不同会导致想法不同,所以处事自然也就不同。

    .

    “怎么,你舍不得那文公子?”春色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

    小公主的脑海里立即响起了警铃,她往前快走几步,跟上春色的脚步,笑道:“怎么可能?”

    她跟着春色朝着村外走去。

    “上车。”

    “什么车?”

    “这马车。”

    “这马车是我们的?你什么时候找的马车。”

    “今晨。”

    “你知晓我们回不去?”

    “很难猜吗?”

    “很好猜吗?”

    “不难猜。”

    “……”

    “春……九霄。”

    “嗯。”

    “你伤怎么样?”

    “好多了。”

    “真的?”

    “真的。”

    “春……九霄。”

    “嗯。”

    “你真的……看到荷花了?”

    “假的。”

    “你骗人!你看见了!我告诉你春色,你要忘记,忘记!”

    “春色?”

    “春……哎呀,别管什么色不色的,我告诉你,你要忘记,忘记,知道吗?”

    “我忘记了!”

    “真的?”

    “嗯,真的。”

    “我的肚兜是什么图案?”

    “荷花!”

    “春色!!!!”

    .

    从陶饶出来没两日,在投宿时听到了关于陶饶的消息,说的是那个庆功宴上的事,县老爷以“私德不佳,其身不正何以整天下”为由剥夺了负心汉的科举资格,那负心汉可谓是一生前途尽毁。

    听到时,小公主正在夹香菇的筷子顿了顿,半晌,夹着香菇沉默入嘴。

    那个夜晚,她透过文公子的衣袍,看见了县老爷看着那负心汉,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时她想,若这县老爷是个明事理的,这事也该有个结局,若他无视,那么这个一县之主,也该换换人了。

    县老爷确实出手了,只是这出的手太轻了,事关一个女子的一条命,只用剥夺一人的科举资格就能偿还吗?

    可春色说:“不然该如何?那沉塘是宗族的决定,要偿命也轮不到那人,将不贞不洁的女子沉塘,历朝历代向来有之,谁能说是谁的错?”

    “此举,已然给了那女子交代了。”

    小公主看着春色,她不明白,为何,这世道会这般的不公平。

    春色给她夹了块肉,道:“世道本就如此不公。”

    不!

    小公主摇头。

    世道不会永远如此不公的。

    她的父王是个好皇帝,她的大哥哥将来也会是个好皇帝,她的二哥哥、三哥哥……会帮着大哥哥。

    都说青国这一届的皇子们是个奇葩,在太上皇的教导之下,竟然和谐友爱到不似皇家子弟,简直就是诸国皇室的奇葩。

    她的这几个和谐友爱到不似皇家子弟的奇葩的哥哥们,一定会让这世道越来越好,越来越公平的。

    一定会!

    她也会帮忙!

    帮着让青国的百姓过得越来越好,夜晚不再会有人哭泣,池塘边不再有人因世俗而平白送命。

    一定会有这一日的!

    小公主眼里泛着光,肯定道:“青国的世道会越来越好的。”

    可这句话说出才两日,就变了。

    .

    出了连绵起伏的山区,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

    才行两日,小公主就遇上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她看见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乌云,转瞬即到跟前。

    她听见无数的农夫在哭喊、大叫:“蝗虫来了!”

    那黑压压一片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谷不留。

    蝗灾漫天遍野而来,她站在茫茫无边的田野里,脸色苍白。

    她想,完了!

    青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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