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子们出宫。

    小公主一人送了两幅纂香的画, 美其名曰让他们路上没钱了可以换金元宝用, 聊表一下做妹妹的心意。

    三皇子笑, 一语戳穿了她的心思:“小七儿难道不是因为最近纂香画了太多画,不知如何出手, 生怕流出宫多了毁了精而少则贵的局面,方才送与我们,给这画增几□□家”

    小公主嘻嘻笑了笑。

    他们都知,纂香的画之所以价值千金,那是因为世人皆以为这画作主人“半盏清茶”是传闻中那个惊才绝艳的萧七公主, 故而市面上一画难求,一画难求才能价值千金,若是大街上随手可买,那这千金的价值也得贬上一贬,所以宫里纂香的画虽多,流入民间的却不多。

    他们也都知,皇子们再没钱也不可能真的买画换钱, 唯一一种途径, 就是犒赏, 御赐之物跟大街上可买之物的价值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到时她再挑出一副出手,想来在价格上能再创高峰!

    小公主嘻嘻笑笑, 完全没有被戳穿的恼怒, 反而还特意给三皇子多塞了一副相思红豆图, 让他莫忘了睹物思人。

    其他的皇子瞬时也笑了。

    皇宫里有个大家都知晓的秘密,纂香心中有一人,那人排行老三,最是少年老成。

    而小公主更是清楚,纂香那这个“半盏清茶”的名号也是取给三哥哥听的。

    因着三哥哥曾说:“人生若能一世墨砚那也是极好的。”

    纂香听了此话,刚好那日纂香画初成。

    她指着画上的留白处问纂香:“那些文人雅士都喜取的文名,你此处打算印个什么名字呢?”

    纂香想都没想,蘸墨写了四个字:“半盏清茶。”

    半盏清茶、一世墨砚,这是她的告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三哥哥分明看着对纂香也有情,却从不松半句的口,露半个暗示的眼神,让那个举国皆敬佩的才女、美人,苦苦的思慕着。

    .

    几个皇子出城后,太子来到了萧七的宫殿,带来了一叠的画像,说:“小七儿看看,这里可有你中意的夫婿。”

    萧七随手掀了一两张画像,一边掀一边回:“太子哥哥,小七儿最近不想成亲。”

    太子笑:“无妨,先定亲也可。”

    萧七回:“小七儿也不想定亲。”

    太子问:“为何?”

    萧七微斜着脑袋,发上的花簪轻轻摇晃,她娇笑如花:“就是不想。”

    从来慈悲不强求人的太子,十分强硬的道:“那你从今日开始想,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婿?”

    萧七甚是有趣的欣赏着太子难得的强硬的态度,十分随意的哦了一声,然后就将此事抛诸脑后。

    却不想,那日起,青王、青后、太子连番上阵,一个个拿着不同才俊的画像让她点头。

    她一次次的搪塞,真搪塞不过时,就学着几个皇兄的模样,带着暗卫们四处的找着那些才俊的茬。

    人无完人,谁又怎么经得起找茬?如此又磨过了半月。

    半月后,太子拿着一幅画轴再次登门,说:“父皇已给小七儿挑好了夫婿,是本届状元郎,年十八,貌若潘安,才高八斗,难得的是为人谦和,是一等一的好。”

    画轴摊开,画里面的男子确实一等一的相貌。

    萧七依旧摇头。

    太子道:“这是皇命。”

    萧七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道:“那我抗旨!”

    她拿出自己精挑细选的纂香的画,摊开,盖在了那状元郎的画轴上:“太子哥哥,你看纂香的这画如——”

    太子恼怒,一掌拍在了画轴上,画卷翻转,纂香的画一下子掉落在了地上,状元郎的画卷也岌岌可危的挂在案桌的角上:“小七儿,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成亲?”

    萧七看着那地面上的画卷,抬头,不解的问:“太子哥哥又为何非要逼我成亲?”

    “这般急迫?”

    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轮番逼迫她,这样的急切,让她心生了疑虑,这成亲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子的手盖在状元郎的俊脸上,看着她良久。

    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小七儿,你父皇母后、还有我,可曾害过你一次?”

    “不曾。”

    “那听我们一回,不成吗?”

    萧七摇头:“我答应过二哥哥,等他回来再定亲。”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太子却跟被触及逆鳞一般,忽地怒火上头,道:“他是你哥哥,我就不是吗?为何只听他的,不听我的?”

    萧七笑着看太子,回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答应他在先啊!”

    太子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气得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一月后初八是黄道吉日,那日会给你们定亲。此事是父王金口玉言,断不能更改!”

    只是走出门口时,许是觉着方才的话有点重,太子沉默了几瞬,回头看萧七,再度开口,语气和缓了许多:“小七儿,你放心,父皇与我……定不会委屈了你。”

    天下间有什么事是断不能更改的?

    皇帝老子的金口玉言?

    噢,那个……青王的金口玉言在太上皇的淫威下已经变得没那么金贵了。

    如萧七儿时青王常常威胁说:“不吃青菜,就不准吃饭。”太上皇立马就会说:“不吃青菜有什么关系,不是还有其他的菜吗?来来来,小七儿,我们吃虾!”

    所以青王的金口玉言对于萧七来说基本没什么威吓力,可奈何那个皇帝老子是她爹,爹说的话,作为子女的当着天下人的面去忤逆,让这金口玉言在天下人前变成笑话也是不好,于是,萧七决定先发制人。

    她收拾收拾包裹,跟九年前一般,离宫出走了。

    这次出走,萧七吸取了以往离宫出走和微服出宫的很多经验教训,进行了短促却精密的计划。

    首先,介于纂香的惹祸指数太高,为了自身安全,萧七将她留在了宫内,让对纂香有兴趣的暗七将她拖住,随身只带了暗三、暗五、暗八、暗九、暗十一几个暗卫出宫。

    这几个暗卫均是已过世的太上皇打小为她培养的,只听从她一人,不似其他的暗卫,从青王、青后、几个哥哥手中划拨过来,在听从她的同时,还听从原先的主子,随时随地可能跟青王、青后、几个哥哥泄露她的行程。

    其次,她将身上所有代表着皇家的标志的衣物全都留在了宫内,连带着皇宫标志的袜子都全部不带,以免再次让人认出她的身份,重蹈九年前的覆辙。

    同时,为了让出宫生活变得潇洒自在,她带了很多很多的银票,为了预防出宫路上再度遇到劫匪什么的,她带了不少的迷药、□□等各种药瓶,她将这些东西放在不同的地方,比如马车的缝隙里,比如腰带的暗扣里,比如发簪里,比如暗卫的兜里……

    在准备了充足之后,萧七带着几个暗卫,在一天高气爽的早晨坐着马车出了青城,出青城之后又立马换了好几辆马车,每一辆马车上都安排了一个体重身高差不多的女子奔向不同的方向。

    她还估计太子哥哥会猜到她去找二哥哥,于是朝着与二哥哥方向相反的地方行去,反正这世上的路殊途同归,左不过多绕一月的路,还是能到自己想到之地。

    许是擅长隐灭踪迹的暗十一在身后一点点成功的消去她们的痕迹,唠唠叨叨的暗八布置的那些迷人眼线的踪迹成功的迷了人的眼线,还许是她将自己扮成男子太成功,这一路行去,几度与官府的人擦肩而过,却从不曾被人揭穿过。

    小公主行到了一个叫晋江的地方。

    四月天,往年此刻已经柳絮漫天的飞扬,今年因着旱灾,柳絮也少了许多,只些许漂浮在空中,温度倒是比往年高了好几度,蝉儿未上枝头,穿着却已经凉薄如夏日。

    小公主在那里撞到了盗贼,怀中多了一张青迹。

    .

    当公鸡再次鸣起的时候。

    月七从梦中醒来。

    她躺在床榻上,看着垂在一侧的窗幔,思维飞扬。

    在这一场场的大梦中,月七终于将小公主的逃婚前后之事给贯连起来。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小公主站在那个蝗虫漫天飞的旱地上,会那般的绝望。

    天时地利人和。

    大旱之年,遍地饿殍,这是失了地利。

    旱灾之后,蝗虫肆虐,这是失了天时。

    朝廷上,奸相未除,青国外,凉国虎视眈眈,这是失了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样样皆失,灭国之祸眼看就在眼前,依着小公主的善,如何会不心急如焚。

    在司命的命簿中,这样的国度,已到了濒临灭亡的程度。

    而事实确实是,青国在千年前就覆灭了,再无任何的踪迹。

    只是不知这青国灭亡的时候,小公主是否已经嫁娶,是否已经生儿育女,白发苍苍,是否已入了黄土,不再知晓红尘世事。

    还是说,她就死在,那失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那一年?

    可惜,这一路行来,她找过无数的书肆,都找不到里面的只言片语。

    月七思忖着小公主的事,心绪不宁。

    .

    九霄终于醒了过来。

    九霄醒过来的时候,月七依旧如以往一般,在他的房间里打着相思结,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帷幔下,他睁开眼,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勾起了唇,笑:“你终于醒了。”

    他看着她的笑,在红色的相思结的映衬下,格外的动人。

    他开口,声音暗哑几分,回了一字:“恩。”

    .

    九霄“醉醒过来”的第一日,月七跟九霄和浮蜃一行人表达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在念小小和江鬯的事情了解的时候,她就想走了,只是九霄醉着,她不能抛下他一人,所以等九霄一醒来,她就将离开提上了行程。

    她想早点去炎阳,去找商行行,希望还没得及……

    对于月七的提议,九霄、浮蜃和两个小孙孙都毫无意义,几人跟江鬯和念小小辞了行。

    第二日就急急的坐船离开,前往炎阳。

    每到夜幕降临,就灭灯上床,闭上双眸,梦着一场又一场小公主的大梦。

    .

    小公主走在蝗灾后颗粒无收的田间上,一步,一步,沉重无比。

    她作为青国的公主,她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

    一步……

    又一步……

    踩在这田间,犹如踩在了焦灼的心尖上。

    无能为力感湮没了全身。

    她没办法让大雨倾盆而至,没办法一挥手就将所有的蝗虫给消灭。

    她也没办法……将凉国的兵士阻在青国外。

    她停住了脚步,苍茫的田野间,她回眸,看着跟在身侧的春色。

    她甚至……没办法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青还是凉。

    可灾难就在眼前了,她该怎么办?

    .

    从那蝗虫飞过的生裂旱地上上了马车,小公主一直闭目坐在一角,车厢里空前的寂静。

    马车一路行去,一路上破败不堪越来越甚,那些本该长着绿油油菜苗的百姓赖以为生的土地一块块的干涸开裂。

    很多人已经没有粮食可吃了,他们挖树根、树皮为食。

    虽也听见一些皇子们亲率朝中重臣四处赈灾的消息,可是,那些看着数目惊人的赈灾粮于这大半个受灾的青国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在大的集镇上也隐约听见一些消息,譬如二皇子与人商讨出一些对策,如勘探了一些山脉,在田地上挖出渠道,将一个还有余水的大湖之水引灌过去之类的,对策都不错,只是却不能立时见效,如那沟渠,一时之间,远水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的近渴。

    .

    脚踏在干涸的土地上,小公主站在城墙跟前,看着眼前蜷缩在墙根脚的乞儿,听着那一个个的消息,她知晓,太子哥哥大慈、胸有百姓,二哥哥从来聪颖,几个哥哥和睦相处、各有所长,连父皇都说这一代的皇子们啊是青国有史以来最好的一代,青国百姓有福了。

    所以,只要度过眼前的大难,加修渠道、多囤储粮,她信,就算以后青国再有旱灾,百姓也不至于如此时这般的窘困。

    所以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

    她俯下了身子,看着眼前的乞儿,脏旧不堪的小脸不知道已经多少日子不曾好好的洗过了,原本该属于孩童的婴儿肥全然没有,有的是瘦得陷进去的脸颊,干涸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白皮的嘴唇,那模样像及了她那年看见的那个村落的那个大头娃娃。

    她的子民,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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