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 将鬓边发上的银钗取下,放在了乞儿的碗中。

    那乞儿看着那银钗, 抬头看她, 连声说谢谢。

    她鼻尖一酸, 站了起来, 转身就走。

    九霄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她快, 他快, 她慢, 他慢。

    他似乎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看见一般,所以他在身后, 没有并排,没有往前走,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只是十分冷静的开口:“大旱加蝗灾,受灾的人不计其数,你这般相助,助得了几个人?又助得了他们几时?”

    是啊, 助得了几个人,又能助他们几时?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问题。

    可是,她跟九霄不一样, 那些都是她的子民,她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都是子民们提供的。

    所以,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救一时是一时。

    萧七回了眸, 看着眼前的男子。

    第一次见面时, 那时他从楼上跃下,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抬头,对上了她的眸,那一眼,迷了她的双眼,后来……

    后来他们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到了现在,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他究竟是何人了。

    “九霄。”

    萧七开口,原本因为酸涩而微带了泪珠的眼眸如今慢慢的淡入了个浅笑,那笑像一朵花慢慢的绽放开,最后像个太阳灿烂无比,耀人眼眸。

    她说:“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她能看见眼前的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不惑。

    她的声音娇娇的:“我娘常告诫我,好姑娘不应该跟男子单独相处,孤男寡女的……”

    她对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那个,你看,你的伤啊,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呢,也该回家了,这么多天不见,我娘一定想我了。”

    这一次,眼前的人儿似乎听明白了,他点头,道:“好!”

    他回得利落。

    萧七的笑容都情不自禁的僵了僵。

    她的胸口某处隐隐的被撕扯了一下。

    她压下了那隐隐的撕扯,脸上瞬间又再度绽放,笑得比之前灿烂。

    这样也好,至少分离得干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若是他坚持说送她回家,她该怎么办?

    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拒绝。

    九霄说了那句好之后,淡淡的道:“既是要离别,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不如一起吃顿饭如何?”

    萧七点头应承:“好。”

    九霄指着不远处的酒楼,问:“你看在那处如何?”

    萧七抬眼望去,那处酒楼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算是触目可及之处最为繁华。

    她点头:“好。”

    九霄看着她,眸色平静,道:“我尚有点事,不如午时在那处相会,如何?”

    她点头:“好。”

    好字方才落地,砸起的灰尘尚未浮起,九霄就已经转身,阔步而去。

    萧七一个人呆立在那里,看着九霄那毫不留恋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最后,一个人,低头,涩涩的笑了一下。

    这样……挺好,真的!

    她转身,衣袂飘扬,举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没人注意到九霄转身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平静如龟裂一般,一寸寸的消失,换上的是冷然凌冽的眉目。

    他直直往前走,行到偏僻无人的小巷,方才停下来,开口,冷声道:“出来吧。”

    树梢处,一个人影飞越而下,站在他的跟前,低头,恭敬的道:“这个城里街角有好几个地方有暗记。”

    他抬眸,目光清冷:“什么暗记。”

    “江湖暗记,说是寻找家中走失的姐妹,排行为七,在晋江失踪。”

    “江湖暗记?”

    “是,是青国一个叫做五郎的江湖人所发,此人在江湖中颇有威望。”

    五郎?

    找走失的姐妹?

    排行为七?

    他忽地想起了那日,山中,她睡梦中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的从他的胸膛爬到了他的耳边,她的嘴凑到他完好无损的耳朵,轻轻的吹。

    她说:“不痛!不痛!”

    “小七儿给你吹吹,你就不痛了!”

    暖暖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内,从上而下,从下而上,带着让人记忆深刻的悄然入骨的酥麻和娇哭声:“小七儿给你当一辈子的耳朵!一辈子!”

    她说她叫小七儿。

    五郎……

    小七儿………

    他一直好奇,她一个姑娘家,为何会认识青迹,为何那偷盗之人会将青迹放在她身上,是重伤发现自己无法脱身随意找的?还是知晓她是什么人刻刻意放置的?

    如今,跟着这暗语一联系,似乎能对的上之前那些许不明白的地方。

    若她是江湖子弟的姐妹,倒也说得清楚她的诡异,为何会一边似富贵家子女,一边又行径不拘小节。

    若她身侧有个走江湖的五哥,知晓了江湖暗语,或许她曾看过那偷留下来的暗语,故而知晓了青迹一事,这样也解释得通。

    她懂江湖暗语……

    现在萧七在城里四处行走,若看见了……

    九霄脸色一变,开口,声音冷的一塌糊涂:“最快速度,毁去那暗语。”

    垂首在他面前的人正在举步,却听见了九霄更加冰冷的声音:“不!将暗语换掉,将姐妹给成兄弟,排成第三,在京城失踪,将那五郎的标记改成陈风。”

    陈风是另一个青国江湖中人,据说跟那五郎关系颇为不好。

    只换几个字,就能让青国的江湖也乱上一乱,倒也不错。

    低头的人称是离去。

    他站立在那里,再次开口:“桐木。”

    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并不见人影,可随着他那一声桐木,另一侧的墙角,桐木应声出口:“在。”

    “给我查个人。”

    他将要查的人特点以及该怎么做嘱咐了一番,桐木有应了声:“是。”

    风吹落叶而过,他静静的站着,这个小巷子里,在没有多余的呼吸声。

    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看着地面的碎细石子,和石子下那被晒得分外白的灰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头一寸寸的移动,照射在地上的身影一寸寸的拉长。

    .

    街角的一处,几块碎石子似凌乱又似有规则的摆放在墙角跟下。

    不远处的地方,萧七抬眼看着四周。

    此处是从陶饶出来之后最为繁华的一处,城大,人多,才不过进城没多少时光,她就听说了无数的消息,连皇兄们将纂香的画稿作为皇家犒赏赏赐了几个有功之臣,又将懈怠赈灾的官员当场斩了立决这些事,都被讲述得娓娓动听,可见此处的消息灵通。

    在此处,有点什么消息她知道得快,传出去也快,所以,这里是最好的开始的地方。

    可——该怎么开始呢?

    她警惕的看着四周,人、物,所有的东西,她要看看有什么是她可以利用的,有什么呢?

    要最快速度的。

    大旱依旧,蝗灾刚过,凉国虎视眈眈,每一刻钟都很重要。

    萧七一步步的往前走。

    她的前方,街角的一处,几块碎石子似凌乱又似有规则的摆放在墙角跟下。

    那个碎石子,若是江湖懂暗语的人一看,必定就知晓,这是五郎在找他的七妹,只要是江湖中人,想要让五郎承他这个情的人都会帮他找人。

    萧五皇子也相信,他的那个妹妹啊,只要看到,就能知晓他的用意。

    多亏小七儿有先见之明,每次他回宫,她就磨着他讲江湖趣事,连暗语也认认真真的学了个精通。

    那时他还笑她,打小练字怎么就不见她这般的用功。

    她笑着说:“万一我有一日流落江湖,这不就有用了吗?说不得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他听了大笑。

    娇滴滴的青国七公主,哪有什么机会流落江湖,当然,她六岁那年出走,纯属他们一时不慎,可从那年开始,青宫的每一道城墙跟下的狗洞全部都堵住了,虽然说就算不堵住,长大后的小七儿也不屑于钻狗洞了,因为她可以随意的出入,可就算她可以随意的出入,二哥将她看得多紧啊,除了她自个的暗卫,还有二哥的暗卫跟着,还有父皇的暗卫跟着,小公主若是前脚踏出皇城,后脚青宫里的人就会知晓。

    可没想到,青国大旱,他们出京没多久,就撞上了有人追杀拦截密奏,二皇子将那人救下,打开密奏,上面写了蝗灾的预兆,已经到来的旱灾、即将可能到来的蝗灾,还有这拦截密奏之人,一堆的事缠在了一起,二皇子因人手不够,方才将盯着小七儿的暗卫调走,却没想到原本安安静静的呆在京城的小七儿却忽然不见了。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小七儿能早点看到这暗语

    .

    萧七的脚一步步的接近那墙角。

    只差五步。

    她往前走一步。

    只差四步。

    她往前走一步。

    只差三步。

    她往前走一步。

    只差两步。

    她往前走一步。

    只差……一步……

    她的脚抬起。

    不知是哪儿来的乞儿,从她的面前跑过,那么近,那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而过,一下子扑到在了地上。

    抬起的脚后退了一步,险险的避开了那个乞儿,方才再抬脚,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脸,看着那险险撞上的人。

    嗯,他没撞上她,却撞上了一个墙角,头撞了个青肿的包包,倒在地面上,也是运气不好,倒在地上的时候居然还倒在了一堆碎石子上,他的手心都被石子给擦伤了,也不知是什么事走得这般的匆忙。

    萧七的视线从那碎石子上划过,全无半点的停留,然后,视线转回了前面,双脚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

    空无一人的巷子寂静无声。

    九霄慢慢的从另一处走出,他远远的隔着人群,看着那墙角下乱成一堆的碎石子,嘴角微勾,轻声低喃了一句,那声音太轻,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听不清楚。

    “想走?”

    “怎么可能!”

    他看中的猎物,从来都没有,走丢过。

    从来!

    都没有!

    .

    午时,太阳当空烈照。

    旗幡在楼上飞扬,阁楼上的字浑厚有力,上书——食趣楼。

    萧七进了食趣楼,本以为这里该是十分的荒凉,毕竟如今的青国,大半子民都在灾祸之中。

    可踏入了方才知晓,这食趣楼中,人气却还挺旺,出入者油光满面、大腹便便,与那城墙角排成排的乞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用着竹帘隔开的一个个雅座上,有客人正好离开,竹帘掀起,萧七瞥了一眼,上好的烧鹅只少了两根鸡翅,牛肉羹只浅了薄薄的一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帘垂下,萧七回过了眸,举步上楼。

    以往,她在宫中,不喜欢吃的东西碰都不碰一下,二哥哥却总记得御医说的什么饮食均衡之类的屁话,常常押着她吃什么青菜,对,还有这烧鹅,她不喜吃,二哥哥在的时候还好,冲着他的面子,她咽也能咽几根,二哥哥不在的时候,那菜几乎是怎么来怎么退回去。

    是不是,她在浪费饭食的时候,在青国的某个地方也有人在挨饿呢?

    .

    举步上了楼,她看见了九霄。

    入了座,九霄从袖间取出了一个东西,放在她的面前。

    她双眸微闪,抬头看着他,声音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轻柔:“你方才便是去买这个?”

    春色回:“姑娘家,怎能连点饰品都没有。”

    纤细的手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银钗,一点点的摸索,萧七轻声问:“你不怕我再送人吗?”

    “我若看见便再给你买,不过……”

    他失笑了笑,开口:“你我即将分别,我是看不见了,看不见了……那就……”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着春色的声音低哑了一些:“那就当做你不曾送人,一直戴着。”

    萧七鼻尖涩然,拿起了那银钗,反手,插在了自己的鬓间,在抬眸时已经是巧笑倩兮,她娇娇的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

    “什么好看?”

    “钗好看。”

    “人呢?”

    “……”

    “人呢?”

    “……更好看!”

    一语出,烈烈灼烧着大地的太阳都开始泛起了柔光。

    九霄看着银钗轻晃的萧七,因着他的那一语,笑容绽放,那笑,美丽的惊人,烈烈灼烧着他的眼眸。

    他说过无数的谎话,包括今天。

    他有过无数的算计,包括今天。

    只有这句话,没有任何的算计,是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这一刻的,眼前的这个女子,美丽得惊人。

    让他不敢看,只怕多看几眼,就会如地狱一般的陷入。

    .

    他举杯,找了话题避开她的笑:“要离别了,却一直不知晓姑娘的闺名,离别在即,姑娘……”

    萧七脱口而出:“我叫萧七。”

    话一出口,萧七的笑容僵了僵。

    她意识到了自己犯的错。

    离别在即,她神思本就有些恍惚,再加上方才那银钗惑了人心,让她失了防备,她竟一不小心将真名脱口而出。

    这是不该犯的错误。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着这个不该犯的错误,而付出自己承受不起的代价。

    .

    “萧七?”九霄听着千年前的自己慢慢的琢磨着这两个字。

    她说她叫萧七。

    萧七,这个名字天下皆知。

    青国有个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才人,名字便叫做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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