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她不画旁的画, 只画这一副, 就是因为一者她最熟悉这一副, 二者, 这幅画旁人不知落在了何处,是最好糊弄人的。

    而她要的也只是一时的糊弄即可。

    萝卜印章沾染着鲜红墨泥, 印在了宣纸上, 大功告成。

    夜间, 萧七出门,穿着斗篷的衣裳遮住眉眼,在阴暗处找了个乞儿, 打赏了一些银两。

    第二日,整个城开始悄悄的流传着七公主那拍出了万两黄金的画作即将现世的消息。

    .

    数日后。

    古意斋中来了个女子, 该女子一身的行动雍容华贵得很,声称帮家中祖父挑选生辰寿礼。

    古意斋的二掌柜初时以为不过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这种女子最是好糊弄,俗称冤大头,于是拿出了一堆看着花团锦簇、实则价值全无的东西,结果皆被那女子一一给戳穿。

    二掌柜方才知晓遇上了行家,当下不敢再轻视,不仅请出了当家的掌柜,连茶水都换了金贵的凝华露。

    可当家掌柜的从放在宝库一层的东西一直拿到放在宝库最底层的压轴货, 都入不得那女子的眼, 随手一点就点到了东西的瑕疵之处, 眼力之准让掌柜都额头冒汗。

    近日来每日为了七公主画作必到古意斋一趟的幕后老板吴爷也好奇的在隔壁房中透过密洞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轻抿了一口凝华露,起身,轻轻的撩了一下绣着银丝暗纹的衣袖,一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姿态优美,举手投足可谓是礼仪的典范,她声音轻柔却刺耳:“这茶勉勉强强入口,可东西却是一丁点都入不了眼,看来,地方小真的淘不到好东西。”

    她转身就要走,还未出门,刚好碰上了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那男子入门声称有七公主的画作贩卖。

    女子举步的脚停住了,往回走。

    古意斋的案桌上铺开了那副画,卷轴摊开,吴爷看见那女子毫无波动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亮,纤长细嫩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那画中的山水,最后停留在艳红的印章上,轻轻点了一点,双眼微眯,眼中泛亮的眸光强行压下。

    她抬眸,第一次开口问价,问的却是那面容憔悴的男子:“开个价。”

    吴爷拉了一下屋中的绳子,屋外堂中的铃声轻响,掌柜的立马手放在画卷上,对着那女子笑说:“姑娘且慢,这公子既然来了古意斋,自然是我古意斋先做这一桩生意。”

    女子微微蹙了蹙眉,手指抵在画卷上不动,道:“这画是假的。”

    那憔悴的公子听了这话,一下子脸红脖子粗了起来:“姑娘莫要胡说,这是家父花了万两黄金所卖,若不是家中突逢变故,流落至此,一时无奈,我们也万万不会拿出来……”

    说起自己突遭变故的苦难,竟双眸都红了,好似真的有一场变故发生在眼前一般。

    不管是那女子说是假的,还是公子诉着突遭变故的苦难,掌柜的笑脸丝毫没有变动,道:“无妨,我看着画作不错,收了也是未尝不可。”

    两人的两只手,在画卷的两端丝毫不让。

    女子笑:“既你我皆看上了,那不妨彼此开个价,看看谁的价格更能让着公子动心如何?”

    掌柜点头:“如此甚好。”

    两人互相开价,从数千两黄金一路飙升到了一万二、一万三……

    这价格掌柜的自己报得也心惊,只是每次他犹豫之际,那大堂角落的铃铛就会响上一响。

    最后价格定格在一万六,只在掌柜的一句话:“这万两多的黄金,我们立马就能拿出给公子,姑娘可以吗?”

    这姑娘打眼一看就知道只是途径此地,不然这般阔气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过路的女子,任她再有钱,随行也不可能带着万两多的黄金,可惜他晚一步想到,不然,万两黄金的高价顶天了,不至于飙升这般的多。

    女子愣了愣,对公子说:“两万两黄金,你随我去青城拿,我给银票。”

    掌柜的连忙道:“我也给银票,现在马上可拿。”

    面容憔悴的公子表示,此时的价格他已十分的心满意足,就不肖想更多的了。

    掌柜连连点头,明示暗示公子之举甚为明智。

    从古意斋出来之后,女子回头望了一眼门内那乐滋滋的掌柜和那堂前墙角的铃铛。

    她想,若此刻暗八在,必定会说,青国的冤大头完胜凉国三傻子,好好好,还是咱青国人钱多人傻!

    嗯,他通常不会发现自己说的这话其实对于青国而言没有一丁点的长脸,等他发现的时候估计别人也已经忘了他曾说过这句话了。

    .

    古意斋中吴爷走了出来,珍而重之的将那画卷拿走,拿走的同时,也派出了那暗地里帮他干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的人,他从未想过要花近两万两去买一幅画,那银票不过是左手出,过几个时辰再右手进而已。

    只是没想到派出的人寻遍了整个城都不见那个拿走他银票的男子,那么多那么重的黄金,化成一张轻飘飘的银票,仿佛泥牛入了海。

    当夜吴爷气得砸碎了一方上好的墨砚。

    做暗事的人跪地问:“那女子倒是有行迹,不如我们将她——”

    那人在脖间做了个手势。

    吴爷虽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可理智尚存:“查,给我查出她的底细。”

    若她底细深厚,这个亏他认了,若她的底细微薄,他绝不饶她!

    数日之后,吴爷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的放生决定。

    这样的女子,是个祸害,不管是何身份,都该早早杀死在人间!

    .

    数日后,知府来此地视察灾情。

    吴爷举行了盛宴,宴请知府。

    知府姓姚,与那吴爷一样,都喜“半盏清茶”的画作,吴爷花了近两万两黄金买的画作,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欣赏,还为了能打开一条通天之路。

    如此良机,自然不能错过,吴爷在酒宴上,将那七公主的画作请出来。

    一众人对着那幅画作品头论足、啧啧称奇,不料宴席上一女出现,直指画卷上印章处道:“半盏清茶的印章上茶字少了一点,而这印章茶字分点未少,可见是赝品。”

    说完,她转头,看着吴爷,娇娇的笑道:“吴爷,此事我与古意斋的掌柜曾说过,难道他未曾禀告你?”

    眼前的画作是不是赝品是一回事,知不知晓这是赝品又是一回事,知晓这是赝品还将它呈送上去又又是另一回事,眼前的女子,一句话,将他一下子从高堂满座打入地狱中。

    吴爷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已经想到了一个阴谋,将他引入套中,再到今天在知府面前丢了大脸,也让知府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只要这知府在一日,他出头之日就遥遥无期。

    此女子害他!!!!

    是夜,数条人影带着肩头泛着寒光的宝剑从吴府墙头掠出,直冲那女子居住的客栈。

    吴爷有令,今夜,让那女子有死无生。

    刀剑亮,抵在了床上沉睡的女子脖间。

    只需一用力,女子亡,任务了。

    只是剑光冷冷,他却使不了力,因为他的身后,有人点住了他的死穴。

    只要他一用力,他相信身后的人,只要轻轻一点,他便跟这女子一起同归于尽。

    他只是讨口饭吃,不想拿命搏,特别是对着这身手明显高于自己的人。

    他松开了那抵着女子脖间的剑,身后接近他死穴的那道气也慢慢的疏远他。

    他回头,看见了一个人影,除了那个人影,屋子里再无他人。

    他的那些个同伙,如今,全部躺在了地上。

    从入屋,到现在,不过一瞬……

    他知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当下往侧面退了一步,从身侧的纸窗中一跃而下,纸窗破,人影触地,转瞬就消失在黑暗的夜间。

    屋内的人影看着那破损的纸窗,冷风灌入,他听着那床上人儿忽地浓重的鼻息声,嘴角微微一笑,随手将屋内躺着的人一一的直接从纸窗中掼出,扔在屋外地上,自己倒是直接开门,关门,足点地,人上了屋顶,双手靠着后脑勺,随性的躺在屋瓦上,看着墨黑的天空和漫天的星斗。

    .

    屋内,萧七睁开了眼睛。

    她从不曾睡去,她一直闭眼,装作熟睡,不管是杀手的到来,还是其他人的到来。

    九霄为何还在此处,为何还不走?

    他可知……可知她的计划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自己。

    .

    那一夜,吴爷的杀手派来了三批,一批批都被九霄阻在了屋外。

    直到第四批杀手的来临,弯刀闪闪,砸在了萧七的床榻上,将床榻给砸了个穿,从床榻上滚下的萧七不得不装作仓皇惊醒。

    她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悄悄的甩开九霄,可如今,这般的算计落空了。

    她看着因用力太狠而嵌入床榻中拔不去的弯刀,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再抬眸,惊慌失措的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让人看了满是怜惜。

    一件衣裳迎头盖下,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字眼:“别看。”

    衣裳下,她听着刀剑的声音。

    第二次了,他护着她。

    她仍旧不知晓他的护是真是假,可她却知晓自己想要护他的心是真的。

    手指拽在衣裳上,她在想,此刻,该掀开?还是不掀开?

    不知是谁身上的血溅在她拽着衣裳的手上,温热温热,让她瞬间全身绷紧。

    她情不自禁的开口:“九霄!”

    刀剑声中,是九霄沉稳的声音:“我在。”

    她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她不想他受伤,不想他死,而更不想的是……

    所以,她不能掀开衣裳。

    萧七乖乖的坐在那里,直到一切的结束,直到九霄过来掀开她的衣裳。

    “好了,没事了。”

    衣裳委地,她的手指依旧紧紧的拽着那衣裳,她看着黑暗中的人影,问:“九霄,不是说走了吗?为何还在此处?”

    黑暗中的人影长久没开口。

    她再问:“为何?”

    长久让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因为你。”

    他说:“那日我看你看吴爷的眼神……你这般的好管闲事,我怕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所以一直跟着你。”

    他嘴角微翘,吐出了意味深长的两个字:“果然……”

    果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招惹了一次还不够,还不知死活的去招惹第二次……

    这样的女子,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九霄。”萧七开口,声音却与以往的娇嗔不同,声音出口,平淡无波,不含半点的感情,仿佛眼前与她说话的人陌生至极:“我不需要别人的相护,我不会感激你。”

    九霄显然也因着这陌生至极的语气愣了愣,随即开口,声音也平静无波:“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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