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我不会走。”
“为什么？”
“山中你救过我, 现在, 我救你。”
“不需要。”
春色没有言语, 只是撇过头视线点了点地上的人, 意思分明。
.
萧七的手抚摸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背, 那处，那已经冰凉的血迹似乎依旧十分的灼人。
她看了一眼那床榻上泛着寒光的刀剑, 嗤的笑了一声, 开口道：“九霄, 你我心知，你在，我才危险。”
她的意思分明, 前几批人或者是因着她自己惹的祸，但这一批人是因他而来。
而这一批人的身手, 她知他知，远高于前面的三批。
“是！”九霄并不反驳, 道：“所以我更有责任将姑娘安全无虞的交到姑娘的家人手中。”
.
人死了，会跟她手背上的血迹一样，一点点的变冰冷……
冰冷……
萧七恼了，她声音拔高，冰冷开口：“你怎么就弄不拎清，我不需要你的护，不需要你的救, 只要你不将这些个麻烦带给我, 我就千恩万谢了。”
九霄沉默了些许时间, 那在黑暗亮得发光的眼眸似琢磨的停留在她的脸上，良久，起身，往外走，语气却是一派轻松：“要不要护是你的事，护不护是我的事。”
脚步在门口站定，他的声音戏谑：“这床榻也坏了，就算我将尸身扔下窗，想来萧七姑娘也是睡不安稳了，不如起床一起逃命去吧，省得明日被押到府衙有嘴也说不清楚。”
那语气太过于轻松，小公主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那闪闪发亮的双眸，似洞悉世间的一切。
握着衣裳的手猛地缩紧。
他猜到了什么？
她着急了，所以露馅了？
可她不能不着急，从走进古意斋的那一瞬间，她就给自己布了个死局，这局一旦开启，便无她喊停的权利。
她真的没时间了……
她也不想再拉一个人入这局中……
.
夜未央，萧七匆匆的走在大街上。
在离她稍远的地方，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跟着。
两个人影，被月光拉得悠长悠长，倒影在空寂无人的青石板道的青苔间。
对影成双，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之后的数日，萧七使尽了浑身解数，尿遁、爬狗洞、睡到一半逃跑、给他下迷药……可每次她以为将他甩掉，明明身边只有她自己，可渴的时候路上会突然多了个水囊，饿的时候会多个食包，杀手来的时候，他会从天而降。
如此反复数日，萧七才绝望的发现，似乎只要他想，她怎么都摆脱不了他的跟踪和保护。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再躲避，而是在客栈的房内摆下了简陋的酒宴，好好的、苦口婆心的聊一聊孤男寡女一起上路的不便和她娘亲自幼教她的女子贞洁之类的话题，只盼九霄能看在她尚要嫁人的份上，给她条生路。
不料九霄油盐不进，但凡她的疑虑，他一一笑着回应：“无妨，旁人见不到我，自然不知我们是孤男寡女一起上路。”
“可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骗不了自己。”
“萧姑娘若是被那些贼人杀了，只怕姑娘的娘亲都不能给姑娘收尸，想来那时萧姑娘的娘亲必定能谅解唐某此刻的唐突。何况——你我山中数日，早就孤男寡女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那时与此时不同，那时你命在旦夕，我走不得。”
“如今姑娘命在旦夕，我也走不得。”
……
一番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说与辩驳，总而言之，九霄油盐不进，死活不肯听从。
小公主气得一口茶猛灌下来，九霄眉眼淡然，也跟着饮了一口茶。
那微暖的茶水入口、入喉，唇齿间回味，萧七忽地一惊，那唇间的味道不对！
她猛地起身，四肢却一软，整个人瘫软的向后摔去，身后的凳子滚落在地。
九霄急急向她扑来，却在半路的时候，仿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人抽干，他也摔落在了地上。
“有迷药。”
跟九霄的对峙让她分了心神，居然连茶中的异味都未曾注意。
若这是她想的局，可她的局中没有他……
萧七听见了屋外走动的声音。
那些人并没有进来，就在门外，通过传进屋内的嘈杂之音，约莫能够听出，他们在密封房门和窗户。
萧七想要挣着起身，可浑身用不上力。
不久，一股呛人的味道从屋外透过门缝传入，那是火油的味道。
打火石声音响起，几乎是那一瞬，火苗落地，瞬间升腾，燃成了火海。
屋外的脚步开始往外走，瞬间就消失无声，只有火苗顺着火油一下子燃烧进房内木头上的声响。
他们要烧房！
是吴爷的人！
九霄抱起了她，借着一旁滚落的凳子起身，将她安放在凳子上。
萧七无力的趴伏在桌上，她看着那门缝，昏沉的脑袋缓慢的运转，一定是吴爷的人，凉国间者不敢这般做，就算他们知晓之前从她身上拿走的青迹是假的，他们也该知道自己想要的青迹在她与九霄之手，若烧了他们，等于烧了青迹，凉国间者不敢这般的做！
这不是她的局，她不能就这么死！
碗筷摔地破碎的声音传来，萧七抬头，她看见九霄缓缓的拿起那破碎的碗片，在自己的左手臂上，狠狠的一扎，鲜血流出的同时，他的眼眸清明起来。
鲜血能让迷药流失，疼痛能让人清醒。
这是个好办法。
萧七使劲了浑身力气，将自己往后一摔。
迷药让九霄迟缓了动作，他根本来不及救。
那一摔，扎扎实实的触碰到地面，背上的疼痛瞬间传来，却也清醒了昏沉的脑子。
萧七伸手，抓住了近在咫尺的碎片，左手紧紧的一攥，疼痛从掌心中传来，一点点的鲜血顺着青瓷碗片滴下。
她看着看过来的九霄震惊的双眸，微微一笑。
她知道不想被人杀，那就只能对自己残忍，她心中的那笔账，从来算得清楚。
九霄看着她的手，片刻，转头，朝门口踉跄走去……
萧七回头，看着床榻上的包裹，那里面有着她有将来生活的保障，有她珍藏数年的宝贝，也有她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缓慢的朝床榻爬去，一步，两步，一米，两米……
九霄已经来到了门前，他拿身子为武器，撞在门板上，然后被弹开倒在地上，再爬起，再撞，再摔……
萧七的手已经触及了床榻，她颤抖的打开床榻上的包裹，那么多的瓷瓶，她找了一个又一个。
.
屋外的火舌已经舔上了屋顶的房梁。
沉寂的客栈里开始喧闹，不少人跑了出来，嚷嚷着：“走水了，走水了。”
.
冰冷的瓷瓶入手，萧七定眼看去，那瓷瓶上做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标记，是解药，能解世上大半的迷药，只是不知能不能解今日的。
手指去掉瓷瓶口的木塞子时，因手指实在没力，瓷瓶竟从手中脱离，咕噜噜的滚落在地上，散落在地的药丸离她甚远……
萧七无力的回眸，看着那瓷瓶，苦涩的笑了一下。
天要亡她吗？
.
屋外脚步纷乱错杂，屋内九霄一刻不曾停歇，一下一下的拿着失力的身子去撞门板。
窗户那边的火苗慢慢的舔上了床榻上的帷幔、房梁，在屋内大肆的蔓延，以鲸吞着世间一切的态势肆虐着一切。
.
萧七伸手，将自己的手背一下下的砸在地上，以此换来一丝丝的清醒和力气。
她靠着那点清醒和力气去捡滚落在地上的药丸，可离她近的药丸只有那么一颗。
.
只听见砰的一声，房门终于被撞开，门外，隐隐可见拿着水桶的人群和慌慌乱行走的人。
九霄回过了头，靠在床榻边上的萧七手背鲜血淋漓，为了保持清醒，她不知敲了何处，敲了多少下。
她看着他，举起了手，手指尖上，是一颗药丸。
四目隔着中间憧憧火苗，一对，宛如天长地久时光瞬息而过，她忽地一笑，张口，两个字，无声，却入耳。
她说：“接住！”
她将药丸塞在了包裹中，她那沾染了鲜血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床榻上的包裹，用尽了全力，将手中的包裹扔了过来，直砸在他的脚背上。
幸好，这准头不错，只是这一用力，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已经无力可使了。
她整个人萎靡在了床榻前，双目无神的开口，对着他，无声说了一个字：“走！”
方才她只来得及捡离她最近的这颗药丸，其他的都太远，她根本没力气去拿，而且她也不敢百分百的肯定药丸能解那迷药，算是能解，也不可能那般快的有效，这火起得这般的快，迷药、火油、封门，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环环相扣，她信，房门外还有一场厮杀在等着他们，他带着她，逃不了的，逃不了的……
反正，她在自己的眼中，早就是个死人了。
她只是遗憾，不是她想的那个死法……
九霄俯下了身子，打开了那个包裹，他拿起了包裹中的那颗药，没有半刻的犹豫，直接入嘴。
之后，还是没有半刻的犹豫，他根本看都不看那近在咫尺，马上就可以夺门而出的出口，直接朝着萧七走去。
烈火灼灼，萧七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春色，炙烫的烈火让他们之间升起了扭曲视线的灼热气息，眼中的他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就好似熊熊烈火一寸寸的鲸吞着他一般。
不！
不要这样！
萧七摇头。
隔着火光，她对着他拼命的摇头。
可他看着她，目光决绝，没有半分的动摇，一直就在她身上，她身上。
眼泪滑落，瞬间就被灼热的火给蒸干。
萧七出声，喊，用尽全力喊出声：“走！”
“走啊！”
他却不闻不顾，不言不语的朝着她走来。
什么叫做生死相随，什么叫做生死与共。
她全不要！
全不要！
她可以死，却想要他生！
她一直赶他走，就是不想他陪自己死！
“走！”
“求你……”
“走！”
屋内浓烟滚滚，鼻息之间空气骤少，每次呼吸带入的都是让人几欲窒息的灼灰。
他不听不闻她的喊叫，踉踉跄跄的走过来。
火燃上了他的衣袍，他随手一甩，依旧朝她走。
火燃上了他的衣袖，他又一甩，灭去，继续朝她走。
被火燃烧成焦碳的房梁滚落，他往左一步，险险躲过，房梁溅起的火星一点点的染上他的衣裳，他却不管不顾，继续朝她走来。
……
他看着她，一步步的踏过那危险重重的火海，那段路，宛如走了一生一世，直到最后——
他走到她的身侧。
她仰头看着他，他的身上、衣上、发上，全是火苗焦灼过的痕迹。
他在她身侧蹲下。
她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开口，哆嗦着，声音因为力气的流失而显得分外的虚弱：“为什么不走？”
他看着她，原本就是一个娇弱的小姑娘，如今因为迷药显得格外的虚弱，虚弱到好似下一刻就可以销毁在此处，消失在他的人生中，这个青国的、胆大包天的女子。
他不想她死，不想。
他伸手，将黏贴在她额头虚汗的乱发归理了一下，道：“我不想你死。”
“可……你会死！”
她清楚，他的计谋不在自己之下，他怎会不知，屋外还有一场厮杀，他一人独走尚且不易，何况还带着一个她。
毕竟，她在他面前，一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却忽地笑了，似浑不在意的说：“那就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
这几个字如雷掼入她的脑海。
这么重的字，他那么轻飘飘的就说了出来。
同生共死！
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
之前他百般纠缠，她还在想，他真的只是想护她吗？还是为了她的青迹？
可如今……
他若真的是凉国间者，他该知，此刻来得这伙人不是凉国人，要杀他们的这伙人不是凉国人，便不可能对他放水，他留下来，九死一生。
可他若不是凉国间者，他更加该知晓，追杀他们的人不仅有吴爷的人，还有凉国间者，两股人马均对他们虎视眈眈，他要脱困，一个人尚且自顾不暇，何况带着一个她，不是更加的九死一生吗？
九死一生，他说，一起死。
“我不会走。”
“为什么？”
“山中你救过我, 现在, 我救你。”
“不需要。”
春色没有言语, 只是撇过头视线点了点地上的人, 意思分明。
.
萧七的手抚摸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背, 那处，那已经冰凉的血迹似乎依旧十分的灼人。
她看了一眼那床榻上泛着寒光的刀剑, 嗤的笑了一声, 开口道：“九霄, 你我心知，你在，我才危险。”
她的意思分明, 前几批人或者是因着她自己惹的祸，但这一批人是因他而来。
而这一批人的身手, 她知他知，远高于前面的三批。
“是！”九霄并不反驳, 道：“所以我更有责任将姑娘安全无虞的交到姑娘的家人手中。”
.
人死了，会跟她手背上的血迹一样，一点点的变冰冷……
冰冷……
萧七恼了，她声音拔高，冰冷开口：“你怎么就弄不拎清，我不需要你的护，不需要你的救, 只要你不将这些个麻烦带给我, 我就千恩万谢了。”
九霄沉默了些许时间, 那在黑暗亮得发光的眼眸似琢磨的停留在她的脸上，良久，起身，往外走，语气却是一派轻松：“要不要护是你的事，护不护是我的事。”
脚步在门口站定，他的声音戏谑：“这床榻也坏了，就算我将尸身扔下窗，想来萧七姑娘也是睡不安稳了，不如起床一起逃命去吧，省得明日被押到府衙有嘴也说不清楚。”
那语气太过于轻松，小公主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那闪闪发亮的双眸，似洞悉世间的一切。
握着衣裳的手猛地缩紧。
他猜到了什么？
她着急了，所以露馅了？
可她不能不着急，从走进古意斋的那一瞬间，她就给自己布了个死局，这局一旦开启，便无她喊停的权利。
她真的没时间了……
她也不想再拉一个人入这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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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央，萧七匆匆的走在大街上。
在离她稍远的地方，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跟着。
两个人影，被月光拉得悠长悠长，倒影在空寂无人的青石板道的青苔间。
对影成双，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之后的数日，萧七使尽了浑身解数，尿遁、爬狗洞、睡到一半逃跑、给他下迷药……可每次她以为将他甩掉，明明身边只有她自己，可渴的时候路上会突然多了个水囊，饿的时候会多个食包，杀手来的时候，他会从天而降。
如此反复数日，萧七才绝望的发现，似乎只要他想，她怎么都摆脱不了他的跟踪和保护。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再躲避，而是在客栈的房内摆下了简陋的酒宴，好好的、苦口婆心的聊一聊孤男寡女一起上路的不便和她娘亲自幼教她的女子贞洁之类的话题，只盼九霄能看在她尚要嫁人的份上，给她条生路。
不料九霄油盐不进，但凡她的疑虑，他一一笑着回应：“无妨，旁人见不到我，自然不知我们是孤男寡女一起上路。”
“可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骗不了自己。”
“萧姑娘若是被那些贼人杀了，只怕姑娘的娘亲都不能给姑娘收尸，想来那时萧姑娘的娘亲必定能谅解唐某此刻的唐突。何况——你我山中数日，早就孤男寡女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那时与此时不同，那时你命在旦夕，我走不得。”
“如今姑娘命在旦夕，我也走不得。”
……
一番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说与辩驳，总而言之，九霄油盐不进，死活不肯听从。
小公主气得一口茶猛灌下来，九霄眉眼淡然，也跟着饮了一口茶。
那微暖的茶水入口、入喉，唇齿间回味，萧七忽地一惊，那唇间的味道不对！
她猛地起身，四肢却一软，整个人瘫软的向后摔去，身后的凳子滚落在地。
九霄急急向她扑来，却在半路的时候，仿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人抽干，他也摔落在了地上。
“有迷药。”
跟九霄的对峙让她分了心神，居然连茶中的异味都未曾注意。
若这是她想的局，可她的局中没有他……
萧七听见了屋外走动的声音。
那些人并没有进来，就在门外，通过传进屋内的嘈杂之音，约莫能够听出，他们在密封房门和窗户。
萧七想要挣着起身，可浑身用不上力。
不久，一股呛人的味道从屋外透过门缝传入，那是火油的味道。
打火石声音响起，几乎是那一瞬，火苗落地，瞬间升腾，燃成了火海。
屋外的脚步开始往外走，瞬间就消失无声，只有火苗顺着火油一下子燃烧进房内木头上的声响。
他们要烧房！
是吴爷的人！
九霄抱起了她，借着一旁滚落的凳子起身，将她安放在凳子上。
萧七无力的趴伏在桌上，她看着那门缝，昏沉的脑袋缓慢的运转，一定是吴爷的人，凉国间者不敢这般做，就算他们知晓之前从她身上拿走的青迹是假的，他们也该知道自己想要的青迹在她与九霄之手，若烧了他们，等于烧了青迹，凉国间者不敢这般的做！
这不是她的局，她不能就这么死！
碗筷摔地破碎的声音传来，萧七抬头，她看见九霄缓缓的拿起那破碎的碗片，在自己的左手臂上，狠狠的一扎，鲜血流出的同时，他的眼眸清明起来。
鲜血能让迷药流失，疼痛能让人清醒。
这是个好办法。
萧七使劲了浑身力气，将自己往后一摔。
迷药让九霄迟缓了动作，他根本来不及救。
那一摔，扎扎实实的触碰到地面，背上的疼痛瞬间传来，却也清醒了昏沉的脑子。
萧七伸手，抓住了近在咫尺的碎片，左手紧紧的一攥，疼痛从掌心中传来，一点点的鲜血顺着青瓷碗片滴下。
她看着看过来的九霄震惊的双眸，微微一笑。
她知道不想被人杀，那就只能对自己残忍，她心中的那笔账，从来算得清楚。
九霄看着她的手，片刻，转头，朝门口踉跄走去……
萧七回头，看着床榻上的包裹，那里面有着她有将来生活的保障，有她珍藏数年的宝贝，也有她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缓慢的朝床榻爬去，一步，两步，一米，两米……
九霄已经来到了门前，他拿身子为武器，撞在门板上，然后被弹开倒在地上，再爬起，再撞，再摔……
萧七的手已经触及了床榻，她颤抖的打开床榻上的包裹，那么多的瓷瓶，她找了一个又一个。
.
屋外的火舌已经舔上了屋顶的房梁。
沉寂的客栈里开始喧闹，不少人跑了出来，嚷嚷着：“走水了，走水了。”
.
冰冷的瓷瓶入手，萧七定眼看去，那瓷瓶上做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标记，是解药，能解世上大半的迷药，只是不知能不能解今日的。
手指去掉瓷瓶口的木塞子时，因手指实在没力，瓷瓶竟从手中脱离，咕噜噜的滚落在地上，散落在地的药丸离她甚远……
萧七无力的回眸，看着那瓷瓶，苦涩的笑了一下。
天要亡她吗？
.
屋外脚步纷乱错杂，屋内九霄一刻不曾停歇，一下一下的拿着失力的身子去撞门板。
窗户那边的火苗慢慢的舔上了床榻上的帷幔、房梁，在屋内大肆的蔓延，以鲸吞着世间一切的态势肆虐着一切。
.
萧七伸手，将自己的手背一下下的砸在地上，以此换来一丝丝的清醒和力气。
她靠着那点清醒和力气去捡滚落在地上的药丸，可离她近的药丸只有那么一颗。
.
只听见砰的一声，房门终于被撞开，门外，隐隐可见拿着水桶的人群和慌慌乱行走的人。
九霄回过了头，靠在床榻边上的萧七手背鲜血淋漓，为了保持清醒，她不知敲了何处，敲了多少下。
她看着他，举起了手，手指尖上，是一颗药丸。
四目隔着中间憧憧火苗，一对，宛如天长地久时光瞬息而过，她忽地一笑，张口，两个字，无声，却入耳。
她说：“接住！”
她将药丸塞在了包裹中，她那沾染了鲜血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床榻上的包裹，用尽了全力，将手中的包裹扔了过来，直砸在他的脚背上。
幸好，这准头不错，只是这一用力，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已经无力可使了。
她整个人萎靡在了床榻前，双目无神的开口，对着他，无声说了一个字：“走！”
方才她只来得及捡离她最近的这颗药丸，其他的都太远，她根本没力气去拿，而且她也不敢百分百的肯定药丸能解那迷药，算是能解，也不可能那般快的有效，这火起得这般的快，迷药、火油、封门，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环环相扣，她信，房门外还有一场厮杀在等着他们，他带着她，逃不了的，逃不了的……
反正，她在自己的眼中，早就是个死人了。
她只是遗憾，不是她想的那个死法……
九霄俯下了身子，打开了那个包裹，他拿起了包裹中的那颗药，没有半刻的犹豫，直接入嘴。
之后，还是没有半刻的犹豫，他根本看都不看那近在咫尺，马上就可以夺门而出的出口，直接朝着萧七走去。
烈火灼灼，萧七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春色，炙烫的烈火让他们之间升起了扭曲视线的灼热气息，眼中的他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就好似熊熊烈火一寸寸的鲸吞着他一般。
不！
不要这样！
萧七摇头。
隔着火光，她对着他拼命的摇头。
可他看着她，目光决绝，没有半分的动摇，一直就在她身上，她身上。
眼泪滑落，瞬间就被灼热的火给蒸干。
萧七出声，喊，用尽全力喊出声：“走！”
“走啊！”
他却不闻不顾，不言不语的朝着她走来。
什么叫做生死相随，什么叫做生死与共。
她全不要！
全不要！
她可以死，却想要他生！
她一直赶他走，就是不想他陪自己死！
“走！”
“求你……”
“走！”
屋内浓烟滚滚，鼻息之间空气骤少，每次呼吸带入的都是让人几欲窒息的灼灰。
他不听不闻她的喊叫，踉踉跄跄的走过来。
火燃上了他的衣袍，他随手一甩，依旧朝她走。
火燃上了他的衣袖，他又一甩，灭去，继续朝她走。
被火燃烧成焦碳的房梁滚落，他往左一步，险险躲过，房梁溅起的火星一点点的染上他的衣裳，他却不管不顾，继续朝她走来。
……
他看着她，一步步的踏过那危险重重的火海，那段路，宛如走了一生一世，直到最后——
他走到她的身侧。
她仰头看着他，他的身上、衣上、发上，全是火苗焦灼过的痕迹。
他在她身侧蹲下。
她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开口，哆嗦着，声音因为力气的流失而显得分外的虚弱：“为什么不走？”
他看着她，原本就是一个娇弱的小姑娘，如今因为迷药显得格外的虚弱，虚弱到好似下一刻就可以销毁在此处，消失在他的人生中，这个青国的、胆大包天的女子。
他不想她死，不想。
他伸手，将黏贴在她额头虚汗的乱发归理了一下，道：“我不想你死。”
“可……你会死！”
她清楚，他的计谋不在自己之下，他怎会不知，屋外还有一场厮杀，他一人独走尚且不易，何况还带着一个她。
毕竟，她在他面前，一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却忽地笑了，似浑不在意的说：“那就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
这几个字如雷掼入她的脑海。
这么重的字，他那么轻飘飘的就说了出来。
同生共死！
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
之前他百般纠缠，她还在想，他真的只是想护她吗？还是为了她的青迹？
可如今……
他若真的是凉国间者，他该知，此刻来得这伙人不是凉国人，要杀他们的这伙人不是凉国人，便不可能对他放水，他留下来，九死一生。
可他若不是凉国间者，他更加该知晓，追杀他们的人不仅有吴爷的人，还有凉国间者，两股人马均对他们虎视眈眈，他要脱困，一个人尚且自顾不暇，何况带着一个她，不是更加的九死一生吗？
九死一生，他说，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