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曲手, 抱起了萧七。

    萧七头一歪, 让双眸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好吧, 要么一起死, 要么, 一起生。

    若是死有他的陪伴,此生, 萧七死得知足。

    借着衣襟拭去腮边泪, 她转过头, 手虚虚的指着地面上的药丸,道:“帮我捡一颗。”

    .

    药丸入嘴,干涸的嗓子分泌不出多余的唾液, 她只能干咽而下。

    这药都是跟太医署研制出来的,希望它的药效不让她失望。

    “你的药效起了吗?”

    “起了。”

    是啊, 应该起了,不然, 哪来的力气抱着她走过那重重火海。

    快到门口的时候,萧七开口:“等一下。”

    那满是血的手指抓着九霄的衣袖:“放我下来。”

    九霄微抬了一下眉头,看着她,满是疑问。

    她说:“我们一起出去。”

    他的额头满是冷汗,解药的药效刚刚起效,他抱着她,很难面对外面突如其来的击杀, 她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

    .

    九霄将萧七放了下来, 萧七的手指紧紧的抠进受伤的掌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神智清醒。

    她就着他的手,俯身,拿起了地上的包裹,背在身上,抬头,冲着九霄笑:“走吧。”

    门口火舌猎猎,他们相扶着从那破门口出去。

    一走出那如炼狱一般的火海,周围的很多人都围了过来。

    那围过来的,除了人声,脚步声,还有虚空中刀剑的轻鸣声。

    九霄将手指放在她的眼上,耳边响起了他轻柔的叮嘱:“闭眼。”

    他一直记得她怕见到人死在她面前。

    他一直记得。

    而她一直疑他,一直试探他,一直防备他。

    眼前的手离去,她听见了人群的惊呼声和逃散声,还有打斗声。

    她睁开了眼,泪眼让她模糊,可她终究还是慢慢的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

    百姓有趋福避祸的本能,这里打斗早就惊得所有人逃散一空,略有胆色的也只敢在远处的拐角偷偷探头过来看,一看到害怕处就缩回脖颈。

    所以走廊上,只有十数条黑影在围攻春色,他们招招毒辣,招招杀手,九霄因着迷药药性尚未全部退去,手脚不似往日的灵敏,只是勉力应付而已,一不小心,身上就中了一招。

    刀剑划破青衫,衣裳破,血溅出,分外的刺眼。

    可他似乎浑然未觉,依旧撑着,撑在她的前面,不让任何人跃过他,杀她

    他一次次的护她,现在,生死路上走了一回,她想,依着自己,去信他一回。

    她真的真的,想信他。

    .

    身体里的力气还没有复原,她伸手,从包裹中找到了那枚银簪,拿出,狠狠的刺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神智瞬间清醒很多,手指的灵活性也开始变强。

    她在包裹中快速的寻找指套,找到一个带上一个找到一个带上一个,直到右手的四指都带上,指节弯曲,指套在半空中张开了它吞人的血口。

    这是二哥哥帮她做的机关戒,平日里看着不过是女孩家的玩意,实则里面藏有上烈的迷药,这迷药怕是整个青国最厉害的,比他们下给她的还要厉害百倍,可保证一入体便能让人瞬间陷入昏迷,连挣扎都别想挣扎一下。

    她举起了指套,对准了虚空中跟春色打斗的人,按动开关,射出!

    中了一个!

    两个!

    三个!

    第三个人从半空中忽地倒地,九霄疑惑的回眸,她扬了扬手中的戒指,勉力笑了笑。

    他身后的人刀向他砍去,她抬手,按下,射中,又一个人在虚空中摔落。

    他回头,刀光剑影,一阵缭乱。

    这机关戒甚好,只是可惜,容量太少。

    萧七射完了手中的暗针,闭眼,缓缓的调息,她会尽快让自己恢复体力,尽快!

    这药果真不愧她用了那么多上好的草药,解得甚快,她能感觉到力气在一点点的恢复,只是还不够快,还不够快……

    .

    她睁眼,从地上起身,走过一个倒地的蒙面人,捡起那人掉落在地上的弯刀。

    月照剑鸣,浊血飞溅,这是小公主生平第一次用真刀真枪杀人。

    以往有暗卫在,她不用出手,那些个地痞流氓就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就算有时她手痒,也都被暗卫们控制在不会出事的前提之下,完全就是没有生死、没有顾忌的碾杀状态才会让她出手。

    而这一次,关乎着自己的生死,关乎着九霄的生死。

    可——毕竟是第一次杀人,剑明摆着可以刺穿对方的太阳穴,却抖了一下,只是擦脸而过;剑明明可以刺中对方的胸口,却又抖了一下,只刺中了肩膀……

    热血溅在她的手上、身上、脸上,然后逐渐变冰凉。

    当最后一个蒙面人冲着春色袭去,眼看就要刀尖就要朝春色的肩头砍去,她什么都顾不上,直接从他身后刺去,刀尖穿透胸膛,整个人插在她的刀上,那人回头,双眸猛张、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的手抖了起来。

    一条人命……

    .

    身后,有人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眸,那人说:“别看。”

    她的眼睛在他的手下大睁着,脑海中晃动着的都是那双猛张的双眸。

    未拿刀的手伸出,慢慢的抓住那只蒙住她眼眸的手,想要拿开。

    可那手丝毫未动。

    她开口,声音发着颤:“没事,看看就习惯了。”

    既然选择信他,她便不愿再做一个只能躲在他身后的人,她会跟他一起并肩作战,而这种事,早晚得习惯。

    那手依旧未动,他的声音在她的耳侧:“我在,你不用习惯。”

    她的鼻尖忽地一涩,良久,良久,才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嗯。

    .

    浓郁的血腥味围绕着两人,萧七看着眼前九霄的手掌,那掌心粗糙,是常年使用刀剑的厚茧,让人一看便觉着心安。

    她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俏皮一些,开口,道:“我忘了告诉你,我会武!”

    他停了数秒,似是故意的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调侃:“这么重要的事,萧姑娘怎能忘记呢?”

    未等她开口,他便已经带着调笑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也忘了告诉你,猫有九条命,我比它还多两条,所以会武的萧姑娘不会武也没关系。”

    鼻尖的酸楚还在,她还在想辩驳之言,听了这话忍不住呵笑了一声,所有的解释都散在了烟火中。

    远处细碎的脚步声传入了耳膜,九霄的声音一变:“官府的人要到了,看来我们得赶紧逃了。”

    他在她耳侧轻声问:“忘了告诉我会武的萧姑娘,现在可有力气逃跑?”

    一场厮杀,让血脉奔腾,倒是促进了解药的挥发,此刻她的力气比方才在房中不知多了多少倍。

    她回:“当然!”

    手中的剑被人拿去,她听见了尸体摔倒在地的声音,她的脑海中一下子又浮现出那猛张的双眸。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温暖粗糙,带着莫名的安全感,又一次散去了她脑海中的画面。

    “那我们赶紧逃吧!”

    .

    大街上,他拉着她的手跑。

    街边屋檐下灯笼明亮。

    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他的后背,被灼烧了一大块。

    那解药的药效她自己亲生经历过,又岂是一入口就起效的?

    当时她晕了脑袋,此刻,夜风一吹,脑袋清明得很。

    她清楚,他之所以能够将她抱到门口,是因为,身后有火灼烧着他,而他硬是吭都不曾吭一声。

    是啊,若不是疼痛,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迷药呢?

    这男人……

    他不知,在城门口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给自己设了个死局。

    她没办法让大雨倾盆而至,没办法一挥手就将所有的蝗虫给消灭。

    她也没办法将凉国的兵士阻在青国外。

    可她知道,只要给足够的时间,她的哥哥们能将整个青国的局势扭转。

    所以,她要给她的哥哥们争取最多的时间。

    拿她的命来争取。

    她会给凉国间者一份他们认为是真的青迹,一份足以以假乱真,却绝对不是真的青迹,那个假青迹里有着凉人看不懂的陷阱,只要他们顺着青迹而走,她的哥哥们一定知道该在何处给凉人重击。

    想要让凉国间者彻底相信,只能拿她的命来做投名状。

    可那时,她不知凉国间者在何处,那就只有站在风口浪尖之处,才能让凉国间者注意到她。

    所以,她拿七公主的画作来骗吴爷,因为她听说近几日知府会来此处,而她无意间听说这个知府曾四处查访七公主画作的消息,所以她猜,吴爷之所以愿花万金购买那画,为的是通天之路,虽然只有五分把握,可是她赌。

    果然,知府来了,她指出了其中的缺陷,将自己□□裸的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然后,她等着自己以命为赌注给凉国间者一张真假难辨的青迹。

    所以她给自己设了个死局,她要跟他分开。

    可这场火,他明明知晓带着她九死一生,他还是留下来,将她救出火海。

    她知晓,这样生死关头他都不放手,那么接下去的时光里,他是真的不可能再放手了。

    可若他在,她还能那般义无反顾的执行这个死局吗?

    .

    是夜,月明,满天星斗。

    九霄低头看着床榻上的人儿,她睡得非常的不安稳,呼吸急促,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噩梦。

    他第一次接近她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将剑刺进了叶庭的胸膛,那个夜晚,她趴在桌上就做了噩梦。

    那时,她只是见了一个死在面前的人而已,而如今,那把剑,是她刺进去的,想来……

    伸手,用衣袖轻柔的拭去那不安稳睡眠的女子额头的汗水。

    他的眼里,流露出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柔光和心疼。

    心疼的视线一寸寸的往下,停留在她的手上,她的一只手死死的抓着包裹,另一只手和手臂被包着扎扎实实。

    刚开始要给她包扎的时候,她不肯,她指着他背后的伤说,你伤得比我重。

    她知道他后背的灼伤。

    他没有让她分辩就动手,他只是觉着她身上的伤比他的碍眼,看着甚是不舒服,刺眼得很,而他的习惯是,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所有碍眼、刺眼、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包扎她手的时候,她疼得眼泪都快藏不住了,娇娇的叫着他的名字,让轻一点。

    他看着那鲜血淋漓的娇嫩手掌,无端的升起了一阵的火,语气不善的回:“谁让你自己无事去弄伤自己,活该疼死你。”

    不管发生什么,他总归是能救她出来的,最坏不过是桐木他们现身罢了,也好过如今她满手的伤。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甚是无辜:“我这不是朝你学的吗?”

    “……”

    竟无法辩驳。

    第一个拿碎碗伤自己的是他。

    他沉默了一瞬,说:“你是姑娘家,跟我不一样,小心伤疤太多嫁不出去。”

    她娇娇辩驳:“我爷爷说了,只要我看上的人,拿……拿钱把他砸晕了,拖进洞房就行。”

    哪家的老不正经,有这般教自家的姑娘的吗?

    他听得甚是无语,手下动作难免重了一点,就听见她的倒吸声,和娇娇的求饶声:“轻点,轻点……”

    这般怕疼的姑娘家,是怎么狠心一次次的将自己弄伤的呢?

    他第一次给人上药上得那般的小心翼翼,可还是觉得自己手下太用力,让眼下的人疼得秀眉蹙在了一起,看着人分外的心疼。

    包扎完手掌,要包扎肩膀的时候,她阻了他的动作。

    她低头,声音却娇柔得入人心,让人听着心痒痒的,她说:“娘说,女子的手臂是不能给外人看到的。”

    不止是青国,好似凉国也有这规矩。

    他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问:“若看了呢?”

    “就得……”

    “就得……”

    因惊吓、失血而显得苍白的小脸上飘起了一抹红云。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下手,嘶的一声,手臂上的碎布撕开,他看见了她细嫩纤瘦的手臂,嫩白的手臂上是狰狞的伤口,还有半干的鲜血,还有……鲜血也掩盖不去的……一点红……

    据说,那是女子的守宫砂……

    那表示着女子的身子清白,从不曾被别的男子碰了去……

    .

    萧七显然完全没意料到他的粗鲁和蛮横,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

    可那时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守宫砂上,莫名的,心情很是亢奋,很是开心,他遐想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若不是耳边轻轻的呼痛声,他会沉浸在那个遐想中不可自拔,他要很努力,才能将那光是想着就觉着蚀骨销魂的画面给驱赶出脑海。

    仅仅是一点红,思绪竟然不受控制的飞扬,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控力那般的薄弱。

    他抬起视线看着这个跟青国七公主同名同姓的女子,努力的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平静,他问:“就得如何?”

    凉国女子的话,得嫁给那个人了。

    眼前的女子脸上的红晕已不知从何时开始如那夜大火一般燃起,烧灼了整个脸庞,晕染了耳垂,她的眼眸因着他那停留在自己守宫砂上过久的饱含意味的眸光而变得恼怒,她开口,带着咬牙切齿的羞意:“就得杀了他!”

    是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凉国的女子也可以这样,要不嫁给登徒子,要不杀了登徒子……

    他嗯了一声,将药末倒入到胳膊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扎好,他直接将外衣脱掉,露出了被火灼烧过的后背,道:“给我上药吧。”

    被火灼烧过的地方,水泡一个个的起来,皮肤皱成了一团。

    她在他身后良久没有动手,他回眸,却看见那双原本又羞又怒的双眸此刻盯着他后背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一大颗,一大颗的就要滚落下来。

    他不知,世上的女子是否都这般的爱哭,眼泪说来就来,说下就下,是否女子的眼泪都这般的牵动男子的肝肠,似乎每一滴都是世上最锐的刀尖,一下一下的扎在人的心口上。

    他转回头,看着屋外墨黑的天空,声音低哑:“莫哭,我不疼。”

    她在他身后轻轻抽泣,回道:“骗人!”

    他不是骗人,他身上的伤再疼,也疼不过他看见她手上伤那一刻的心疼。

    她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的上药,小心翼翼的包扎,眼泪就跟不要钱的珠子一般滴落,滴落在他身上,滚烫,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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