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弦月悬在高空, 到星坠月沉, 白昼初起，到艳阳高照，九霄都在宫墙下, 静静的等着。
萧七勉强自己吃了一碗红豆膳粥，吃了一道山珍刺龙芽，一道莲蓬豆腐，一道草菇西兰花。
她知道，凉军中此刻军心浮躁、议论纷纷，任谁在随时可攻破的城墙面前为了一个女子驻足不前, 都会心情烦躁。
她看见曾有军将从远处而来，与九霄一番争辩，而后离去。
九霄充耳不闻，她也只当自己没看见，她吩咐暗卫。
“暗九, 看好东门、西门、北门！”
小八，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
第二日清晨, 暗十一身血迹出现在了萧七的面前，跪地：“北门被破！”
萧七手扶在城墙上，失声笑了笑，他说等她, 转头却让人攻了北门。
这消息, 在意料外, 却又意料中。
前车之鉴，他的话，本就不可信，不是吗？
无所谓了。
反正如今，这些所谓的等待、争执、矛盾，都不过是他们给彼此做的一场吸引注意的戏，唯一的区别，她是为了小八的生，而他，却为了小八的死。
萧七回头，看着城墙下的九霄，轻声开口：“今年我十五，是及笄之年，父皇母后和几个哥哥为了我的夫婿煞费了苦心。”
萧七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迷离的笑，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一般：“其实，我给自己选了一个夫婿，他是个可怜的人，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孤身一人。”
在从陶饶出来后，那个马车里，她曾与他闲聊，聊起家长里短，她问过他家中情况，那时，他说，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孤身一人。
她信了，心中还对他怀着几分的怜悯。
如今想来，这份怜悯，竟像是个笑话。
她看着他，问：“唐将军，令尊令堂可安好？”
九霄身形一窒，似被一股无形之力重重击中一般，脸色煞白，全无半点血色，他开了开口，半晌却没有话说出口。
可她一直在等他，他不说，她就一直看着，看着。
良久，良久，他终于听见了自己惶惶不安的声音：“娘亲在我儿时已逝，父亲……”
他说：“父亲尚在。”
虽然他爹不像个爹，可确实活得好好的。
可他的爹，在他的心中，早就随着娘亲的死而死去！
萧七轻笑，果然，是骗她的！
胸口处一阵阵往上涌着腥甜，她忍住，笑得灿烂。她问：“你可有兄弟姐妹？”
苍白面容里浮出一丝丝、一缕缕的痛楚，他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有。”
可那些所谓的兄弟，他从来没认过。
所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无兄无弟。
果然，是骗她的！
萧七笑：“为表诚意，我将这宫门外墙送与你，如何？”
北门被破，这外墙的东、西、南三门根本守不住，他们将人手集中，守住内宫。
有人急急而来，在他耳侧不知说些什么。
那原本站得跟山一样笔直不动的身影骤然之间颤了一颤，他抬头看她，开口：“不是我——”
萧七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宫墙下的青国，那滔天的火势已经熄灭，只有屡屡黑烟冒起，遮住了阳光和蓝天。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眼看着青国的一切，内墙不若外墙这么高，入了内墙，眼前的这一切，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样残破不堪的青国，这个因着她变得如此残破不堪的青国，别了……
萧七回身，下城墙，率领所有残存的青军入了内墙。
.
第三日，内墙破，再无高墙可依仗，萧七让众人一退再退，仅存的青军也一少再少。
到最后，数百死士，只剩下了三人，退到无处可退之地，被围困在月蝉殿中。
他们跪地，说：“请公主入密道。”
她摇了摇头。小八还在逃亡中，这月蝉殿是密道入口，晚一天沦陷，便晚一天被发觉，小八的生还希望就多一天，唐慢那个人，如果她不在，他一定硬攻进来，不过是两人，如何抵抗得了？
而且她不可活，她引狼入室，如今国破家亡，她不可活。
所以，小八，在姐姐死之前，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殿中，她听见了殿外的吵架声：“谁让你突袭的，我说了一切有我承担。”
“若让八皇子逃脱，就算是将军你也承担不起！”
“将军，你明知，这是青国七公主的拖延之计，为何一再上当？”
“我要她活！我只要她活！”
他要她活吗？真的吗？
她失笑，就算真的又如何，到了这一步，她如何活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是她的催命符，让她知道自己犯下多少罪孽，而知道这事的萧七如何会有活路，聪明如九霄又岂会不知。
殿外的吵架声慢慢的消去，夜色一点点的降临，又一点点的散去。
九霄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响起：“七儿，你让我等，我等，可你不能不吃东西，我在殿外放了你最喜欢的红豆粥，千层糕，桃花酥，我会退后百米，你开门，拿进去吃吧。”
萧七靠在墙上，一日颗米未进，数日的煎熬，一颗心在刀尖上滚着，在油锅里炸着，让她瞬间憔悴了许多，宛若烈日暴晒下已数日不曾浇过水的花朵一般，萎靡的靠在墙上。
月快明时，她方才开口，声音轻微：“让我猜一下，门外你安排多少个人，是不是我人一出来，便会被你擒住？”
她知道，知道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拖延之计，正如同她也知道，知道他必定会在她开门拿饭菜的时候动手。
到了这一刻，他已不愿意再等下去了，而她……也不愿意了……
九霄盯着那牢牢紧闭的殿门口，是，他是不会再等下去了，他听得出来，那殿里的呼吸声只有一人，明明是三个人进殿，如今只有一道呼吸，这意味着什么，太明了了！太明了了！！
她是什么性子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他也太明了了。
他只是赌，赌她还想拖延时间，可是，她一开口，他就知道，他就绝望，她不准备拖延再多的时间了。
“九霄！”三四日了，每次睁开眼，都希望那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可每次她都失望了，她唯一庆幸的是，小八一直没有被他们擒到，他们一直在宫殿里苦苦的搜寻着那个小小的八皇子，三四日了，小八应该离得很远，很远了吧。
“夜雁山这条小路好走吧？”
“小七儿……”
“这一场烧了半个青城的火你准备了多久，有四五个月吗？”
他俩分离到现在，她算了算，刚好四五月。
“小七儿，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急切而慌张。
解释什么？
如今事实赤裸裸的摆在面前，还能解释什么？
还是说，这解释，这慌张跟急切，就跟她的眼泪，跟他之前对她做的一切一样，不过是又一场算计，算计着拿她来拿住她剩下的唯一的一个亲人？
曾经以为可以生死与共、白头到老的俩人，竟落到这边地步，到这最后一刻，还在彼此算计。
她笑，泪水滑落，这世道竟荒唐至此！
“九霄……”
“再见……”
“不！”萧七摇头，四个字轻轻的吐出唇齿间，飘过精雕玉琢的宫门，飘到了门外，消散在了空气中，“再也不见！”
若有下辈子，不再爱人了，这样，才不会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什么意思？”九霄额上的青筋忽地一根根暴起，他用尽全力拍着金丝楠木做成的殿门，惶惶无措的厉声出口，眼神几近疯狂：“七儿，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不可以！小七儿，你若敢做什么？”
“你若敢做什么，我便……”
“我便誓死追杀八皇子。”
“你死他死，你活他活。”
“知道吗？你死他死，你活他活！”
……
可是不管他怎么说，怎么拍，殿内无一人回答他的话。
他后退几步，拼劲了所有力气朝着殿门撞去，他的声音是噬人的凶狠：“给我砸，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把殿门砸开！”
.
萧七看着空荡荡的月蝉殿，数个时辰前，这月蝉殿里残存的其他两人，被她将剑抵在自己的喉头，逼下了密道。
他们需要做两件事情，一是堵住那小八留给她的逃生之道，抹去小八离开的痕迹，她不能让任何人顺着那条道找到追杀小八的蛛丝马迹，二就是昭告天下，她，萧七，死在了月蝉殿！世间再无萧七此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会因着救她而受伤！
这月蝉殿，早在她的吩咐下，布满了桐油和木材。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死法，上一次郑相追杀她的火中，他救了她。
这一次，烈火焚身，既是还他所救的这条命，亦是她对青国子民、对父皇、对母后、对众位哥哥的赎罪。
屋外的灯笼在夜风下摇曳着，一晃一晃的晃在窗棂上，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淡淡的花香，那是青兰殿的紫兰花。
她小时候，一直抱在母后、皇兄和奶娘的怀中，近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一日，青兰殿的紫兰花开，成片成片的紫色，五哥哥抱着她去赏花，将她放在地上，弯腰扶着她，二哥哥和三哥哥从花径的那头走来，她看见了，小脚迈开就朝那边冲，五哥哥一时不注意，没抓住她的手，她的整个人冲出去，然后……摔在了地上，花枝划破了扑过来接她的二哥哥的手，她吓得哇哇大哭，五哥哥为此被父皇打了好几鞭子。二哥哥为此常笑她：“小七儿，你就是个贪心的主，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她是贪心，到了这一刻，还想着到了阴司，能不能，让她全家团圆。
她打开了火折子的盖子，幽蓝的火苗在黑暗的闪现，纤细的手指松开，火苗掉落在地，一瞬间泛滥开来，幽蓝的火苗一下子窜成了一条火龙鲸吞所有的一切，桐油、木材、殿中的桌椅……还有，她！
火舌舔上她的肌肤，她闻到大火燃烧自己肌肤的臭味。
好痛！
好痛！
从未曾这般的痛过！
她死死的咬住，死死的咬住，她不可以呼一声痛，她不可以在那人面前，低头，哪怕只是一声都不可以。
她只希望越痛越痛越好，越痛，父皇、母后、哥哥们，原谅她的机会就越大！
他们都舍不得她吃苦，从来都舍不得！
她只有这样痛过了，这样死去了，才好意思到他们跟前寻求原谅。
可是，父皇，母后，哥哥，真的好痛啊！
好痛啊！
嘴里的腥味越来越浓，腿上、手上、背上、发上，无一处不痛！
“七儿！不可！”殿外的声音一道比一道声嘶力竭，殿门在外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直到最后，轰然倒塌。
她在火中，看见被大火灼得扭曲了的那冲进殿中的人影，她看见无数的人影跟在那人的身后，死死的抓住了那拼命要往里面冲的人，拉住他的手，拉住他的脚，将他拽在了地上，一个个的往上叠，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头顶，火花炸裂，梁柱倒塌而下。
火光中，她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他叠在那么多人身下，看着她的表情目眦尽裂。
她闭上了眼。
满身火光的委顿在地。
.
“燕，燕，尾涎涎，
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
皇孙死，燕啄矢。”
萧七勉强自己吃了一碗红豆膳粥，吃了一道山珍刺龙芽，一道莲蓬豆腐，一道草菇西兰花。
她知道，凉军中此刻军心浮躁、议论纷纷，任谁在随时可攻破的城墙面前为了一个女子驻足不前, 都会心情烦躁。
她看见曾有军将从远处而来，与九霄一番争辩，而后离去。
九霄充耳不闻，她也只当自己没看见，她吩咐暗卫。
“暗九, 看好东门、西门、北门！”
小八，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
第二日清晨, 暗十一身血迹出现在了萧七的面前，跪地：“北门被破！”
萧七手扶在城墙上，失声笑了笑，他说等她, 转头却让人攻了北门。
这消息, 在意料外, 却又意料中。
前车之鉴，他的话，本就不可信，不是吗？
无所谓了。
反正如今，这些所谓的等待、争执、矛盾，都不过是他们给彼此做的一场吸引注意的戏，唯一的区别，她是为了小八的生，而他，却为了小八的死。
萧七回头，看着城墙下的九霄，轻声开口：“今年我十五，是及笄之年，父皇母后和几个哥哥为了我的夫婿煞费了苦心。”
萧七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迷离的笑，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一般：“其实，我给自己选了一个夫婿，他是个可怜的人，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孤身一人。”
在从陶饶出来后，那个马车里，她曾与他闲聊，聊起家长里短，她问过他家中情况，那时，他说，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孤身一人。
她信了，心中还对他怀着几分的怜悯。
如今想来，这份怜悯，竟像是个笑话。
她看着他，问：“唐将军，令尊令堂可安好？”
九霄身形一窒，似被一股无形之力重重击中一般，脸色煞白，全无半点血色，他开了开口，半晌却没有话说出口。
可她一直在等他，他不说，她就一直看着，看着。
良久，良久，他终于听见了自己惶惶不安的声音：“娘亲在我儿时已逝，父亲……”
他说：“父亲尚在。”
虽然他爹不像个爹，可确实活得好好的。
可他的爹，在他的心中，早就随着娘亲的死而死去！
萧七轻笑，果然，是骗她的！
胸口处一阵阵往上涌着腥甜，她忍住，笑得灿烂。她问：“你可有兄弟姐妹？”
苍白面容里浮出一丝丝、一缕缕的痛楚，他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有。”
可那些所谓的兄弟，他从来没认过。
所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无兄无弟。
果然，是骗她的！
萧七笑：“为表诚意，我将这宫门外墙送与你，如何？”
北门被破，这外墙的东、西、南三门根本守不住，他们将人手集中，守住内宫。
有人急急而来，在他耳侧不知说些什么。
那原本站得跟山一样笔直不动的身影骤然之间颤了一颤，他抬头看她，开口：“不是我——”
萧七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宫墙下的青国，那滔天的火势已经熄灭，只有屡屡黑烟冒起，遮住了阳光和蓝天。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眼看着青国的一切，内墙不若外墙这么高，入了内墙，眼前的这一切，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样残破不堪的青国，这个因着她变得如此残破不堪的青国，别了……
萧七回身，下城墙，率领所有残存的青军入了内墙。
.
第三日，内墙破，再无高墙可依仗，萧七让众人一退再退，仅存的青军也一少再少。
到最后，数百死士，只剩下了三人，退到无处可退之地，被围困在月蝉殿中。
他们跪地，说：“请公主入密道。”
她摇了摇头。小八还在逃亡中，这月蝉殿是密道入口，晚一天沦陷，便晚一天被发觉，小八的生还希望就多一天，唐慢那个人，如果她不在，他一定硬攻进来，不过是两人，如何抵抗得了？
而且她不可活，她引狼入室，如今国破家亡，她不可活。
所以，小八，在姐姐死之前，逃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殿中，她听见了殿外的吵架声：“谁让你突袭的，我说了一切有我承担。”
“若让八皇子逃脱，就算是将军你也承担不起！”
“将军，你明知，这是青国七公主的拖延之计，为何一再上当？”
“我要她活！我只要她活！”
他要她活吗？真的吗？
她失笑，就算真的又如何，到了这一步，她如何活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是她的催命符，让她知道自己犯下多少罪孽，而知道这事的萧七如何会有活路，聪明如九霄又岂会不知。
殿外的吵架声慢慢的消去，夜色一点点的降临，又一点点的散去。
九霄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响起：“七儿，你让我等，我等，可你不能不吃东西，我在殿外放了你最喜欢的红豆粥，千层糕，桃花酥，我会退后百米，你开门，拿进去吃吧。”
萧七靠在墙上，一日颗米未进，数日的煎熬，一颗心在刀尖上滚着，在油锅里炸着，让她瞬间憔悴了许多，宛若烈日暴晒下已数日不曾浇过水的花朵一般，萎靡的靠在墙上。
月快明时，她方才开口，声音轻微：“让我猜一下，门外你安排多少个人，是不是我人一出来，便会被你擒住？”
她知道，知道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拖延之计，正如同她也知道，知道他必定会在她开门拿饭菜的时候动手。
到了这一刻，他已不愿意再等下去了，而她……也不愿意了……
九霄盯着那牢牢紧闭的殿门口，是，他是不会再等下去了，他听得出来，那殿里的呼吸声只有一人，明明是三个人进殿，如今只有一道呼吸，这意味着什么，太明了了！太明了了！！
她是什么性子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他也太明了了。
他只是赌，赌她还想拖延时间，可是，她一开口，他就知道，他就绝望，她不准备拖延再多的时间了。
“九霄！”三四日了，每次睁开眼，都希望那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可每次她都失望了，她唯一庆幸的是，小八一直没有被他们擒到，他们一直在宫殿里苦苦的搜寻着那个小小的八皇子，三四日了，小八应该离得很远，很远了吧。
“夜雁山这条小路好走吧？”
“小七儿……”
“这一场烧了半个青城的火你准备了多久，有四五个月吗？”
他俩分离到现在，她算了算，刚好四五月。
“小七儿，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急切而慌张。
解释什么？
如今事实赤裸裸的摆在面前，还能解释什么？
还是说，这解释，这慌张跟急切，就跟她的眼泪，跟他之前对她做的一切一样，不过是又一场算计，算计着拿她来拿住她剩下的唯一的一个亲人？
曾经以为可以生死与共、白头到老的俩人，竟落到这边地步，到这最后一刻，还在彼此算计。
她笑，泪水滑落，这世道竟荒唐至此！
“九霄……”
“再见……”
“不！”萧七摇头，四个字轻轻的吐出唇齿间，飘过精雕玉琢的宫门，飘到了门外，消散在了空气中，“再也不见！”
若有下辈子，不再爱人了，这样，才不会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什么意思？”九霄额上的青筋忽地一根根暴起，他用尽全力拍着金丝楠木做成的殿门，惶惶无措的厉声出口，眼神几近疯狂：“七儿，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不可以！小七儿，你若敢做什么？”
“你若敢做什么，我便……”
“我便誓死追杀八皇子。”
“你死他死，你活他活。”
“知道吗？你死他死，你活他活！”
……
可是不管他怎么说，怎么拍，殿内无一人回答他的话。
他后退几步，拼劲了所有力气朝着殿门撞去，他的声音是噬人的凶狠：“给我砸，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把殿门砸开！”
.
萧七看着空荡荡的月蝉殿，数个时辰前，这月蝉殿里残存的其他两人，被她将剑抵在自己的喉头，逼下了密道。
他们需要做两件事情，一是堵住那小八留给她的逃生之道，抹去小八离开的痕迹，她不能让任何人顺着那条道找到追杀小八的蛛丝马迹，二就是昭告天下，她，萧七，死在了月蝉殿！世间再无萧七此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会因着救她而受伤！
这月蝉殿，早在她的吩咐下，布满了桐油和木材。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死法，上一次郑相追杀她的火中，他救了她。
这一次，烈火焚身，既是还他所救的这条命，亦是她对青国子民、对父皇、对母后、对众位哥哥的赎罪。
屋外的灯笼在夜风下摇曳着，一晃一晃的晃在窗棂上，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淡淡的花香，那是青兰殿的紫兰花。
她小时候，一直抱在母后、皇兄和奶娘的怀中，近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一日，青兰殿的紫兰花开，成片成片的紫色，五哥哥抱着她去赏花，将她放在地上，弯腰扶着她，二哥哥和三哥哥从花径的那头走来，她看见了，小脚迈开就朝那边冲，五哥哥一时不注意，没抓住她的手，她的整个人冲出去，然后……摔在了地上，花枝划破了扑过来接她的二哥哥的手，她吓得哇哇大哭，五哥哥为此被父皇打了好几鞭子。二哥哥为此常笑她：“小七儿，你就是个贪心的主，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她是贪心，到了这一刻，还想着到了阴司，能不能，让她全家团圆。
她打开了火折子的盖子，幽蓝的火苗在黑暗的闪现，纤细的手指松开，火苗掉落在地，一瞬间泛滥开来，幽蓝的火苗一下子窜成了一条火龙鲸吞所有的一切，桐油、木材、殿中的桌椅……还有，她！
火舌舔上她的肌肤，她闻到大火燃烧自己肌肤的臭味。
好痛！
好痛！
从未曾这般的痛过！
她死死的咬住，死死的咬住，她不可以呼一声痛，她不可以在那人面前，低头，哪怕只是一声都不可以。
她只希望越痛越痛越好，越痛，父皇、母后、哥哥们，原谅她的机会就越大！
他们都舍不得她吃苦，从来都舍不得！
她只有这样痛过了，这样死去了，才好意思到他们跟前寻求原谅。
可是，父皇，母后，哥哥，真的好痛啊！
好痛啊！
嘴里的腥味越来越浓，腿上、手上、背上、发上，无一处不痛！
“七儿！不可！”殿外的声音一道比一道声嘶力竭，殿门在外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直到最后，轰然倒塌。
她在火中，看见被大火灼得扭曲了的那冲进殿中的人影，她看见无数的人影跟在那人的身后，死死的抓住了那拼命要往里面冲的人，拉住他的手，拉住他的脚，将他拽在了地上，一个个的往上叠，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头顶，火花炸裂，梁柱倒塌而下。
火光中，她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他叠在那么多人身下，看着她的表情目眦尽裂。
她闭上了眼。
满身火光的委顿在地。
.
“燕，燕，尾涎涎，
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
皇孙死，燕啄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