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家的芽儿在她耳边唱着这首传送了无数个朝代的童谣。

    眼泪从紧闭的双眸中淌落。

    她不是燕, 却啄了自家的皇子皇孙, 如今,终于也啄了自己。

    风声轻轻的吹,带来了火光灼烧梁木的炽热气息和焦碳味, 可那火舌一点点吞噬肌肤的锥心透骨的痛却荡然无存。

    萧七睁开了双眼的时候,漫天的星光似乎一下子缀在了她的眼前。

    从没一刻,星光这般的近,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木然的低下头,脚下虚空一片。

    她身下那远远的地面上,大火依旧肆意的烧着诺大的宫殿, 梁木柱一点点的燃烧、崩塌、溅起火星、化为灰烬。

    风一吹,那轻微的细风,将她整个人吹得往前漂浮了好几米。

    腰部似乎被一根绳子牵住,止住了漂浮的轻飘身形,她抬头, 不远处的星光下,漂浮着一个男子,长发披肩, 双眸带着诡异的暗红,在夜幕中,看着她。

    竟是……那浪荡子浮蜃?

    浮蜃?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也死了吗?

    许多许多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消失, 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他俯身看着在大火中的月蝉殿, 问:“想报仇吗?”

    她缓缓摇头:“我要去阴司。”

    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想去阴司,想去跟父皇、母后,跟皇兄们团聚,去磕头、去认错、去寻求原谅!

    浮蜃手指下方,问:“你可知他是谁?”

    手指处,是大火中,那被人层层叠叠压着的人,不知爆发了哪来的力气,那么多叠在他身上的人,都被他震飞。

    这个男子啊,从前愚蠢的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郎君;如今她知晓,他是凉国的唐慢,是那杀她族人,毁她家园的虎狼。

    浮蜃说:“他是上神九霄,被他所杀的人,魂飞魄散,那还能去什么阴司!”

    萧七猛然抬头,全然没看见地面上的人往那火海里冲过去,也没看见下一瞬间,更多的人往他身上扑去,一个两个,他又一次被层层叠叠的人压在了身下。

    她看着浮蜃,原本死寂的眼眸里,如临死前看见九霄的那一眼,双眸中慢慢的涌上的血色,直至目眦欲裂:“你胡说!”

    “我如今不也是魂魄均在吗?”

    浮蜃怜悯的看着她,道:“那是因为我救了你。”

    她摇头,她不信,她当然不信。

    她的父皇母后、她的数个哥哥,一生为善,凭什么魂飞魄散!凭什么!

    “不信,你就去阴司找找吧。”

    说完这话,夜空中,他的身形慢慢的消散。

    身后的半空中出现了铁链拖地的声音,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回眸。

    那星光处,走出了执着铁链、拿着勾魂抓哭丧棒的牛头马面,他们面目狰狞、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说:“萧七,你在阳世的时辰已尽,随我们去阴司吧。”

    她乖乖的伸手,从未被人拷过镣铐的手坠上了铁链。

    她连头都不回的跟着牛头马面而去。

    月蝉殿的大火月蝉殿火烧了三日,水扑不灭,青石长阶上仅存炙烫的灰烬。

    青兰殿的紫兰花,花开芬芳,繁繁馥馥,只是再也不见昔日人影。

    .

    阎罗殿上,阎王说:“萧七,你身为青国七公主,却引狼入室,导致青国半壁江山陷入水火之中,本是大罪一件,念你是无过之失,加之生性慈善,立下了数件大功德,福泽深厚,功大于过,今有阳世孙姓之女,生于富贵官邸之家,一生平顺,享年百岁,你且在阴司月余,下月初投胎去吧。”

    她立在阎罗殿下,一直沉默的低头,只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抬头只问一句:“我的父皇母后和皇兄们在何处?”

    阎王:“各人各有各人的造化,他们不在阴司。”

    她再问:“他们现在在何处?”

    阎王却不再答。

    出了阎罗殿,她用了一个月、不眠不休的查找了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整个阴司,可是,可是哪里都没有她的父皇,没有她的母后,没有她几个哥哥的魂魄,全都没有!

    她询问了所有阴司的鬼怪,可所有的鬼怪都未曾见过她的父皇母后、她的数个哥哥一眼。

    .

    萧七站在忘川河前,只觉得浑身好似死前的哪一刻,无处不被烈火灼烧,无处不撕心裂肺的疼痛。

    忘川河遍,血红的曼株沙华花开几簇,叶落做土。

    黑色缎面的鞋毫不留情的踩在了血色的花叶上,压下:“我说过,这里找不到他们。”

    她沉默的看着汹涌的忘川。

    悬浮在忘川上的鬼灯倒影在河水上,渡船人桨入水声一声声的传来。

    黑袍掠过艳红的曼株沙华,浮蜃俯身:“还是不甘心?”

    “那——只有最后一个地方了。”

    萧七猛然抬眸,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淡然伸手入忘川的浮蜃。

    他的手从忘川中穿过,撩起河水,随意的擦洗,忘川水,蚀骨销魂,他的那双手却毫发无伤。

    “哪里?”萧七听见了自己暗哑的声音。

    浮蜃抬头看她,轻飘飘的抛出五个字:“十八层地狱。”

    忘川碧波中晃荡着萧七倒映的影子,纤细的身躯在水中一晃一晃的,似乎下一刻就会站立不住一般,她摇头、鬼色苍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一般:“不,他们不会在那里的,他们是好人。”

    十八层地狱,那是极恶众生死后赴受苦之所,是好人,又怎么会在哪里呢?

    所以!

    绝对!

    不会的!

    “那么,你便该知晓,我说的话没错,他们确实已经魂飞魄散了。”

    “你还是放弃,去轮回做那一生平顺的孙姓之女为好。”

    黑色缎面的鞋一转,他转身,离去,就快失去踪迹的时候,萧七猛地握紧了拳头,手指尖狠狠的掐入了掌心,她开口,问:“在哪?”

    浮蜃回头看着忘川河边的女子,白裙脚在阴风下轻轻漂浮,裙角下的白绣鞋被一晃一晃跃上岸边的河水浸湿。

    忘川之水,蚀骨销魂,蚀的是执念人的骨,销的是执念人的魂,她的执念如此之强,被忘川水侵蚀的力度就越强。

    那白绣鞋已经湿透,可她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站在艳艳灼灼的曼珠沙华中,一目不错的看着他。

    鬼火映着她的双眸,绝望中生着那丝不堪一击的希望。

    “十八层地狱,在哪儿?”

    萧七沉默的跟在浮蜃的身后,顺着忘川而下,不知走了多少路,直到那似乎永无尽头的汹涌澎湃的河水慢慢的顺着河道拐入了地下暗支,她看见了只一个只容得下一只小船的洞口,那洞口极矮,甚至容不下一个半大的孩子站立。

    浮蜃用手指吹了个口哨,洞口里慢慢的飘过来一只无人划桨的小船。

    他身形一动,人已消失在岸边,平躺在了船上。

    萧七也向船上飘去,平躺在了浮蜃的身侧。

    船无风自动,慢慢的向前驶去。

    狭窄的洞口进去是狭窄的小道,头上倒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红石笋,近在咫尺,纷纷从四周向她挤压而来,似乎下一刻就会刺穿面容一般,洞穴四周是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这里的曼珠沙华开得比奈何桥边的还要红艳,仿佛鲜血下一刻就会喷薄而出一般。

    洞穴深处一阵阵的煞风吹来,带来了隐隐的鬼哭狼嚎,那声音随着船只的前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宛如一根根锋利的针贯穿整个耳膜,锥入脑海。

    她死死的抓着船缘,终于渡过了漫长的小道,看见了洞口那边,一个硕大漆黑的石柱,上面用血写就了几个大字“十八层地狱”,那几个字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巨兽朝着人张开了倾盆血口一般。

    浮蜃站在洞口,毫无怜悯的看着萧七:“十八层地狱之苦,非常人能忍!七公主可想好了。”

    萧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十八层地狱,第一层。

    萧七一进去就差点恶心得吐了。

    那里,无数狰狞的小鬼掰开被囚之鬼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慢慢的拉长,一丈、两丈……十数丈……数十丈……被拉得满嘴鲜血淋漓的鬼痛苦的哀嚎却怎么都逃离不开那铁钳。

    萧七苍白着脸问:“这里的人犯了什么罪?”

    浮蜃:“油嘴滑舌、挑拨离间。”

    他们不会在这里的!

    萧七长长的吸了口气,这里,连空气都是带着腥味扑鼻而来,让她阵阵作呕,她努力的压制住满腹的恶心,鼓足了勇气,穿梭在众鬼中间,查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鬼。

    不是!

    不是!

    不是!

    没有一个是!

    真好,没有一个是!

    出了拔舌地狱,萧七扶着出口,再也忍不住身体那翻江倒海的恶心,张口就吐了出来,吐尽了腹中所有之物,吐到胆汁尽出、浑身无力瘫坐在了地上,还有阵阵的恶心涌上心头。

    浮蜃:“这只是第一层,最简单的第一层,你若通不过,便不如——”

    浮蜃的话未落,萧七已经扶着那不知溅了多少鬼怪血迹的墙,慢慢的站了起来。

    “走吧。”

    第二层,铰刀地狱。

    无数的男女鬼手指被小鬼用夹板夹着,一把把铰刀生生的剪去夹板上的手指头,一个、两个……十个,光秃秃的鲜血淋漓的手指上又慢慢的生出十指,然后又再次被剪掉,如此反复,酷刑永无尽头

    萧七苍白着脸问:“这里的人犯了什么罪?”

    浮蜃:“偷盗抢夺。”

    他们不会在这里的!

    萧七挺立着胸膛,压制住满腹的恶心,鼓足了勇气,穿梭在众鬼中间,查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鬼。

    不是!

    不是!

    不是!

    没有一个是!

    真好,没有一个是!

    第三层,铁树地狱。

    一个个男女鬼被吊在一棵硕大的铁树下,无数张扬而开的树枝、树叶皆是利刃,插入恶鬼的背后,地面上,是汇流成小河的鲜血。

    萧七再次压下喷涌而出的恶心,苍白着脸问:“这里的人犯了什么罪?”

    浮蜃:“挑唆离间、背后害人。”

    他们不会在这里的!

    萧七一步步的走进那铁树,伸手抚去恶鬼垂面盖住容貌的长发,一个个的认着,铁树的利刃枝桠划在了她的身上、手上,划出了一道道的伤痕。

    不是!

    不是!

    不是!

    没有一个是!

    真好,没有一个是!

    第四层,孽镜地狱,没有他们!

    第五层,蒸笼地狱。

    萧七蹒跚的走进去,在地狱门口,浮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萧七回头。

    她的手,放在他抓着她手臂的手上,虚弱无力的想将那手扯开。

    那手却丝毫不动。

    浮蜃道:“从此处开始,所有地狱与之前的不一样!”

    萧七虚弱问:“有何不一样!”

    浮蜃:“进此后地狱,进者与罪者同受。”

    若说之前只是他人受苦,那么此后的,便是只要进入的人,都会跟身处其中的恶鬼一般,受到地狱的酷刑。

    萧七抬眸看向地狱入口,那里面红彤彤一片如热浪滚滚,沸腾着丝丝缕缕白烟,无数恶鬼在里面翻转挣扎,那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部煮熟生红脱落。

    她面色全无半点的血色,问:“这里的人犯了什么罪?”

    浮蜃道:“以讹传讹,陷害,诽谤他人。”

    她笑:“我该的!”

    她引狼入室,将密道告之敌将,毁了青国大半江山,害死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和哥哥,不论什么惩罚,那都是她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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