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讲究的事情很多。

    每个人验尸的习惯, 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江乐如今到这儿,结合自己的习惯和仵作报正背验尸图的顺序, 从头到脚开始验尸,并注重优先仔细观察尸体体表。

    庞宇飞先前说得并没有错, 他在庞家是有话语权的,这个话语权仅次于他已故的父亲庞庆。如今江乐要验尸,两个女眷被庞宇飞带到了一旁,规避验尸并说了些话,也没有阻拦江乐。

    得到了充足空间的江乐,将自己的工具摊开在一旁, 让周珍给自己打下手。

    她给手缠足够了布条,先从庞庆的脑袋检查起。

    “缢死,不一定代表自缢。自缢是自己自杀, 主动挂上去的。缢死则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人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即昏迷、沉睡的时候, 被挂了上去。”江乐如此讲着。

    头顶上确认了没有藏入暗针, 她将手下移到了脸部和颈部。

    “这尸体脸上呈现的是紫红色,唇色发黑。牙齿呈现赤色, 我们称之为玫瑰齿。如果切开头颅, 不出意外头脑骨也会近似这个色。这是很典型的窒息死亡,就是无法吸气吐气。”江乐掰开了庞庆的嘴, 指给周珍看。

    庞宇飞跟着凑上来。

    他脸上的神色有些难看, 并不是很适应验尸。

    “勒痕在喉上, 当尸体被发现时,嘴应该是紧闭的,舌尖抵着牙齿。”江乐再点在脖子那儿,“挂在房梁上,痕迹从这里到耳后,在脑背后该是‘八字不交’。如果不是,那勒死后再挂上也是有可能的。显然这尸体就是在高处上吊死的。”

    周珍拿出册子点头。

    她记过这点,江乐早前就和她讲过,如今算是正式遇到了。

    “生前和生后痕迹大不同,生前痕迹紫红或黑,生后则是色白。色白仅仅指那道痕迹,不代表脸上颜色。脸上颜色惨白,可能是压到脉是动脉。这很好认。”江乐又说了一点,再度认证了这一尸体就是缢死的。

    经脉这一点,她一样教过周珍。

    “我父不可能自缢!”庞宇飞在旁边没憋住还是开口。

    江乐瞥了眼庞宇飞。

    周珍在边上和庞宇飞认真说了一句:“师傅刚开始就说了,这些伤口能证明你父亲是上吊死的,不能证明是自杀还是他杀。”

    庞宇飞知道是自己莽撞,把一肚子话都憋着,带上了歉意:“是我太焦躁。”

    江乐没有理睬庞宇飞,她还要给周珍讲解验尸,挺忌讳有旁人插话打断。

    “尸体肥胖,所以勒痕很深。”江乐将人的衣物褪去,只留下了最里头的亵裤,“再看尸斑。腿、肚子、小腹,伤痕和火烤过一样,青黑色。再度证明死时就是垂直吊着的。”

    周珍在边上点头。

    “这种死法不太雅观,容易生理失控,失禁懂吧?当时肯定房间里很不好闻。”江乐谆谆教诲。

    周珍:“……”

    这句话真是充满了味道。

    江乐基本上检查完了尸体全身,确定了死因。

    “酒醋仵作已使用过,身上痕迹着实少了点。平日的撞痕都没有。”江乐想了想,点评,“大概是太胖了。”

    庞宇飞:“……”

    庞庆确实胖了点。

    江乐其实已满脑子都是动刀子了,可她也知道今后并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动刀子。

    她和庞宇飞说了一声:“能去取一把油纸伞么?要红色的。再来一个灯。”

    庞宇飞应下,立刻跑出去吩咐下仆送一把油纸伞过来,还根据江乐的要求,要了红色的。至于灯,房间里就有。

    江乐说完这个要求后,等着下仆送来了油纸伞。

    这一点往昔她没有和周珍说过,也是如今看到了人才灵光一闪,记起了这么一茬。

    “过于胖的人,身上有些伤痕用酒醋显现不出来。而人在红色光照下,痕迹就会有所显形。”她示意周珍撑起伞,又让旁边的庞宇飞用灯靠近了油纸伞。

    让人瞠目结舌的场景就此出现。

    庞庆的身上有着不少的痕迹!

    有的是宽条的,极为浅淡,有的是块状的,有深有浅,还有些零星的小痕迹。

    庞宇飞倒抽一开口气。

    周珍也是一脸愕然。

    “……”江乐看到在原先的尸斑上产生了那么多的伤痕,也是一时顿住,半响才开口幽幽说了句,“所以说平日里不要吃太胖了。”

    大约是庞庆这样子给人冲击太大,江乐旁边两人对江乐这话深深记在了脑中,比刚才每一句话都记得牢靠。

    江乐如今还没解剖,就能肯定:“如果你父亲并不是喜欢玩一些刺激的,这些伤口便是凶手所为。宽条可能是用宽布束住了人,而其它的,大多是人为殴打所伤。”

    这人就算玩刺激的,也不带是玩殴打的。

    庞宇飞在这一刻总算确认了他的父亲真不是自缢,而是他杀。回过神,眼泪憋不住,豆大般跌落下来。

    没一会儿,嚎啕大哭。

    庞宇飞哭得太过惨烈,规避开的两个女眷明白了什么,跟着哭泣起来。

    江乐暂时停手,沉默在边上稍等了片刻。

    这会儿,有下仆遥遥来报,庞宇飞要的东西被送来了。

    庞宇飞一边哭着抹脸,一边朝外吼:“拿进来!”

    下仆听到吼声,心惊胆战进了内间。

    好在庞宇飞没有失了理智。他没让下仆看到内间的状况,只是上前到门口拿了誊抄好的公文,随即遣走了下仆。

    他拿过验状给江乐看。

    江乐快速扫了一眼,快速翻了一下,果不其然上头写的自缢。

    “既然这事有疑,你可以拿着这尸体的证据去报官。当然,重新验尸,审案断案,寻找凶手。”江乐叹口气,“我这现下就不便剖尸了。”

    周珍在边上于心不忍:“师傅,既然已经知道了答案。我们也没必要剖尸了。”

    江乐依依不舍看了眼庞庆的尸体。

    庞宇飞由于情绪激动,刚才哭得又厉害,此刻闭上眼,呜咽了一声才重又睁开眼:“剖尸,能知道的更详细点么?”

    江乐顿了下,看着庞宇飞肯定点头:“能,而且我会给你缝合好。”

    “剖。”庞宇飞声音还带着哽咽,他强硬又决绝,“我要知道更加详细的伤势。”

    江乐对着他自然回了一句:“可以。”

    真打算剖尸,也不能随便剖。

    江乐先自己重新开了伞,自己说,让周珍在旁边画。中途她还亲自给尸体翻了身。这重量超乎了她想象,不过好在她平日自有锻炼,倒是勉强成功翻身了。

    等画好之后,她将周珍的画交给了庞宇飞:“先报官,等验官来了,找仵作确认了伤痕接了案子,我们再剖。今晚趁着消息还没走漏,我和徒弟先上一趟花楼。”

    庞宇飞一听花楼,重重点头:“青楼开销大,需要打点。我父请的几位怕是这两日都不待客。我让下仆给江决曹准备点钱。”

    不愧是商人,为人处世就是上道。

    江乐用钦佩的眼神看向庞宇飞:“劳烦。”

    庞宇飞有了付出,自然是有要求的。

    他朝着江乐拱手:“虽然失礼,可江决曹可否先将要怎么剖说给我听一听。不用多细,大概讲讲便好。”

    对于常人而言,这个要求是极为失礼的,或许这人就会恼怒甩手不干。

    可对于江乐而言,她所学都站在他人肩膀上,根本不需要藏私。

    “行。我也和徒弟讲讲,回头也好做。”江乐便趁着现在开说。

    按着顺序,她还是从大方向说起:“身为验官,不仅仅要看尸体,更要注意死者当时死亡所在的位置,穿的什么衣物,衣物上是否有什么痕迹。如今换过衣物,酒醋上身,破坏了太多原本的信息。”

    周珍听得认真。

    江乐用语相当白话,庞宇飞算是听得明白。

    “至于剖尸,首先用此刀从咽喉下。”江乐拿出了自己的解剖刀,对准了庞庆的喉咙,一直滑落到小腹:“一直开到这里。由于尸体肥胖,首要保护好自己,因为会有油脂喷出。”

    庞宇飞还没看到剖开的场景,整个人脸色已是煞白。

    旁边周珍是见过头骨案的,如今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在心中再一次默默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绝对不能吃太胖!

    江乐说了一下身体里有什么物件,说明了位置,还说明了自己检验完便会重新放回去。几个常用的工具,她也一一说明了。

    最后,她取出针,示意了缝合。

    江乐看向庞宇飞:“人死入棺下葬,终会腐化成白骨。我能保证你父亲下葬化为白骨后,与他人无任何差异。”

    庞宇飞听着这话,明白江乐的意思。

    这是说明哪怕剖了,他父亲也死有全尸。

    庞宇飞深深吸了口气,朝着江乐当场跪下,行大礼:“此行,全靠江决曹了。”

    江乐受了礼。

    她看向死去的庞庆,心里头其实明明白白。

    这人必然是被仇杀的。

    有人恨他入骨。

    而这世上还有人,乐意寻杀他的仇人。

    庞庆这人恐怕这些年,守护了他的小家,然而背弃了,潮州百姓这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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