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是越早越好, 可再怎么早,今日也是迟了。

    庞宇飞先给了江乐十贯钱, 再给了江乐一个下仆,让下仆带江乐去逛花楼。期间所有的开销, 全部由下仆来付。

    平日里省吃俭用的江乐和周珍一直到出门,面上的表情都是放空的。

    在马车上,江乐声音带着一丝飘忽,问了一声自己徒弟:“徒弟,我能再摸摸这十贯钱么?”

    周珍双眼带着一点呆滞,飘忽回她:“不就是十两, 师傅你冷静点。”

    江乐声音愈加飘忽:“可是庞宇飞给了二百两,加十贯钱。”

    二百两,是给了下仆, 专门用于她们此次花销的。

    周珍沉重呼出一口气:“师傅,我们要表现得像是见过世面的人。”

    江乐脑子里掐指一算,她两辈子加起来的存款, 还不够商人这样逛两次花楼。

    花楼真有钱。

    江乐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剖尸没有钱途, 徒弟,我们改行去开花楼吧。我算过了, 我们命中适合开花楼。”

    周珍:“……”

    认识两年多, 出生十四年,周珍还第一次听说有命中开花楼的。

    马车车轮滚滚, 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外头的仆役恭恭敬敬:“江公子, 周公子, 崇青楼到了。”

    崇青楼是潮州极为名的花楼,甚至名头大到可以传入京城。不过这个名头都在文人雅士世族之间,少有普通民众能进去的。

    江乐下马车后,微微抬头,还是被面前这花楼的装修惊到了一点。

    这花楼用色极为大胆,楼高几层,顶楼还不是密封的。顶楼有遮盖的顶,上头挂着轻薄的丝,还摆着不少的花,金色的细丝垂落下来,时不时随风飘荡。

    里头传来乐声,不是什么娇柔的靡靡之音,反倒是声音清清爽爽,带着丝竹乐曲,别有一番雅致。

    崇青楼的牌匾不知是谁提的字,整个锋利得很,可又规规矩矩,字迹清晰,能让人轻易分辨出崇青楼这三个字。

    原本打算毫不犹豫踏入其中的江乐,在这一刻脚步意外有点迟疑。

    她觉得自己今天这身衣服有些不合时宜。

    太过简单朴素,不像是有钱人。

    旁边周珍和她的想法差不多,她吞咽了一下口水,颤巍巍问了一声江乐:“师傅,我们真的要进去么?”

    下仆像是半点没有察觉两人的迟疑,在边上安安分分跟着。

    江乐吐出一口气,嘴角挂上了笑意:“当然。我们怎么能不进去?”

    她抖了抖衣服,正打算踏足其中,就见旁有一穿着比她还朴素的人小心翼翼摸索了过来,遮了半张脸,带着一脸讨好和谄媚,对着她就喊:“爷,要代笔么?”

    江乐愣了下:“什么?”

    那人飞快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卷纸,那上头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极小的字:“诗词歌赋曲,小的这儿全有,风花雪月一个不缺,五两一张纸,五十两全部打包带走。没有一个是重复的,只卖您一人!”

    江乐深深看了这人一眼,可佩服了:“厉害啊这位兄台,怎么不去考个科举?”

    “科举考得是治国齐家,小的们这种不大行。”那人将自己遮住的半张脸露出了一点。

    那半张脸上有一块黑色的斑,看着是出生就有的。

    他脸上带着歉意:“冲撞贵人了。您看这些您要不要?”

    科举看似是考治国齐家,其实也注重长相,注重身家。哪怕是身高矮于常人,在这平和的日子里,也是难以出头的。

    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不容易,这般长相的寒门子弟更加不容易。

    除非这人的才华,能惊动地方,直达京城。

    江乐看向了边上的下仆。

    下仆聪慧领悟,从他的袋子里掏出了五十两递给那人,等拿过了那些个纸,他又将纸给了江乐,提醒了一番:“江公子可看一眼再进门。”

    江乐拿着这些纸飞快翻看了一眼。

    字小,可清晰得很。

    内容简单,辞藻浅白,一眼就能看懂,富有美感,有些还挺有趣味性。

    一张张纸分门别类。

    那人拿过了五十两,半点没敢先走人,还是半遮着脸,一脸谄媚等着江乐的话。

    江乐抬起头再看了这人一眼:“全是你自己写的?”

    那人笑得有点得意:“是是。小的在这儿做了有段时间,这五十两的内容绝对只给一人,独一份的。要是骗您,小的这也混不下去了不是?”

    下仆在边上点头,小声佐证:“奴见过两次这位。”

    江乐又看了一眼这人:“名字叫什么?有字么?”

    这人没想到江乐会问这个,顿了下:“姓卓,名三。家里头排行老三,就这么个名,没有字。”

    “家住哪啊?回头要是这好用,我再来找你多买点东西。”江乐甩了甩手上的纸。

    卓三听了这,腰板子挺了挺:“爷,见您眼生,第一次来这儿吧。小的是顺州人,如今家就住在这潮州,五年前来的。家里头就小的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五十两岂止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简直能浪荡一辈子了。

    “哦,那以后可有想法?”江乐点了点花楼,“专门为姑娘写曲,赚得也不会少吧。”

    卓三低头哈腰:“哪里哪里。小的其实是看上了花楼里一位,想法便是有朝一日能给她赎身。您可别笑话小的。”

    江乐将这些个纸全给了周珍,对着卓三说了一声:“在这儿写这个大材小用了。有机会去京城兜悠兜悠,你保不准有一日能名垂千史。”

    卓三被说得愣了一下。

    江乐说话的口吻很是认真,还替卓三惋惜了一下:“真大材小用了。啊,不说这个,我要先进花楼去逛一圈,等我发达了带你进去见你姑娘。或者你哪天带你姑娘来见我也成。”

    说完就跑,雄赳赳气昂昂。

    周珍知道自家师傅想一出是一出,赶紧跟上咯。

    而那下仆则是以江乐为主,尽心尽责,自然紧随其后。

    徒留下卓三在后头还有点呆,手好一会儿没想着放下。

    花楼到底是高消费的地方,江乐一进门就被迎接了入内。而旁边的下仆极有眼见力,在帮她一一打赏过去,随手都是一贯钱。

    江乐偶尔装腔作势让周珍给一贯钱,底气十足。

    周珍已经再度陷入了放空状态,整个人一脸空白傻乎乎的。

    等到了楼上的雅间里,叫上了两个姑娘,一个姑娘弹奏唱曲,一个姑娘负责倒酒。江乐回过神咋舌,用极为轻的声音怀疑着:“你说这个下仆是不是觉得这点钱太重了,所以花出去比较轻松点?”

    听得一清二楚的下仆:“……”

    周珍:“……”其实十贯钱她拿着也觉得蛮重的。

    倒酒的姑娘听着这话,笑得捂嘴咯咯咯得。

    她眉眼弯弯,打趣着江乐:“公子可真会说笑。”

    江乐一个拱手虚心请教:“想来平日里这些个贵客,出门也不止带一个下人,不像我,就带一个,唐突了你们这些个美人。”

    话说完她还眨眨眼。

    会说话的人,谁都喜欢。

    江乐会说话,那些个美人也会说话:“这屋子就公子和奴几个,人是正正好好,妥妥当当的。多一个太多,少一个太少。”

    话里面还笑意,还给江乐献上一杯酒。

    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惬意。

    江乐一饮而尽。

    周珍滴酒不沾,认真喝茶。

    说说话,打打岔,姑娘很快就问到了江乐是干什么的。

    江乐带着浅笑:“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姑娘笑得开怀,拿着酒杯示意江乐,“奴一杯,公子便告诉了奴吧?”

    江乐这回算是切入了正题,脸上带着喝酒后的薄红:“一个好问题,要和一个好问题互相交换才行。”

    姑娘手撑起了自己的脸:“公子可是打得好算盘。”

    “可不是么。”江乐又饮酒一杯,看向这姑娘,“我觉得前几日去庞家的姑娘有趣得紧,能说说?”

    姑娘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内的笑意却渐渐褪去:“公子想问的,可比公子做什么有趣得多了。”

    “那你说说庞庆也行。”江乐笑笑,“我对庞家也不熟。”

    屋里没过多久,连丝竹声都停了,整个都安静了下来。

    难得有来寻欢作乐的,气氛会闹到如此地步。

    “那些个姑娘早就称病了。这庞庆倒是能说说。不过公子还是要先回答奴的问题才好。”姑娘这回连笑意都浅淡了不少,还是开口执着在了江乐是干什么的这一点上。

    江乐这回主动倒了一杯酒,送到了姑娘面前:“过去整日与尸体为伴,如今好些,看得纸比见的死人多多了。”

    又是尸体,又是死人,让这原本就有点僵的气氛更加冷了。

    花楼的姑娘,偏生都不是一般人。

    丝竹声再度响起,姑娘纤细白嫩的手拿过了酒杯放到了唇边,她饮酒之后,再度笑出声。

    “原来如此。那奴就说说庞庆。他呀,可不是个东西。”

    江乐精神上来,整个人笑得欢快起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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